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中丹尼就像一个迷路的孩子般惊慌无助,他睁大双眼一副难以置信的表情。我僵在那里不知所措,还是身边的足球教练有大将之风,沉声说:“阿什丽的身体不太舒服,你还是送她回去吧。”
事已至此也无需解释,我叹了口气。此刻的丹尼满面寒霜双拳握紧,如果他在这里发作事情定会一发而不可收拾。
“怎么,如果你不想送那就让我来好了。”奥比潘也已经面露杀气,好像他做了多大的牺牲才忍心割爱让丹尼送我回家。
“她是我带来的,自然应该由我送回去。”丹尼拉我离开奥比潘的身边,他的怒火足可以烧死一头大象。
没想到我和奥比潘的最后一面竟然是这样收场,真应了《大话西游》里紫霞仙子的话:猜得着开头却猜不到结局。不知我的眼睛是否泄漏了诀别之意,奥比潘突然大声说:
“爱我没有罪,我会等,等待你被宽恕。”
“明明是有妇之夫却勾引良家妇女,还说什么没罪……”丹尼狠狠地锤了方向盘一拳,汽车喇叭在节日的午夜委屈地哀鸣。
从罗奇的豪宅到我的公寓,这段只有三十分钟的车程对于我来说却是何等的漫长。这种让人窒息的沉默气氛是我和丹尼之间从来没有过的,老天!让他骂我一顿也好,总之说句话吧……我想那一个平安夜上帝一定忙得很,因为我已经向他做了无数次的祷告,天晓得我当时有多么的狼狈。
终于我打破了沉默:“没错,丹尼,我和你的教练之间确实有一些感情的偏差,但是这完全是我的问题,昨晚就完全结束了。我希望这不会影响任何人的生活,因为它已经结束了。”只有上帝知道当我说到结束这两个字的时候,心里的疼痛。
“偏差?”他睁大了眼睛看着我,我实在不能对他有更多的欺骗。
“确切地讲就是一个错误,不过真的都结束了,根本就没有发生。”我向他保证着。
“原来你也可以如此勇敢的爱一个人,不过可惜这个人不是我。你看他的眼神是那么的炙热,而看我的眼神只有漠然……你不应该答应我的邀请。”他搭在方向盘上的手突然握紧,又虚弱了松开了
“我答应你完全是出于一个女人最平常的虚荣心,感谢你让我见识了英国上流社会的舞会,我要告诉你,我们只是朋友,就只是这样而已。”恨我吧,最好打我一顿,我怎么能这样利用他的感情,他眼中的伤痛提醒着我的行为是何等的龌龊。
“埋葬这段感情一定很痛苦吧,我昨天看到你的样子还以为你快要死了呢!”丹尼突然冒出了这么一句话,一个成熟男人宽容的微笑远比霓虹更让人目眩神迷。
“上天一定会给你最完美的幸福。”我从来不向神明许愿,但是这个平安夜我会真心的为这个好男人祈祷。
“无论如何,我们都是朋友,你能开诚布公地告诉我一切我已经很开心了,作为朋友我会帮助你尽快忘记伤痛的,说不定我还有机会呢!”他还笑得出来。
不会再有机会了……我感激地给了他一个拥抱。就这样,我和丹尼过的唯一一个平安夜就是在这种忏悔与饶恕的尴尬气氛中结束了。
接下来的两天对于我来说是匆忙的。我不眠不休地画着画,偶尔看看外面的天亮了又暗,黑了又亮,终于在第三天完成了为奥比潘画的油画。我似乎用自己所剩的全部心神和感情来完成这个作品,不得不承认,这幅画有太多自己的情感,以至于大众公认的奥比潘所呈现的冷酷不羁的表情竟然变成了柔情似水的微笑。管它呢,这是我最后一次任性了,也许通不过审核,当然薪金对于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我只是把我理解的奥比潘画了出来。
那天日部落有一场新年前的比赛,所以我可以默默地离去。由于正好是年底,我的设计公司也没有什么员工上班,只有老板还在办公室里统计这一年的收入。我知道自己这一封辞职信无疑是一颗炸弹在老板面前爆破了,不过西方人和东方人不一样,在去留的问题上他没有为难我。我交出了自己最后的一幅作品,看得出来老板并不满意,因为他确定画面中的表情决不是日部落俱乐部那名臭脾气的主教练所能呈现的。
我草草收拾了东西,定了当晚的机票。似乎命运也对我的决定表示赞同,因为飞机起飞的时候正好是比赛开始的时候,奥比潘和丹尼都没有时间理会我的离开,也好,这样不会给我任何留恋的牵绊,就在日部落所有成员驱车赶往花园球场的时候,我坐上了开往机场的计程车。
明明知道不会有人在后面追赶,我的脚步还是局促慌乱,记得那天我也是这样匆忙地踏进了机场的航站楼。
“萧峰!萧峰!你小子快给我滚出来。”穿着破破烂烂的乞丐服,挂着浓浓的烟熏妆,我顾不上旁人诧异的眼光,在首都机场大喊大叫。“要是让我知道你已经走了,你丫就死定了!!”我试图用咆哮驱走绝望,没有萧峰的日子我该怎么活……
不管我怎么乱喊乱撞也不见他的身影,善解人意的萧峰如果还在机场,他不会看我声音都喊到沙哑了还不现身。飞机已经起飞了吗?我的身体瘫倒在硬邦邦的座椅上,不敢相信没有萧峰陪伴的时刻就这么来临了,我还没有做好准备。真是后悔,干嘛要逞强,就应该一哭二闹三上吊地死缠烂打求他不要走,潇洒地放他远走澳洲终究成就了我变成一个怨妇。
“先……”我不要相信自己的耳朵,只相信我的眼睛。萧峰吊儿郎当地站在我的面前傻笑着。
我腾地站了起来,重重地推了他一把,“刚才叫你那么多声怎么不回答?”感谢上帝他还在这里……
他被我推得后退几步,一脸委屈:“我去超市买了点吃的。太妃糖,你的最爱。”他从来不吃甜食,这确实是给我买的巧克力。“你不是说不来送行吗?”
我再也扛不住了,上前几步一下扑到了他的怀里,双手紧紧抱住他的一把骨头,“我不是来送行的……”就算被他笑话我反复无常我也认了,“别走……求你别走,我和你分不开了……我之前说不在乎你去当洋鬼子都是装的,统统不算数。”只有在这个男人面前我才可以这样任性矫情,有他的溺爱我完全可以做一个出尔反尔的小孩子。
“我知道,我都知道,你用力推开我其实是想拥抱我。”他轻轻抚摸着我的短发,我把头深深埋在他的怀里。
“那就别走了,北京也有星星啊,我可以和你一起看……”虽然我一听他说星星就犯困,但是此刻不让步不行。
“说出那三个字我就不走。”他简直是得寸进尺。
“你先说。”这种话怎么能让女孩子先说。
“我说完你就说啊。”他永远对我的话深信不疑,“我爱你。”
低沉的声音好像不是来自头上,而是发自我耳朵紧紧贴着的胸口,我相信这句话是他的心说的。志得意满,我笑出了声。
“该你了。”
“好。”我说得简单有力,拽着他朝出口走,“回家了。”这也是三个字啊,我又开始耍赖了。
“我爱你,萧峰。”只是这句话说得太晚了,奥比潘说我拥有你的爱,我却觉得你连同你的爱一起带走了,只留下我独自踏上漫长的旅程。
飞机起飞了,我望着窗外的万家灯火怅然若失。珀西斯,这个我居住了四年的地方,这个在我不知何去何从的时候收留了我的地方,这个又给我一次爱情的地方,这个始终不能让我停留的地方,这个我心爱的人成功的地方,我离开了。在那一刻我认为自己不会再回来了,因为只有这样的结局才是最圆满的。
讽刺的是飞机的荧屏上正播放着日不落比赛的实况,画面中我看到了奥比潘胸有成竹的表情。于我而言这种表情不过是他在媒体前的面具,是啊,我再也无法看到他那犹如孩子般天真的笑脸了,以后要渐渐习惯荧屏上那个全副武装的性格主帅。想到这里我开始了感伤,离别是最好的选择,我不断的说服自己这就是结局,可总觉得我们之间还有某种割不断的联系。
这的确是一次漫长的旅行,我要先到香港,然后转机回到北京。白云在黑夜里变成了深蓝色,沉静安详,飞机上人很少,我的身边都是空座位,这让我更觉凄凉。还没有开始晚餐我就向乘务员要了一杯红酒,看到她有些犹豫,我向她保证没有问题,这样可以让我在晚上睡得舒服一些。
酒精顺着喉咙流入体内,让我的神经渐渐温暖起来,暗红色在指尖荡漾,往事就像电影一样在我的脑海中飞快地翻阅着我在这个陌生国度的岁月。我发现四年的光阴已经浓缩成关于奥比潘的剧集,生命点滴洒落在每一个拥有奥比潘的镜头里,我仍然遗憾他的画面是那么少……
“看到月亮边上的那两颗星了吗?”奥比潘站在他家的阳台指着。
“不是只有一颗星星吗?”我顺着他的手观看,“那颗星星真亮。”
“那是木星,今夜是木星距离月亮最近的时候。”
“你不是说有两颗星吗?为什么我只看到一颗。”
“是有两颗,另外一颗是木星的守护星,与木星不会超过一光年的距离,是离木星最近的小行星。”
“我还是看不到啊。”
“那是因为他被星云挡住了,你自然看不到。”又被狡猾的奥比潘教练骗了。
“看不到就不要让我看。”
“可是木星看得到,他知道有一颗星永远在守护着他,就算被星云遮挡也没有关系,因为他永远在那儿,无论木星走到哪里,只要他一回头就能看见。”
“木星永远也不会孤单。”我有些嫉妒了。
“没有人会孤单,因为每个人都有一颗守护星。”奥比潘突然握住我的手,“重要的是你要看到他,不要让星云遮住了自己的眼睛。只要你回头,就能看到他一直在那里为你守候。”
“我的守护星,现在已经陨落了。”心里一阵苦涩。
“有时候你所找寻的往往是你不可能得到的,而你放弃的却是你苦苦追寻的。”奥比潘这句玄而又玄的话我当时只听懂了前半句——找寻到了的萧峰我终究还是失去了;而这后半句今日才领悟——我放弃的他才是我苦苦追寻的幸福吧……
“小姐,要不要吃点东西,刚才看见您睡着了,就没有打扰您,原来您哭了……”
“没事,都过去了,我确实饿了。”我舒了一口气,发现浑身上下轻松了不少。“有牛排吗?我要吃牛排,怕回到国内就吃不到绝对正宗的了。”
“还有二十分钟就到香港了,您已经在中国的领空了。”服务员递给了我牛排,微笑着对我说。
是吗?我终于回家了。
四年没有躺的床,对于我来说已经陌生到让我失眠了,面对老泪纵横悲喜交加的父母我才意识到自己的任性给我的双亲带来多大的痛苦,没有女儿在身边的四年我真的无法想象他们是怎么度过的,好在我回来了,于是决定从此以后我的生命不再是为自己而活,而是为了这一双两鬓斑白的老人活着。或许他们才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我的人,四年前对于女儿的突然出走他们没有追问原因,而四年后女儿的突然回归他们也没有多加疑问,我感谢他们的体贴,因为有很多东西是一辈子都无法启齿说明的事情,也许对于他们来说我回来了就是最大的满足,是的,从此以后除了死亡之外再没有什么能够带走他们的女儿了,即使这个世界对于我来说只有虚无。
吃了父亲拿手的菜肴,自己独自游览了北京的长城故宫,这个我从小就生长的城市突然间让我觉得十分陌生。原来在短短四年的时间里居然可以改变这么多的东西,可是为什么只有我还停留在原地呢?我站在烽火台上眺望远山上干枯的树枝,自己仿佛就站在时光的河流当中,身边的人、事、物都随着河流向前流淌,而只有我还固执的呆在原地,用整个心神和岁月来悼念我悲伤的源头。双手轻轻的抚摸着老城墙,我和他们一样的顽固,历经岁月的打磨仍然还是那副模样,这种坚定似乎永远无法被风化和腐蚀。是啊,有许多的事情我仍然牵挂,也许会牵挂一辈子。
说起来真是好笑,就算不在珀西斯,我依然花钱订了卫星电视,只为可以看到日部落的比赛。由于时差的关系,我只能熬夜看球。在中国新年的时候,日部落在五轮联赛中都没有赢过球。所有的媒体和报刊都说日部落病了,为首的就是主教练奥比潘先生,争强好胜的他对于比赛的胜负却表现得相当冷淡,甚至漠不关心,而对于电台的采访奥比潘也表现得更加暴躁。他把输球归结于裁判的不公,还戏称英超教练之所以是心脏病的高发群体,裁判“功”不可没,上一轮执掌比赛的裁判就差点要了他的命。
我知道他的“没事找事”是为了把队员的压力转嫁到自己身上,即便如此也无法掩盖丹尼在球场上就像游走的幽灵的事实。这样的状态奥比潘仍然让他首发,准确地说日不落的阵容自从我走的那天那场比赛之后就根本没有变过。有些过激的媒体开始调侃说好像奥比潘这段日子以来都不曾工作过,然而就算这样尖锐的言辞,他也没有还击。难道真的是因为我吗?我的离开带走了那个踌躇满志的奥比潘?
我不应该太担心,因为时间可以冲淡一切,相信这种情况只是暂时的,他的短暂失意不过是他对于自己留不住女人而产生的怀疑,很快就会好了。就这样我不断地说服自己,让自己可以置身事外,从而减轻自己的痛苦,因为回到国内我才真正的体会到,我们之间不只错过了二十年的岁月,中间还隔着整个亚欧大陆和8个小时的时差,是我选择放弃的不是吗?可是为什么在我内心深处仍然为这份夭折的感情而疼痛,为什么每次到比赛日我都会熬夜看球,为的只是看一看他的容颜。
时间真的可以改变一切吗?时间在大多数生灵身上的强悍威力,似乎对这个在东四十条夜市里摆摊的人来说无效,我们果然是同类,都是被时间抛弃的人。
“怎么还在这儿卖盗版VCD?!这么多年你丫也不长进。”脏口儿的京片子就是比文绉绉的英语说着带劲儿。
百无聊赖地坐在路边,大个儿抬头用那双金鱼眼瞥了瞥,还是一副穷横穷横的大爷样儿。不过再稍一愣神儿,他立马窜了起来,手中的蒲扇也扔在了地上。“先子,你怎么回来了?”
“大个儿,想死我了。”这个萧峰十几年的兄弟也是我的亲人。
“丑丫头片子,这么多年也没个信儿,今儿又是从哪儿蹦出来的?”他咧着大嘴傻笑,连忙弯腰收拾东西,轰走了正在挑选VCD的客人。“还没吃呢吧,走着,哥请你去吃顿好的。”
带着糊香的芝麻火烧沁满了浓郁的杂碎香味,就知道大个儿一定会带我来这个卤煮小店。过去我们三人不知道在这里爆搓了多少顿,掌柜的老王头那个几十年不曾擦过的炉灶烘烤芝麻火烧的香味就是让人着迷。
“大不列颠可没有这个吧。”大个儿看着我狼吞虎咽,不禁调侃着。
“嗯,解馋!”萧峰不知能否看到我们重聚在这家小店,是否也被美味的卤煮馋得流口水。“没想到这小小的店面还在,老王头以前生意就不好。”
往日时光似乎也随着扑鼻而来的香气飘荡开来,三个年轻人总是深更半夜造访,可怜的老王头也不能按时打烊,热乎乎的卤煮总是用大碗盛得快要溢出来,好心的掌柜的最疼我们三个饥不择食的恶狼,酒足饭饱的满足感把记忆中西北风肆虐的京城寒冬烘托得暖暖的。
“老王头过些日子就关门了,他的儿子大学毕业了,是该享享清福了。”八钱酒盅里的二锅头一仰而尽,大个儿擦了擦嘴边的辣劲儿,“身边的人没剩下几个了,小四儿走了,你也走了……哥没本事,不能好好照顾你,让你成了这副模样,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简直就是个白骨精。”
“白骨精?”网络上不是说这是白领、骨干和精英嘛,大个儿的学问见长啊。
“脸色苍白,骨瘦嶙峋,精神萎靡。”大个儿点破天机。
“哪有那么惨,你可小心点,妹子我现在也是海龟了。”一大碗卤煮已经见底了,头发全白了的老王头还是那么疼我,不用我说就又端上一碗。
“又逞能不是,看你这个样子就知道这些年你是怎么过的……”两盅二锅头把大个儿的脸熏得红扑扑的,连眼角也熏红了。“是小四儿没福气,不赖你,真的,不赖你……原本是最幸福的两个人……”
“今天是高兴的日子,是团圆,咱们不提这个,不提……”我抢过他的酒盅,灌下了一大口,火辣辣的感觉真带劲儿,以前的小太妹——不才我也是这个味道。
“对,小四儿……你丫看见了吗?我们团圆了……”大个儿突然发了疯似的大叫,我想不需要那么大声萧峰也能听得到。
“你跟我说说为什么你和彪哥都叫萧峰小四儿啊?”一杯酒下肚我的舌头也有些打卷,萧峰在的时候我就想问了,怕他笑话就没敢问。
“弟妹,你有所不知。”大个儿敲着二郎腿有些得意,“我们是跟萧峰拜了把子的,他最小排行老四。”
“你……你们不是三个人嘛。”这个大个儿又开始扯淡了。
“他还有一个大哥呢,好像还大他不少。”
“不可能,我跟了他那么多年,他有什么我还不知道,这个大哥我听都没听说过。”
“他爸再婚后不是就带着他妹移民葡萄牙了吗?小四儿每到圣诞节就去葡萄牙探亲,其实是去看这个大鼻子老外。”
“萧峰不能原谅他爸抛弃他妈,所以选择自己留在北京。”苦命的孩子……
“他是舍不得他奶奶和你。他奶奶没了之后,他唯一放心不下的就是你……”
“他也放心不下你,他的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