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一点办法也没有,就随着三叔走过一座,再走过一座山。
两个人一匹马,且走且停。他们无论任何也不会知道,家里象开了锅般热闹。爷爷,大爷,四弟为了寻找枣红马,把脚都磨起了泡,爷爷病在炕上,哼哼唧唧,大爷几乎疯了,眼睛血红,看谁都不顺眼,四弟魔怔般东窜西跑,见一条黄狗他也以为是家里的枣红马呢。
找了三天,枣红马踪迹皆无。
爷爷长叹一声:罢了!枣红马是死是活,由它去吧!
大爷却不死心,见人就问:看见我家枣红马了吗?
四弟心里在琢磨:这枣红马的丢失,肯定和二哥三哥的离家有关。但他不敢对爷爷说,只能私下里和大哥磨叨磨叨。
他说:大哥,我觉得咱家这马,是不是让二哥他们牵走啦?
大爷说:要是那样敢情好了。按理说,老三不懂事,老二可不糊涂呀?哪能不和家里打个招呼呢?
四弟想了一会儿,说:兴许他们也有什么事的。
过了一个月,枣红马还是没有音信,大家也就断了这个念头。
再说爸和三叔这天走到一个小村子,正赶上吃中午饭。他们就看见满村子都是穿黄衣服的人。来来往往。爸说:不好!遇见大兵啦!三叔说:快走!让他们抓了丁,咱俩都得死在战场上。
三叔说着就把马缰绳往回拽,可拽不回来,那马还往外挣。原因是它看见了村子里有好几匹马在树下栓着,它见了同类,就有了想亲近的冲动。
三叔正着急呢,对面走过一个满脸胡子的大汉,身上挎着盒子枪。他看见这枣红马,乐了,说:真是一匹好马!大胡子夸完马,就问我爸:小鬼,干啥去?饿了吧?爸战战兢兢地小声答:出门驮东西,路过这。三叔看看大胡子说话一点也不凶,就说:我们哥俩饿了大半天了,水米未进呢。大胡子就哈哈大笑说:走,跟我去,我们打了大胜仗,犒劳战士,谁让你们路过呢,也沾沾光!
爸犹豫不决,三叔给爸递眼色,意思是说,不吃白不吃,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哥俩牵着马,跟在大胡子后面,走进一所大院里。院里的许多人一见大胡子,都马上立正敬礼说:团长好!大胡子朝大家点点头,粗门大嗓地说:大家使劲造吧,造得饱饱的,过几天好再打个大胜仗!大胡子说完,对旁边的一个小伙子吩咐到:去,给这俩小鬼盛两碗大米饭,拿十个馒头,再盛两碗肉!
哎呀,我爸和三叔长这么大,也没吃上这么好的东西呀!肉乎乎的大米饭,雪白的大馒头,两大碗粉条炖猪肉,那叫香啊!我爸一口气吃了两碗大米饭,四个馒头;三叔比我爸还多吃了个馒头。哥俩吃完饭,抹抹油花花的嘴唇,牵上马就要走时,大胡子团长从屋里走出来,对哥俩说:小鬼,我和你们商量商量,这匹枣红马,卖给我们吧,给你们十块大样!我爸摇摇头说:我得回家跟我爹说说,我俩做不了主。大胡子一挥手说:快回去找大人合计合计,明天我们就开拔啦!
爸和三叔赶紧离开这个小村子。
爸和三叔钻进了一片树林子歇阴凉。
爸说:这大胡子团长真不赖,不凶不恶,这些大兵也好,一个个和和气气,不象坏人。
三叔说:二哥,我看这些大兵挺好的,咱们也参加了吧!
爸说:那可不行!你可别忘了,咱俩是出来干啥的,学点本领,回去好盖房子买地说媳妇啊。
三叔就瞅着枣红马出神。
两人在草地里躺了一会,三叔看我爸睡着了,就轻轻地爬起来,从树上解下马缰绳,悄悄把马牵出了树林里。三叔看离我爸远了,就一跃身,跳上马背,风驰电掣朝村里跑去。三叔直接就把马牵进刚才吃饭的大院里,那个大胡子团长正坐在台阶上抽着旱烟袋呢,一见三叔牵着马来了,他高兴地站起来,朗声说:小鬼,家里大人愿意卖啦?三叔绯红着脸,把马缰绳递给大胡子团长,说:我爸同意,但有个条件,说必须让我当兵!大胡子团长接过马缰绳,打量着膘肥体壮的枣红马,兴奋地说:好,我批准你入伍,就给我当通信员吧!大胡子团长说罢,飞身上马,枣红马撒腿如飞,跑出院去。
片刻工夫,大胡子团长又骑马跑回来了。又有了新的军事行动,他急匆匆走进屋里收拾东西,外面的人也都忙着挎枪背包,眨眼之间,部队就集合完毕,跑步出发了。三叔给大胡子团长牵着马,走在队伍中间,他本想去喊我爸,可大胡子团长说部队行军去打仗,不准随便离开队伍,三叔就默默地流下了眼泪。
自此,三叔便和我爸天各一方。
我爸一觉醒来,发现三叔和枣红马不见踪影,大吃一惊,左寻右找,大声呼喊,仍不见任何消息。他急得满脑袋流汗,慌慌地往村里跑。当他上气不接下气跑到村子里一看,他才傻了眼:村里哪还有一个当兵的影子!
我爸坐在地上便嚎啕大哭。
我爸的哭声,惊动了村里的人。就有好心人给爸送了干粮,还有的送了一块银圆。我爸就是靠着那干粮,靠沿路讨饭,辗转回到家里。
不用说,我爸把三叔恨的要死。
当我爸以一个要饭花子的身份出现在爷爷和大爷四弟面前时,他们爷四个抱头痛哭,一致大骂老三是个猪狗东西!爷爷甚至还诅咒说:这个禽兽不如的家伙,他当了兵,早晚得挨枪子儿!
不管家里人如何地诅咒谩骂,我三叔是听不见了,他此时正跟着他的大胡子团长的部队向长江边上集结呢。
后来他才知道,他参加的队伍是解放军,那个大胡子团长姓高。本来大胡子团长有一匹雪白的战马当坐骑,可惜在上次战斗中,他心爱的伙伴被乱枪打死。三叔送上的枣红马就正好解了他的燃眉之急。大胡子团长对三叔说:咱们解放军,是老百姓的队伍,不拿群众的一针一线,你的枣红马,价值十块银圆。这样吧,让团里先给你存着,啥时用啥时取。团长还给三叔打了个收条,盖着团长的大印。
三叔就把收条一直带在身边,全国解放后,三叔凭它给爷爷买了四头牛,才算平息了家里人的怒气。
等到三叔他们的部队开始过江时,三叔已经是一位解放军的侦察排长了。
1949年的三叔,还不满二十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