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回到我们家乡时,他没有对家里人实话实说,也没有对乡亲们实话实说,更没有对区里实话实说。他只是说,他不愿意在往南走了,越走离家越远,他太想家啦!是部队首长亲自送他到的地方。南边那地方成天吃辣椒,他受不了,才要求调回来的。
后面这句话是真的。
三叔回到家乡不久,社会主义合作化高潮便在全国范围内轰轰烈烈开展起来。
三叔工作的区政府,管着我们家乡方圆上百里的地方,区政府驻地离我们家不足八十里地。那时,县里要求村村成立互助组,走社会主义集体道路。可深山沟里的老百姓刚翻身当家做了主人没几天,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社会主义,什么是集体道路,更没听说什么是互助组人民公社啦。
三叔就回家乡做宣传。
三叔原来在家里斗大的字不识半升,在部队里多亏了大胡子团长没少教他学文化,也算在部队扫的盲,一般的报纸文件也能读懂。他认的字,还没我三婶认得多呢!我三婶是我们村里最有文化的人。
他跟区长说:让我回清水湾去吧,我保证在全区组织第一个互助组!
区长正愁这工作没法做呢,就答应说:行,也算照顾你回家了,不过,有什么困难就回区里报告,咱们共同解决,这成立互助组的事,谁也没经着过,摸着石头过河嘛。
三叔要求回乡开展工作,是有他自己的小算盘的。他想,到哪都得下乡,回家还能和老婆在一起呢。况且,他给家里买了四头牛,只要把它们先互助了,这组织不就建立起来了?
三叔没想到,首先站出来反对他的,竟是他的老爹和他的兄弟们!
爷爷说:怎么?自己种地,自己盖屋,自家过自家的日子,不是挺好吗?互助组是个什么破玩意儿?还能好过现在吗?
大爷、爸、四叔也说:咱家要劳力有劳力,要牲口有牲口,啥也不缺,不用谁帮着。
三叔说:大家都是穷苦百姓,共产党领导咱们翻了身,成立互助组就是为了让乡亲们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帮我,我帮你,共同过好日子,走集体道路。
三叔说:谁能保证自己永远不生病长灾的?谁又能保证自己能永远年青?一家一户过日子,抗不过大灾大难,大家一块过日子,能挡风,能避雨。一双筷子容易折,十双筷子撅不断。
三叔说:走集体道路,是大事所趋,谁也阻挡不了。
反正,三叔把他学那点名词术语都捣鼓出来了,磨破了嘴唇,咽干了唾沫,家里人就是不同意。
三叔就有点急,三叔一着急,就有了主意。
那时候我们一大家子人在一起过,外面有干活的,家里有做饭的,还有牲口可使。大事小情都我爷爷一人说了算,没有谁敢提分家另过的事。
三叔使出了这个最后的杀手锏。
他跟我爷爷说:爸,这样吧,你们过你们的,我过我的,那牛,给我两头,我和别人互助去!咱家以后的事,就别找我了。
爷爷当时正沉浸在一种幸福之中呢。老三走出大山三四年,回来就恁出息,当了区里的官,人五人六的,乡亲们都敬着他,连他这当爹的都跟着沾光,使他在村子里的人气迅速升高,谁家娶媳妇聘闺女,都把他当做重要的宾客来接待,仿佛他的到来,是给了人家好大的面子。如果老三和这个家生分了,那么,乡亲们肯定也跟他生分了,人家绝对不会象以前那样尊敬他。
爷爷虽然没什么文化,但他对事物的分析是非常准确的,他知道哪头炕凉哪头炕热,也知道老三在村里人心目中的地位。因此,当三叔提出了分家的这件事时,他就不得不慎重地考虑加入互助组这个他一百个不愿意的问题了。
爷爷毕竟是爷爷,他吃的咸盐比三叔吃的小米还多呢。
经过爷爷的一番深思熟虑,他对三叔说:老三呐,我想,你是国家的人,我这当爹的如果不支持你的工作,会让人笑话的,这样吧,互助组可以搞,但我得当组长。
当时我爷爷不过五十多岁,正当年。
三叔立即同意了爷爷的条件。三叔说:爸,你就来牵这个头,最好咱村都参加,一户都不落!
三叔有三叔的小算盘:不管怎么说,先把架子立起来,至于互助组组长嘛,大家选谁就是谁,就老爹在村里的威望,只要老爹乐意干,别的人问题不大。
果然,全村四十三户人家,都同意加入互助组。大家都认为:我们家有四头牛,都加入了互助组,他们没牲口的入了互助组,一点亏不吃。
清水湾互助组成立那天,区长来了,连县长也来了。
区长讲了话,区长说:清水湾互助组是咱全区第一个,是蝎子屎——独(毒)一份儿!希望乡亲们齐心协力,夺得粮食大丰收,支援国家建设。
作为新当选的互助组组长,我爷爷也发了言,爷爷说:我们清水湾互助组的人,一定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多打粮食,过好日子。
县长说话很干脆:你们是全县的第五个典型,明年,我还要来,看看你们的大变化!
这样,我们清水湾的各家各户,把自己家的地,自己家种地的家什,都交到互助组来统一管理,把牛,马,驴,羊都圈在一起,统一喂养。今儿种你家地,明儿种我家地,什么时候割大豆,什么时候割玉米,都由我爷爷支配劳力,分配干活。没劳力的家,就不愁没劳力了,没牲口的家,也不愁没牲口用了,地是大家的,牲口也是大家的,打下的粮食也是大家的。劳力多的人家多分粮,劳力少的人家少分粮,但都饿不着。
村里人吃到了加入互助组的甜头,都高兴,就编了几句顺口溜说:集体好,集体好,大家干活劲头高,互助组是阳关道,你追我赶往前跑!
爷爷整天乐得合不拢嘴,张口讲集体,闭口讲集体,说集体如何如何好,大家在一起干活如何如何热闹,如何如何高兴,那神情比三叔还舒坦呢。
实际上,成立互助组,三叔才是个大赢家。
为什么这样说呢?
你看,在区里,区长给他敬酒,说他会做群众的思想工作,他成了区长的大红人。
区长说:你就好好干吧,我亏待不了你!你为咱区争了光,我得谢谢你!
区长因为清水湾的互助组而受到了县里的夸奖,区长被调到县里。
在县里,县长也给他敬酒,县长说:你不简单,回去后,要多考虑考虑全区的工作。
县长的话就是一个信号。
三叔很快被提拔为区长。当然,原来的区长没少给他说好话,县长更是一诺千斤。
三叔高兴啊! 三叔回家时,村里人都恭恭敬敬地和他说这说那,连爷爷和他说话都一副小小心心的样子。
三叔是区长啊,三叔是因为讲集体讲得好,才当上区长的。
三叔总是跟人说:集体好!集体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