一
公元一九九一年,天干辛未。农历五月五日端阳节,黄花岭的婆娘们早早就爬了起来,换一身新,挂艾插蒿包棕子,打糍粑,一年到头都是忙,累死累活的,能有几个消遣的日子?平日里忙得两脚不沾灰,哪里还有闲情去想些风月?熟悉不过的男人做那些熟悉不过的事情,难得有一些情致,三下五除二就完了事,迷迷糊糊中,生出些渴巴巴的想头;光渴管屁用,男人早死猪一般只顾自个酣睡了,恨不得一把掐死他。逢年过节的,光景就有些不一样,男人们的目光也少了往常的凶戾,脸上也多了几丝难得的笑容,好象头一回发现自己的女人竟也是如此美丽,只想多瞅几眼;婆娘们呢,早把压箱底的衣服换上,一脸春光的在男人面前忙乎,好好让男人看看,声音比往常面,间杂些麻辣味儿,让男人们听了心里就生出些念想,保不准火烧火燎的,巴望日头早点儿搭上西山梁——其实,女人们的心里也早在盼着呢。
天,出奇的晴朗,也没有风;五月的天气,刚热,男女老少都坦胳膊露腿,生机盎然。上半晌,突兀一声炸雷,震得人耳膜嗡嗡响,生疼,半天回不过神来,心庇直晃晃:出啥事了,老天爷,出啥事了?
没一袋烟工夫,就有人四处吆喝,一脸的古怪惊惶,一惊一乍的,声音都变了:村口那棵老祖宗种下的参天古树让雷劈了,半腰齐崭崭的刀削的一样,枝叶全给掀了,只剩一截老干儿,立在那里,皮破处白花花的,骨头一般扎眼。
这当口,天赐老汉家的酒席刚刚摆圆,他正好端起酒杯;这嫁的女儿好不容易回来了,老婆子心疼闺女,饭整的比往常早一些;儿女,儿女,四十五十,娘眼里还小呢,就是做了娘,当了爹,还是他们的心头肉;闭上眼一琢磨,小时候的光景,还在脑子里闪闪停停,清晰得很。
一声巨响,老汉手一抖,酒盅晄噹一声掉到桌上,酒溅了他一身,他一脸的惶恐,象是问身边的女儿,更象自语:“咋,咋,咋啦?”回过神,冲也在发愣的儿子发火,“傻了啊,不晓得出去看看?”儿子三虎爬起身,撒开腿就往外跑,没一盏茶功夫,上气不接下气的闯了回来,一边跑,一边叫,“爹,怪事,怪事,村口的老树让雷劈了。”
“啊?”老汉两眼发直,嘴也张得老大,半天没拢上。一股冷气从心底里往外冒,越冒越多,他周身都凉透了。胸口犹如冻结实了,喘不过气。眼窝里泪花直闪,只差掉下来。
“那是老祖宗留下来的呀,老祖宗种的,懂不懂?我爹在时就不止一次说过,别怠慢了它,能预示家族的兴旺呢。天打雷劈的,要遭天遣了。造孽呀,造孽!”
儿子从未见过这架式,忙筛了酒,递给爹,“爹,喝酒,管它呢。”
“还喝——喝个屌!”老汉怒气冲冲,筷子一扔,出门去了,儿子一脸的不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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