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家已是第二日的清晨,这一夜都无法入眠,回家的欣喜与愧疚时不时交替着。当我再一次迎着北京的晨光,从天安门广场经过的时候,有的只有伤感。
立在家门的瞬间,泪水禁不住落下,正当我按门铃的当口,门开了,我急忙扭头拭泪。妈久违地声音传来:“你有事吗?”
胸口不断地颤动,我还是无法佯装,回头轻唤道:“妈……”
妈明显一愣,随即扶过我,焦心地道:“小言,你可回来了。快回家说,别哭了,回家就好,回家就好……”
爸闻声出房,看着泣不成声地我,急问道:“怎么了?在外受委曲了,还是谁欺侮你了?小言你快说呀,你要急死我们啊!”
我小心翼翼地脱下帽子,哭泣道:“爸,妈,我出车祸了,我……我想不起来好多事情,我好难受。”
爸、妈的脸色立刻凝重起来,两人扶着我到房里,安置我躺好。爸才心疼地道:“怎么也不给家里打个电话,你这孩子,哎……”
妈泪眼婆娑轻拂着我的头,额头皱纹揪成川字,又喃喃道:“谢天谢地,谢天谢地还记得回家的路。医生怎么说?”
我哽咽道:“医生说脑神经受损,可能过段时间就好了。我真的好怕,我怕再也见不着你们了。”
我根本不敢提手术的事,妈自责地道:“真不该让你走,你看瘦成什么样子了,先歇会,好好睡一觉,回头妈陪你去北京医院复查一下,这可不是件小事!”
爸愤懑难平地道:“知道是谁撞的吗?警察怎么说?”
“好了,你别问了,你没听小言说记不起事了,身上无大碍,就谢天谢地了。让她好好休息,有事回头再说……”
门轻轻地碰上,强压着声,哭得自己迷糊才沉沉入睡。被一阵急促的门铃声惊醒,我摸着有些肿胀的眼睛,瘫坐在床上。
“伯父,伯母,楚言回来了吗?”
齐晖的声音此刻令我些许的恼怒,开门瞪着他,冷冷地道:“还有事吗?对了,我需要还你多少钱?”
爸妈不解地打量着我们,齐晖似受了伤,他的眼神让我不忍再说出无情的话。妈开口打破了沉默:“进来坐吧,小言受了伤,听她说有些事不记得了!”
我甩头回了房,听到齐晖道:“伯母,我知道,她动了脑部手术不到出院时间,就自己跑了。你们别担心,她不是动大刀,但是我想还得继续用药,以除后顾之忧。我猜想她是回家了,就赶紧坐飞机回来。”
“这孩子还瞒着我们,齐晖谢谢你,真是太谢你了……”
“伯父,这是我应该的,楚言在气头上,我还是先回去了,明儿再来看她。我能进去跟她说句话吗?”
“去吧,这丫头从小这脾气……”
齐晖在门口顿了顿,叹了口气,轻轻关上门,坐至我面前道:“楚楚,对不起,我说了谎。可是我爱你是真,你知道我最伤心的不是你离去,而是在知道真像的那一刻,我觉着自己真是白痴,我恨不能杀了我自己,是我一手毁了我们的感情。当你再一次叫我晖的时候,绝望又变成了希望,我自私地想拥有你。我爱你,我从来就不曾忘了你,楚楚,你能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我任由泪水倾泄,因为此刻绝望的是我,我心里紧存的一线希望给灭了。这么看来华明宇说的话是真的,我黯然神伤。但我却无法再指责他,他对我的确是情深一片,错在我们相遇在开花而不结果的季节。我抬头冷静地道:“齐哥,我不是那种破坏人家庭的人,我不想将自己的幸福建立在别人的痛苦之上。”
齐晖激动地揽过我,紧紧地抱着我,让我的心裂痕斑斑。他信誓旦旦地道:“楚楚,只要你心里有我,只要你还爱我,其他的事你不用担心,你好好休息,我明儿再来看你。”
他迅速地放开了我,头也不回地出了门。我急唤着上前,他已开门离去。我无力地退回房,罢了,罢了,我管不了这么多,各人造业各人担。
爸妈一再追问,我才将自己确定的部分如实相告。他们深深的叹息声,可以看出他们也是中意齐晖的。中饭后,在妈的坚持下,去医院做了复诊。
夕阳从高楼一角斜射过来,热气却从地下升腾,这个夏天注定是一个难熬的日子,情随事迁,一切的一切变得错综复杂,我的脑海里更是乱成一团。出了电梯,妈拍拍我的手臂道:“这是谁啊?大热天站我们家门口。”
我抬头探去,只见一人头顶着门,汗水湿透了后背,萧索的背影让人心疼。我们的脚步声惊动了他,灰黯的眼眸瞬间射出喜悦地光芒,迎上前身体微微前倾,点头道:“伯父、伯母好,我是楚言的男朋友,我姓华名明宇,事出有因,请原谅我冒然上门。”
一个齐晖已经够我烦的了,这会又来一个,躲回家都不让我清静,我不由地皱眉道:“你回去吧,让我好好想想行不行?”
爸妈仔细地打量着他,朝我探来,我侧开了头。这些男人口口声声说爱我,全是来添堵的。华明宇也不看我,尴尬地苦笑着,像个受尽委屈的小媳妇似的。爸打开了门,我自管自径直地回了房,我的心实在是太倦了。
“进来吧,进来再说,听小言在电话里说起过,她突然跑回来,我们还以为你们……”
爸客气地请他进了门,华明宇千恩万谢的声音,又让我觉着自己有点过份,也有一丝感动。一个富家子弟,这样忍气吞声,不计前嫌地上门,兴许他是真爱。如果自己也爱他,因为我的失忆而失去他,或许有一天会后悔不已。思到此,我猛然一惊,身体一阵微热,急忙侧耳倾听。
“我们带楚言去医院了,你等了很久了吧,天这热,快喝杯水,解解渴。”
“谢谢伯母,没关系,见着你们就好。原本我们也说好一起来看二老的。前些日子,公司里进了一个新项目,走不开。没想到会出这样的大事,我真是没脸来见你们,都是我没有照顾好她。哎,她总是独自撇下我,急得我到处乱奔。”
“喝口水慢慢说,我们也正想了解这丫头在杭州的情况呢!如果可能,我们还得努力帮她把记忆找回来,虽说人这一辈子,忘记的东西很多,可失忆就像喉咙梗了根刺,咽一口难受一下。”
“伯父你说的是,无论如何我都要让她记得我,我们原本说好八月份订婚,十月份结婚的,而且我们都见过家里的亲戚,不怕你们二老笑话。我对楚言真是一见钟情,我从没有这样对一个女人关心过,而且我妈也很喜欢楚言。不管她怎么样,我都会坚持到底的。”
“明宇,我们也是过来人了,一看你就是实诚的孩子。我们楚言是个传统的孩子,特别重感情,也容易被伤着。”
“伯父,你说的事其实我都知道,所以我才心疼她,她总是一个人独自在心里难受,连哭也不想让别人看到。我第一天就从她的眼里读到了忧伤,我一定会给她幸福的。一听她未到出院时间就跑了,我的心都悬半空了。虽说是小手术,毕竟是脑部,依我看还是再住院吧!先把硬伤彻底治好,然后我们再想办法让她恢复记忆。我咨询过好多脑科医生,像楚楚这种情况,多看看熟悉的景物,是极易想起来的。来的路上我也想好了,陪她照原路走一回,我不信达不到效果。”
我微微将门开了条缝隙,正巧他的眼神向这边探来,我像做贼似的一阵慌乱,脸也涨得通红,急忙关紧了门。
妈感激道:“谢谢你,有心了,我也正想这事呢?虽然表面没有大疤,毕竟通过小管。还是明宇想得周到,他爸,我们这就送她去医院,小病拖成大病就麻烦了。”
华明宇立起来道:“伯父、伯母,不急在一时,我去处理点事,争取在一个小时内回来!”
“你有事,忙去吧!小言她妈原先是护士,医院里还认识几个人,不用烦麻你!”
“不,伯父,她的事就是我的事,我一个小时内一定回来。我先走了……”
我听到关门的声音,才出了房。爸一脸赞叹地点头,妈指着我笑道:“哎,患难见真情,我家姑娘是个有福的人。其实啊齐晖这孩子也不算,又是北京的,只可惜……”
我嘟嚷道:“妈,你说什么呢?一个是有妇之夫,一个是一溜烟跑了,谁知道是不是吓跑了,还什么福啊,我今年真是倒大霉了。”
爸指正道:“小言啊,你认清状况是对的。虽然你跟齐晖是别人使计给搅的,这也说明你们的感情根基不牢固。爸希望你想开点,可千万不能有抱复的心里,这样只会再伤自己一回。我看明宇就不错,大老远的找到北京,还真是难得。再说呢,相由面生,这孩子且不说他家境如何,依我看是个靠得住的实诚的人。”
我娇嗔着翻了翻眼白,撅着嘴坐在沙发上,阻止道:“爸,你别说了。等我想起他再说,我现在心里只有郁闷,都快喘不过气来了。”
妈笑着摇头道:“我们小言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小言的眼光不错,比妈强!”
爸先是点头,随即回过味来,笑嚷道:“你个老太婆,头发都白了,还嫌起我来了。”
我忍不住轻笑出声,脑海里闪过华明宇的面容,虽然我不记得他了,每回看到他,总觉着心里释然几分。他还会回来吗?
第三十六章
妈帮我收拾了洗漱用品,我看着电视,眼睛却不时的瞄着钟。时间像是停止了似的,那嘀哒声让人越来越心急,眼见指针就要到点了,他还未回来。我的心像车轮一样急速转动,额头紧蹙,心想着那有这么准时,再给他十分钟,兴许是堵车了。
急燥地回到房里,听得妈轻声道:“这么还不回来啊?要不我们自己先去吧!”
没来由的一股怒气直冲而起,我忍着怒火,佯装无所谓地出门道:“爸、妈干嘛非要等他,走吧!要不别住院了,我也好的差不多了,每天去随诊就行了,何必要花这冤枉钱?”
正说着门铃响了,爸急忙上前开门,喜出望外地道:“我们正要出门呢!”
华明宇喘息未定地看着我,欠意地道:“对不起,我迟到了,我们下楼吧!”
我抿着唇低头不语,怕自己暴露笑意,拉着妈往前走。爸跟他唠着话,出了楼道,他提步上前,指着一辆崭新的黑色轿车道:“买了辆新的,方便些!”
爸妈面面相觑,别说爸就是我也有点瞠目结舌,思忖着难道是我倒底是钓了金龟婿还是暴发户啊?上了车,爸就直截了当地道:“明宇啊?你要是只为在这里住一段时间买车,会不会太浪费,要不退了吧,打的也挺方便的。”
车缓缓地驶出了小区,他微微侧头淡笑道:“伯父,不会浪费的,等楚言身体好了,这车留下给你们用。对了,楚言,我给你买了新手机,在你后背,看看喜不喜欢!”
没有一丝惊喜的感觉,反而觉着怪怪的,好似一个男人正用金钱在诱惑我。华明宇见迟疑,笑催道:“快呀,打开看看,跟你从前那个一模一样的。我在里面存好我的号码,鱼,一条鱼的鱼,还迟疑什么?”
我诧诧一笑,从盒里拿出一只诺基亚手机,里面竟然已有两条未察看的短信。抬头怪异地探去,他只是淡淡一笑。
爸妈也不是那种贪财的人,并没有一丝的欣喜若狂,反而有点忧虑。爸回头朝我探来,他的眼神在确认一样事情,就是想知道我跟他是否真的有缘。我好奇地打开了短信:“水,如果我真是鱼,那你就是我生存的水源。你不能因为我在你的心里,你就看不到我的眼泪;失去的你的日子里,我像掉进了龙卷风里,上天入地一团昏暗,你回来吧,快回来吧……”
我的脸微微泛红,这家伙真够麻的。我在心里偷笑,脱口道:“那就先借用几天吧,若是真如你所说呢,就当是收到一件礼物,若是有差错,到时我还你钱。”
爸妈立刻赞成道:“对,对,毕竟你们只是朋友,怎么能让你破费。”
“伯父、伯母,你们可别误会,我可不是那种用钱不思量的富家子。再说我跟楚言的关系早就非比寻常,要不是出这异外,我早就改口叫你们爸妈了,苍天弄人啊!所以,你们别当我是外人,楚言一天不记起,我一天不回杭州。”
妈感叹道:“希望是好事多磨吧,我们也想信楚言的眼光,你也确实是个好孩子,让你操心了。”
我又一次进了病房,这回跑前跑后的是华明宇,爸妈甚是感激,似乎也默认了他的身份。其实也没有大碍,只是晃动时,有点头晕。安顿好我后,华明宇将爸妈劝回了家,自告奋勇地留下陪床。
天边的晚霞,灿若红锦。望着碧蓝的天空,脑子里闪现了那年初见齐晖的秋日的午后,心里还是隐隐的痛,冷意从心头漫延之全身。突又摇摇头,不行,我这样是将痛苦一箭三人,痛了自己,苦了华明宇,也害了齐晖。
“好的,好的,谢谢你!今天真亏了你帮忙,赶天请你吃饭,再见……”
我闻声回头,华明宇挂断了手机,笑盈盈地走了进来,朝我睁大了眼睛,眨眨眼道:“一个人无聊吗?我将伯父、伯母送回家。你想吃点什么?我去给你买……”
我凝视着他,探究道:“你不知我喜欢吃什么吗?”
他展眉戏笑道:“喝,这是试探我吗?快床上躺着,落下病根可是一辈子的事,我可不想天天娶个病西施。来,听话!”
他不由分说将我抱到床上,害得我一脸窘态,快速挣开他的怀抱,佯装镇定地靠在床头,拿了本书遮挡。他拉了拉凳子,坐在床侧,一把夺过书道:“别看书了,不能过度用脑。无聊的话咱们说说话如何?”
我无辜地眨着睫毛,他一手托着头,侧头目不转睛地盯了我片刻。我用手挡了挡,尴尬地道:“你看什么呢?非礼勿视,知道吗?”
他戏谑道:“你知道什么叫非礼勿视吗?好吧,那就由我来传达我们之间曾经的精神面貌。还记得室友方晓如吗?你呀初来杭州时,就跟她合租一房。当然你们没有臭味相投,你们是求同存异,你来我们公司面试,你是我见过最滑稽的面试者了,哈哈……”
他独自开怀大笑,全然不把我放在眼里,心想难不成我摔了个四脚朝天?不由地愠怒地道:“有你这样笑人的吗?爱说不说,哼……”
他强忍笑意:“别,别生气,不笑了。我当时真纳闷,什么做自己范围内原则上该做的事,楚楚,难道我看上去就像色狼吗?你要先振摄一下,以防我不轨。”
我撅嘴侧头道:“你问我我问谁,你现在就说我杀人,就说我把你怎么的,我也没法,你就欺侮人不偿命好了。”
“可不把我怎么的,我都献了身了,还不怎么的。”
我的脸涨的通红,气急败坏地嚷道:“你……你胡说,我……我……”
我面红耳赤,却又无言以对。他却一脸皮笑,一副逗乐的面容,笑睨了半晌,我伸手挥去,他一把抓住我的手,移坐至床沿,柔声道:“楚楚啊,没骗你,我才是你的最爱。而你是我永远的爱人,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弃的。”
他黝黑的双眸里印着我的身影,我怦然心动,那是一种美不胜收的感觉,一种如花似锦的视觉,一种芳纯香郁的嗅觉。他的目光渐渐闪着喜悦,揽我入怀,像似要将彼此融化。
“咚咚,嗨,这是医院,两位别太激动,打针了……”
护士的调侃声,让我清醒过来,尴尬地不知所措。护士打好点滴,笑呵呵地出了门。我气恼道:“都是你,你回去休息吧!”
他笑着摇头道:“女人啊,口是心非。好吧,等你挂好盐水,我回宾馆去洗漱一下,一身的汗味,你闻到没有?今儿是我大忙日,一大早去医院,得知你跑了,我又马不停蹄的赶到北京,好不容易找到你家,无人应答。原本我还以为你故意不开门,我哭的心都有了。幸好对面阿姨回家,告诉我你们出去了。整整等了近二小时,汗流浃背算是偿到了。没坐片刻,又奔进热浪里,四十分钟内买轿车、买手机。看在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没有苦劳也有勤劳的份上,你就给我三分颜色吧,当然我决不自不量力,就开染房。”
“你就别贫了,我给你四分颜色,你染去吧!好了,你回休息吧,今天妈肯定会来的,明儿你再来吧!”
他拍了拍大腿,又问道:“真没关系?好吧,难得你还记得关心我,我得领情。要不再陪你坐到伯母来?”
“不用了,你去吧,看你两只熊猫眼,眼皮都快打架了,开车小心些……”
他感动地点点头道:“还是老婆心疼人,心里有我啊!我还从没这么脏过,浑身不自在。那我回宾馆了,有事打我电话,不许再跑了,只要你还在地球上,我都会追到底的。”
我笑意难掩,侧了侧头,怀疑道:“你多大了?怎么还像高中小男生似的,快走了……”
他这才三步一回头地出了房,我长长地叹了口气,我真怕自己,到时会伤了他。我像深陷在泥潭里,不知如何抽身。
第二日清晨,刚从睡梦中醒来,迷糊中见走进一人,粉色的短衬衫,米色的休闲裤,神清气爽,俊逸洒脱。我揉了揉睡眼,他的脸凑到了面前,我本能地往后移了移,才见是华明宇。他拉了拉衣衫道:“怎么样?包装了一下,还有点形吧!”
我捂着嘴,打了个哈欠,轻声道:“嗯,今天像个花花公子了,你对北京很熟吗?”
他诧异道:“这跟北京熟不熟有什么关系?”
“你一身新的,又理了发,去的不止一个地方吧?要不然你就是住五星级宾馆,那你可真是……”
他将我拉起来,笑道:“你还真有观察力,我昨天买车碰到一热心人,保险公司的,带了我不少地,不然我哪有这么快速度买到需要的,所以昨晚,我请她吃了餐饭,你不会吃醋吧!”
我不由地哼了声道:“你真行,我吃什么醋,我一病人,消毒针打的够多了,不需要用醋来杀菌。”
他的脸几乎零距离地凑到面前,咧着嘴道:“我都闻到醋味了,伯母呢?”
我打了个哈欠,侧过了身,又躺了下去,懒洋洋地道:“昨晚让她回去了,反正也没有什么事!”
“噢,你再躺会儿,我靠着歇歇,太困了,换作以前我们都是八点起的床,现在才六点呢,睡吧!”
我紧闭着双眸,脑子却开始打转,我跟他真的亲密至此了吗?然而记忆深处没有留下任何痕迹,清泪顺着眼角而下,苦涩侵袭心头。半晌,微微地侧头,他疲惫不堪的趴在床沿上,似已进入梦乡。
再一次醒来的时候,已是日上三杆了,洗漱完毕,医生就来查房了。医院的一天真正开始了,爸妈也陆续到来,无聊、冷清,只有他们相互交谈的声音。
第三十七章
他人虽在京,但是电话不断,时不时跑出门外。我怀疑地看着他出门的背影,鬼使神差地下了床,蹑手蹑脚地移到门后,侧耳偷听。
“妈,挺好的,没有大问题了,估计再住几天可以回家休养,只是不记得有些事了。你不用来,我一定带她回家,你相信你儿子的魅力吧!嗯,公司的事我一直手机摇控指挥呢,明天有个重要会议,能不能让爸去参加一下,我恐怕离不开。好,妈,再见……”
“喂,新晨啊,是啊,我恐怕回不来,公司最近好吗?这我知道,齐工回北京了,你让副总直接打电话找他,他应该不是那种干半拉工程的人,好,嗯,你辛苦了……”
听到他回转的脚步声,我急忙跳回床上,佯装镇静,实际上心里怦怦直跳。微微睁开眼睛,瞄向门口。他轻轻地关了门,移至床边,帮我拉了拉被子。我忍不住又偷瞄了一眼,被他抓了个正着,他笑睨道:“呵,假睡蒙人,想吃什么吗?”
我愧疚地盯着他,他不解地皱了皱眉,笑着探来。我轻柔地道:“你要是太忙,就先回去吧,别耽搁了正事,我会努力的,等出了院,我去曾经到过的地方,我一定回复原来的自己。”
他宠溺地点头,还有一些欣喜,握着我的手,不急不缓地道:“有你这话我就心定了,不过我说过陪着你,不能食言,再说我不放心,我真的不放心,我知道自己再也遇不到像你这样的好女孩了。”
我眼眶微红,没来由的伤心,吸了吸鼻子,抬头笑道:“我有什么好的,我已经了然,从一开始我就没有排斥你,看到你反而心酸。要不,你先回去一趟,处理好事情,再来!”
“楚言,你终于肯认我了,谢谢你,谢谢你,我就知道你不是无情的人。好,我最迟后天下午赶回来,不过你要答应我,等我回来再出院,好吗?”
他激动莫名地声音,让我顺从地点头。满脸的微笑荡漾在他的脸上,他又嘱咐了数遍,我不耐烦地推他道:“你是老太太,还是我是痴呆儿啊,我记得了,给你个期限,最迟到星期五晚上回来,所以你有四天的时间处理事情。不能如期,退货就别怪我!”
他的唇嘴浮起了笑意,好像个大孩子似的,咧着嘴走至门口,又回头道:“好好养病,跟伯父、伯母说一声,走了!”
我不耐烦地摆摆手道:“快去快回了,难不成要我送你啊!滚……”
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的时候,忽然觉着房里陡然间冷清了下来。心里莫名的有了一丝牵挂,百无聊赖地拿起杂志,无乱地翻着。
天阴沉沉地,乌云密布,似是雷阵雨的前召。一个小时后,豆大的雨点打在玻璃窗上,叭叭直响。天也暗了下来,像是黄昏提前。窗外的景物在雨幕中若隐若现,好在不像南方,狂风大作。
手机的音乐声响了,我从窗前转回到床边,那头传来了妈妈忧心忡忡的声音:“小言啊,妈今天不能给你送饭了,你让明宇给你买点吃的,你爸……你爸不小心,把脚给扭了。”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我急忙道:“严重吗?妈,你别担心我了,你打120,送爸去医院吧!”
“你别担心,不是太严重,幸亏齐晖来了,帮忙买了药,我在家给他敷上了。”
我突而无言,片刻才说:“噢,妈,你就别来了,我行动自如,真的没事了,好,我会自己当心的,挂了,让爸也好好休息。”
我抱着膝坐在床上,落落寡欢。齐晖又去找我了吗?这些天都没听到他的消息,以为他想通了。真想回家,除了挂消炎水,也没有什么大碍,感觉自己像是钱太多,在这里浪费。要不是华明宇坚持,我是决不要再进来的,反正家里有一流的护士长,还怕照顾不好吗?
想到华明宇,又立到窗口,雨还在下,但天似乎明亮了许多,他应该已经到飞机场了吧,如果赶得巧应该在飞机上了吧!我犹豫不决地摆弄着手机,还是忍不住拨了号,果然是关机。脑海里突然闪过了云海,脚下一团团层层叠叠的白云,紧闭上眼睛,却又一片黑暗。坐在床沿上,晃动着双脚,看着越来越亮的窗外。
身后传来了敲门声,我缓缓地回头,齐晖打量了一眼房间,才目光停留在我的脸上,探问道:“你还好吗?来的匆忙,没能给你买束花。饿了吧,我从你家来,伯父下楼时,不小心摔了个跟头,把脚给扭了。”
“严重吗?现在怎么样了?”
我急问出口,他微笑着摇头道:“还好,手擦破了点皮,主要是脚扭伤了,本来我想送他来医院,他坚持回家休养,说是休息一下就没事了。”
我长吁了口气,感激地道:“谢谢你!”
他将饭盒放好,坐在床边,欲言又止地道:“他回去了?”
我默然地点了点头,心里升起一丝尴尬的感觉。有一口没一口地咀嚼着,低头不知说些什么,他静静地看着我,将猪脑移至我面前,淡笑道:“多吃这个,补补脑。”
我脱口而出道:“谁说的,补成猪脑袋了,还得了。”
他轻笑出声,我诧然地扯了扯嘴角,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他帮着收拾好,叹气道:“我不知道你住院了,我最近忙着处理事情,你不怪我吧!”
我连忙接话道:“齐哥,我只是失去了片段记忆,不是植物人,你们都是忙大事的人,不用担心我。对了,我听华明宇在电话里说,好像让什么副总找你,有什么事吗?”
他漫不经心地点点头道:“没事,我是他们公司渡假村的总设计师,也是这个工程的总监,下面施工的有些不明白,我打电话过去说清楚了。”
“听来好像挺重要的,齐哥你还是去看一下吧!”
齐晖目光锐利地盯着我,声音有点深沉于敏锐:“怎么?你这么关心他?”
我闪躲了眼神,立刻武装好,让自己平静了些,抬头坦然道:“齐哥,这是正事,你该不会因为我,跟他闹别扭吧?无论我是否能记起,但是有一件事早有定论,那就是我跟你,真的不可能了。我们在正确的季节相遇,却开出了不会结果的花,这是天意……”
他闪闪逼人的眸子让我的心里升起一股冷意,紧紧地握住我的手,千般不甘地道:“不,我爱你,你也爱我不是吗?相爱的人为何不能相守?这是天意吗?这是人为,只要是人为,我们就可以改正。如果说是天意,那你的失忆是上天给我的补过的机会,难道你对我没有一点感觉了吗?不可能,你第一个想到的就是我,不是吗?”
我尴尬地挣脱他的手,他的眼神变得紧张起来。我结巴地不知如何以对,用手紧按着额头,回避他的眼光,他的柔情,我觉着此刻的自己根本无力抵抗他的柔情。是的,我的心在左右摇摆,每回看到他我就开始摇摆。
凝思了片刻,我抬头协商道:“齐哥,你别这样,你这样让我好难受。我一定会记起旧事的,如果那一天我真的还爱着你,我一定……可是现在,是的,我的记忆还停留在跟你相爱的时刻,可是这不是时间倒流,而是我出了差错。请你给自己时间想明白,也给我时间想明白好吗?”
他是释然了许多,点头道:“好,我不逼你。刚才齐宣打电话给我,说是有事,我先回去了,明天再来看你!”
直到门关上,我叹了口气。似乎全是因为我,把两人的生活搅成一团,或许是把三个家庭搅成一团。我耷拉着脑袋,却不知怎么才能让它回复平静。渐渐地心里升起恨意,全是那个肇事者害的,要是让我找到她,我非将他送到监狱里去不可。
傍晚妈还是不放心赶到医院,听说华明宇回家了,执意要留下来陪夜,被我好说歹说才劝回了家。每回想起他们苍白的头发,满脸的皱纹,愧疚地无地自容。
第三十八章
因为是单人房,冷冷清清的,想着医院曾住过的病人,后背嗖嗖发凉。前些日子都是华明宇陪的夜,两人虽然都静静的躺着,或者是他在低语诉说,现在想来,多么的温馨。心里又有一丝恼怒,为何不给我打电话,或者发个短信给我呢?
直到十点多的时候,才接到他的电话,他温柔地声音传来:“今天怎么样?想我了吗?刚忙完活,担心了吧,对不起啊!”
心里莫名的喜悦,甜滋滋的,但佯装淡然地道:“哪有,那就早点休息吧!我困了。”
他似一丝失望,收线道:“好,你还是休息吧,兴许你的梦里才有我的身影,拜拜……”
我怔怔地凝视着电话,思潮起伏,直至夜半才混混沌沌地进入梦乡。醒来的时候一身冷汗,我竟然梦见自己被一辆摩托车撞飞在马路上,鲜血喷涌。捂着胸口,好久才平下气息,天际刚刚泛白,立在窗口,清醒万分。这些日子不是做恶梦,就是梦里爬山涉水,醒来也是筋疲力尽。狠下决下,一定要找回记忆。
早餐后,齐晖捧着一大束百合花进了房,打量着我关切地道:“脸色这么苍白,哪里不舒服吗?”
我摇摇头,精神不振地道:“没有,可能没有睡好,齐哥,今天才星期三不用上班吗?如果忙就不要来了,再说有人会误会的。”
他的脸立刻黯淡,似受了刺激,我急忙补充道:“你别误会,我怕你妻子误会。”
他又微笑着挑挑了眉,无所谓地道:“怕她干什么?等你病好了,我一定直截了当地跟她说明白。哼,我想她没什么脸面闹腾吧!”
他的声音越来越沉,带着怨恨,我不由的一愣。从前的他虽然不常笑,一副严肃的表情,但他的话总是透着关爱,透着男人的大度。
我淡淡地笑了笑,轻问道:“齐哥,溜冰场以后,我们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明显一怔,紧锁眉头,叹气道:“我去了广州,你也进公司上班了,我们相隔两地,每隔两天写一封信,你说这样可以省却写日记,又可以完整表达当时的心情。我几乎每半个月回一次京,随后带你去看电影,去听音乐会,牵着手去散步。原本我想公司进入正轨后,交给手下,自己就回北京。然我回到北京时,你却失踪了……”
他时而陶醉,露出笑靥,说至后面哑然禁言。我也没有追问,因为华明宇已跟我说过了,看来是真的。郑姗姗好熟悉的名字,对了,她就是设计公司的股东之一,一个面上和善女子,见过几面,总是客客气气的,她据然会做出这样的事,怪不得我措手不及。
又是一个艳阳天,光芒万丈,房里的温度也似高了几度。齐晖立在窗口,凝视着远方,许久才回头,嘻笑道:“楚言,还记我们去昌平采葡萄吗?你到处乱窜,衣服都被扎破了,躲在架下,不肯出来,还是我脱你给你遮羞呢!”
是的,我们那时有许多美好的回忆,每逢周末,他总是抽空带我去游山玩水,那时我是别人羡慕的对像,室友们都催着让我介绍一个齐晖的同学。校园里爱情果然是脆弱,浪漫、美好的背后是我们年轻的心,一颗需要经历挫折的心。我虽然出生普通人家,却从没有经历过风浪,小学、中学、高中一路平坦,又轻松的考进了重点大学。父母的宠爱,齐晖的呵护,当听到自己所爱的人背叛自己的时候,一定是死的心都有了。除了伤心,还是伤心,没了面对现实的勇气,逃是我唯一的出路。
一回家就找过那些信了,翻遍了房间一无所获,大概全都被我给处理了。我扯了扯嘴角,笑问道:“信还在吗?”
他耸耸肩,抱歉地道:“对不起,那时整日以酒度日,酒醉时被我烧了。”
门“砰”的一声巨响,我猛地一惊,齐晖皱眉回头。我感觉来者不善,心里有些心虚,侧着身没有回头。
“哥,你一大早在这里干什么?大嫂有身孕不去照顾,你……太让我失望了。呵,让我看看这人是谁啊?让你神魂颠倒的……”
齐晖愠怒阻止道:“齐宣,你嚷什么,她给了你什么好处,你居然帮着她跟踪我。”
我一丝苦笑,齐宣,她可是我高中三年最好的朋友,她还是那样的爱冲动。我跟齐晖相恋,也是她从中相帮的结果。可笑的是,今天她一定认我是勾引他哥哥的坏女人,心里指不定多恨我。
齐宣怒不可竭地冲到床边,我端坐了起来,淡然一笑。她似大吃不惊,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惊声道:“楚言?”
齐宣不解地看了看齐晖,又打量着我,似有些为难。我宛尔一笑道:“既然来了,坐呀,我们还是朋友吧?”
没想到齐宣高声质问道:“朋友?楚言我曾当你是最好的朋友,你呢?你把我哥害得这么惨,他好不容易翻过身,你又来找他,你倒底想怎么样?我真是错看了你,想不到你是这样一个见意思迁,还左思右想的人……”
我的脸一阵惨白,鼻子没来由的一酸,苦笑着低下了头。齐晖拉过齐宣怒声道:“你知道什么?别在这里胡言乱语,我的事用不着你管。”
“什么你的事?是你一个人的事吗?大嫂在家里以泪洗面,爸妈都快被你气出病来了。你跟我回去,你都是有家有室有妻,马上有子的人,不是二十出头的小年青,你有点责任心好不好,跟我回去!”
齐晖将齐宣猛地一推,齐宣重重地摔倒在地上,立刻挣扎着起来,眼里噙着泪,恨之入骨地斜睨了我一眼,扭头冲出了门。我本以为齐晖会解释,没想到闹成这样,急忙喊道:“齐宣,你听我说,你等等……”
“别理她,都大的人了,还像孩子似的,听风就是雨,自己没有一点主见。”
我瞪了他一眼,气恼地道:“你回去吧,我想一个人静静。”
他眉头揪急,深叹了口气道:“你放心,我会处理好一切的,那我先回去了。”
我连忙道:“齐哥,齐宣说的对,你别因为让家里人都担忧好吗?”
他在门口顿了顿,没有回头,径直走了出去。我越想越觉着委曲,越想越觉着揪心,原来他所说处理事情,就是抛妻弃子,跟我重归于好,这……这不是让我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吗?而且让他的家人这样误会我,真是气不打一处来。
心浮气躁地俯卧在床上,医生来查房我也是有一句没一句的。晕沉沉地躺到中午,打电话回家,听说爸的腿肿的厉害,送到骨科医院了。我急得像热窝上的蚂蚁,想偷溜出门,却被护士挡了回来。
我直接找了主治医生,要求出院。医生却说还需观察几天,我气恼地想着大概是帐上的钱太多,没用完,气得我坐在房里直哼哼。
第二天拆去了纱布,整个人为之一振,似解脱了一般,看着被削发的地方,简直像颓了顶似的,丑不可见。幸亏妈给我早做准备,买了软布做的帽子。若是不知情,依然是如瀑长发,黑色如绸,扎了两条辫子垂于胸前,清爽利落。
沾沾自喜地在浴室里打扮着自己,穿上了紫色的T恤,蓝色的牛仔裤,才觉着自己真的是回过魂了。听到了人进门的声音,还以为是妈来了,冲着镜子笑了笑,转身照了照,出门笑道:“妈……你……有事吗?”
站在房里的郑姗姗回头的瞬间,我的脸立刻拉了下来,戒备地冷冷地看着她。她稍稍有些发胖,挺着肚子,穿着宽硕的孕妇装,扎着头发,干练而冷静地注视着我。
她走到我面前,抿了抿嘴唇,探问道:“听说你病了,我来看看你。身体好些了吗?”
我着实摸不准她此行的目的,难道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吗?既然她有礼,咱也不能太过。好似我小鸡肚肠,冤妇似的,那她岂不更加的得意。无所谓似地笑道:“挺好的,是齐宣告诉你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