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时候每当没电的时候,总是点起蜡烛,听姥姥讲她以前的事。后来长大了,总是看到姥爷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书,无论家里有多大的事,他也是不闻不问,觉得很疑惑,为什么他每天就这样闲呢?那时家里也不是很富裕,好吃的都是给姥爷吃,那时候在姥姥家我还吃过麦麸做的疙瘩,在80年代中期,这种家庭已是很少了。尤其是在姥姥家被水冲了之后,可以说是家用徒四壁,住在别人家里,大热的天,一家四五口住在一孔窑洞里,就这,我也去挤,每天晚上,又是蚊子又是跳蚤,小舅每天晚上都起来抓,不过第二天还是满身的包。那种艰苦的日子,现在跟我表弟们说起,就象是天方夜谈。去年姥姥做八十大寿,表舅,表姨都来了,家里摆了十几桌,红红火火的闹了两天。就在头天的晚上,姥姥跟我们聊起来,还说是我姥爷没福,没看到现在的好日子,说着说着又聊到了她的娘家。我小舅爷已于多年前过世了,连小说里的那个“根”也离开了我们,姥姥总是说对不起他,活了60多岁,也没结过婚,一个人孤苦零丁的过了一辈子。我妗姥也80多岁了,身体也还马马虎虎,但是也很难,不容于媳妇,一个人在老宅里,幸好儿子很孝顺,每天晚上都回家陪她,不过还是那样小心眼,逢年过节的,我姥姥跟我舅我妈他们都去看她,她就会跟我姥姥说“你又来眼气我,我没你那么多的儿女,你就会气我”姥姥有时就气得不行,说她都这么大岁数了,还不改脾气,怪不得人都不待见呢。有时妗姥也会说,怪自己年轻时对老人不好,到现在轮到自己了。人嘛,总是到老了才看到自己的不是,可时光却不会倒流。
姥姥苦了一辈子,到现在,身体朗朗的,耳不聋,眼不花,每天还要帮我舅做饭,有时我觉得她太累了,劝她休息,不要管的事就不用管了。我妈总说我,能动还不好,总比躺在床上让人侍候的好,有时想想也是。
我现在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姥姥的身体好好的,也希望我的家人都能平安,快乐,健康。
公元二00六年农历的六月初七,是姥姥的八十大寿。从昨天开始,亲戚邻居、朋友熟人已是络绎不绝。大家都来祝福她老人家的八十大寿。中午十二点整,连绵的鞭炮声在这小小的村子响起。鞭炮过后,司仪宣布“庆寿开始。”姥姥在众亲友的簇拥下走上搭建的礼台。台上的姥姥雍容、慈祥,台下是众多的儿孙。姥姥看着远方,目光是那样的深邃、空远。她究竟在想些什么呢,是那已作古多年的父母,还是那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大哥,抑或是那从没享受过富裕生活的丈夫。
一九二七年的六月初七,贾老七坐在地头抽旱烟,大儿子四儿在锄玉米。早晨出来的时候,四儿他娘说肚子有点疼,现在也不知咋样了,没人来喊,应该是没事的。女儿俊英在家,有些事她都也能做了。贾老七回头看看大儿子,叹口气,孩子都不小了,村里象他这么大的都说下媳妇了,可是因为自家没房子,有人给说吧,经不起打听,到现在也没定下个亲。虽说现在的日子是比以前好过多了,最起码有个窝,有个关心自己的人,想起以前所受的苦,贾老七头皮都发麻。
十几岁时父母都走了,没办法,为了糊口,只好和同村里好几个人相跟着给人家送货。一趟下来,十天半个月是常有的事,赶上投宿的地方还好,最怕走到那前不见人,后不见村的地儿,再遇上那伸手不见五指的时候,只能听见自己“呼哧,呼哧”的喘气声。有时都能看见一闪一闪的鬼火,偶尔的一声鸟啼也能吓出一身的冷汗。那多怕呀!那时真恨自己少长两条腿。老人们常说乱世出这些东西,看来也不是瞎说啊,兵荒马乱的。大家闲坐在一起的时候就聊这种事。那一次也是月黑风高的,找不到歇脚的地儿。一个伙计在路边看到一户人家,灯还亮着。敲开门,是一个大姑娘,好说歹说求人留宿一晚,人同意了,一晚上,那伙计好几次醒来,看那姑娘总没睡,在灯下做衣服呢。后来有人把他喊醒,一看,自己竟然躺在一坟堆上。他把昨晚的事给人家讲了,众人有些骇然。这正是一女坟,而今天也正是结阴亲的日子。多可怕。另一伙计也是夜里赶路,正好看到有唱戏的,顺便歇了歇脚,等天明赶到一村庄,给人家说起唱戏的事,村人很惊呀,附近最近并无唱戏的,指出了方向,村人哗然,那是一乱坟岗子,前些年有一个戏班子,不知因何得罪了上面的人,全部被处以极刑,由于没人收尸,村人便将他们葬于此。想起这些来,实在是后怕啊。
“爹”四儿看到爹在一边发呆,知是惦记娘,“你先回去吧,这些活我下午就都做出来了,你先回去看看吧。”瞅着眼前的爹,四儿知道他很难。这些年窜屋檐的日子不好过。如今,自己也大了,村里象自己这么大的人早成家了,可自己呢,媒人都不来问。连个屋子都没有,谁家愿把女儿嫁给这样的人家。这些年,爹和娘省吃俭用的攒下一些钱,他们也想早点有个自己的窝啊。
“噢”贾老七回头看看儿子,“人家都说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这一两年,四儿饭量大开,也的确长高了不少,干活也能顶个大人了。想起前几天到明忠家的老房看了看,房子还不错,只是长期不住人,进去有些碜人,托别人问问价钱实在是不贵,只是不知道能不能住,村里人都说他家的房子不干净,有东西在那里边住着呢,要是能降住它,就能发财转运,一旦要是不能,那屋子就根本不能住人了,晚上睡在炕上,等到早上醒来就在院子里,明忠的父母就是受不了这种可怕的事,才搬出去。村里也有好几家去试过了,都不行。想着要不自己也去试试。前些年送货的时候,晚上在一户人家留宿,后来聊起来,原来还是不出五辈的本家小爹,小爹是个能人,心疼侄儿小小的出门闯荡,便教给他一些东西。后来,每次送货路过,总要到小爹那住几天。只是不知道自己的那些能耐能不能降住它。算了,先去试试吧。定了主意的贾老七在鞋底磕磕烟锅,站起身来。
“四儿,快点干,下午咱到明忠家看看房子去。”
“行,爹,可人家都不是说他家那房子不能住人吗。”四儿有些疑惑,爹怎么突然想起他家的房子呢,那房子自己也见过,从外边看是不错,可听村里人说不能住,里边住一个妖精,能行吗?
“一个小孩子家的,管那么多事干嘛,让你干啥就干啥呗。快动吧。”贾老七不耐烦的瞪了儿子一眼。
“爹……爹,你快回去吧,我娘生了,让你快回去呢。”连儿喘着粗气跑到地头。
“真的啊?”贾老七放下锄头,看着小儿子。
“真的,我娘让你快回去呢。”
“好,好,我马上就回去,对了,四儿,你一会也早点回去吧,也没多少活了,明天干也是一样的。”安顿好儿子,贾老七领着小儿子回去了。
四儿抬头看看太阳,又望望爹的背影,心里有些难过,爹都四十多岁的人了,整天的劳碌奔波。娘也没个帮手,两人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好不容易攒下几钱,总想着房子,现在,又盘算着给自己说下个媳妇。“唉”四儿叹口气,穷人家的日子难过啊。
“你看看,你看看,这孩子多活泛呢。”贾老七刚进门,接生的贾家婶婶就抱着女儿给他看。“我接生了大半辈子,还没见过这么水灵的丫头呢。你可真是有福呢,儿女成双。”
“借您老的吉言呢,可希望是个有福的,将来我们都还指望着她呢。”贾老七高兴的合不扰口。那年在小爹那儿,他就说自己会有一个能干的孩子,难不成就是这丫头。
“他爹,给她起个名吧。”炕上的女人一脸疲惫。
“就叫……济英吧,你看呢?”贾老七回头看看女人。
“你说叫啥就叫啥吧,一个女孩子,长大了总是要嫁人的。名字好坏有什么用呢。有个名就行了呗。”对这个迟来的女儿,女人有些不满,原以为是个儿子呢。
“哎呀,女孩子有什么不好的,你没听说过”女儿好,女儿好,女儿是爹妈的贴身小棉袄,又舒服,又暖和“长大了还孝顺,多好啊,你说是不是啊!”贾家婶婶笑着说。
济英在爹的欢喜,娘的不满中来到这个世界,未来对她又是什么呢。
就在济英刚满十二日的这天晚上,贾老七领着大女儿俊英搬到了明忠家的旧宅。虽然自家女人和亲戚都劝他,可这贾老七是个倔脾气,一旦认定的事决不回头,话是如此啊,贾老七一晚也不敢合眼,看着熟睡的女儿,贾老七有些后悔,没事还好,如果真有什么事,这不是把女儿也给害了吗。不过一整晚倒也相安无事,到天傍明的时候,贾老七实在是顶不住了,昏沉沉的睡过去了。
“爹,爹……你快开门啊,开门啊,俊英,俊英……你听到哥在叫你没有啊,俊英……”贾老七揉着发困的眼走到门口,门刚一打开,一个人就冲了进来,看都没看就闯进屋子里。
“爹……”四儿看到妹妹在炕上睡得正香,可爹呢,爹在那啊,“爹”四儿一回头,爹就在身后站着呢。“爹,你说句话呀,吓死我了。”四儿拍拍胸。
“这到底谁吓谁呢?你这心急火燎的干什么?”对四儿吵醒自己,贾老七很是不悦。
“我这不是担心你们吗,我娘早早的把我喊起来,让我来看看你们,敲了半天的门也没人应,我能不急啊。”对于爹的诘问,四儿很是委屈。
“你看看,你看看,我这不好好的,乌鸦嘴,你先回去吧,告诉你娘我没事,等俊英醒了,我们就回去了。你先走吧。”
“真的没事吧,爹?”看到爹在瞪着自己,四儿连忙推门出去,“我先回了啊,爹。”
一路上,村里人看到四儿的第一句话就是“你爹没事吧?”“咋样啊?”当四儿告诉他们没事时,村人是又怀疑又羡慕。
“看吧,这贾老七是个能人,快发财了,要不早让那东西给赶出来了。”
“那也不一定了,这才一晚上,谁知道以后又是啥样呢?”
“那也是啊。”
“看来,这贾老七是快翻身了啊,哈……”
村人议论纷纷,四儿不敢听也不敢问,赶紧跑回家告诉娘。
贾老七在院子里呆了一会,又返回屋里,看着炕上熟睡的女儿,心里很是定不下来,买还是不买呢?要不再看看?拿出烟抽了好几锅,想了想,还是再住几天吧,要是真的没事呢,就把他买下来。毕竟这么便宜的价钱,而且屋子也不错。要是真象外边说的那样,自己真能镇住它,那不是时来运转了。真是那样的话,小爹的话可就应验了。
“他爹,你回来了。”贾老七刚进院门,女人就迎了出来,还一直给他使眼色。“快进去吧,他小爷来了。”
“小爹。”进门看到已多年不登门的小爹,贾老七上前打个招呼。“你这样稀罕呢?”
“老七啊。”看到刚进门的侄儿,老人的眼圈红了。“你是在怪你小爹了,是啊,你是该怪我,我没主见,害得我侄儿是四处的窜屋檐哪!”说着,泪水下来了。
“小爹,你看你,这陈谷子烂芝麻的事,还提它干啥呢,我都早忘了。”对于过去,贾老七是一肚子的怨气。爹死的早,一个寡妇拖着个儿子苦挣苦熬的,可是爷爷呢,偏心小爹,把好屋子留给了他,说什么指望他养老送终的,只给他们母子一孔破窑,小婶呢,也是一肚子的坏水,想把他们母子赶出去,好一家子独占那份家业,整天的打鸡骂狗,娘受不了那份气,也生病死了。没办法,只能跟人搭伙计送货,那时年纪小,一趟下来,也就是糊个嘴,要不是老丈人看到自己能吃苦,把女儿给了自己,现在那能过上这有儿有女、有热饭吃、有人等的日子。成亲时,找人拾掇自家的那一孔破窑,婶子在院子里大骂,小爹呢,作不了媳妇的主,一人躲在屋里。自打成亲到现在,贾老七就一直这家住那家住的,如今,四儿都快说媳妇了,这窜屋檐的日子可实在是过够了。
“老七啊,是小爹对不住你啊,你说,我做的是什么事啊,就这么一个侄儿我还容不下呢,你说,你要是在明忠家有个好歹的,我可怎跟我那死去的大哥大嫂交待哪,孩啊,你要是想盖房,到咱家的老宅去,我也不去住,你拆了它,把它重新盖一下不好?干啥想到要去住明忠家的房子呢,你又不是没听说过,他家那房子不干净”。
“小爹,你看你,我这不是没事吗,再说了,我那两个兄弟将来也都要分家另过的,我去盖,他们怎么办,婶子肯定是不让的。”
“不要提她了,都是跟上她,要不是她,你能这么多年进不了家门,我也想通了,我也没几天活头了,这回,我做主了,你就去咱家的那老屋去盖去。”
“小爹啊,你别怪我这侄儿媳妇的多嘴。”站在一边的女人开口了,“我从进这个家门到现在,也快二十年了,我从没见您来过,这回您能来,我真是很高兴。至于你们父子之间发生了什么事,我没问过他,也不想去管,这都是过去的事了。再说这盖房子,我想我们还是到外边去的好,好不容易你们父子俩和好了,不要再因为这事又搅的你家里不安生的,要说明忠家那房子,他也不过是想去试试,能行的话就买下来,不行也就不要了,哪能是非他家的不可呢。你说呢,小爹?”
“是啊,小爹。”贾老七看了女人一眼,还是他了解自己啊。“你这一辈子都这样过来了,现在也泛不着为这点事再跟婶子生气啊,都是当爷爷、奶奶的人了,不要让儿孙们笑话,再说,我现在不也过得挺好的吗,你不用担心我。”
“唉,你小爹我不安心哪,你说,等我死了,见着我那大哥、大嫂,我可跟他们没法说,我这老脸往那放啊。”
“不会的,小爹,你别瞎想了,你这身体硬朗朗的,说什么死呀活的,再怎么着,你也是我哥的亲弟弟,我的亲小爹啊,那一笔怎么也写不出俩贾字啊,旁人爱咋说咋说,管他了。”贾老七安慰老人,毕竟是血浓于水啊,有多少的恨,多少的怨,从老人进门的那一时都过去了。
“老七、侄儿媳啊,你们真的不恨我,我……唉!”
“说那些干啥呀,现在我们都好好的,过去的事就别提了,说起来也没啥意思不是,你说了,小爹?”
“不说,不说,我看看我这小孙女。”老人擦擦眼角,伏在炕上看那才几天的小女娃,也奇怪了,那小丫头竟对着老人笑了。“你看,你快看呀,老七,这小丫头片子还对我笑咧,这小东西,才几天啊,就知道糊弄人,长大准机灵着呢。”
“您可说呢,这是见着您老高兴呢,前几天一直哭来着,都快心烦死了。噢,小爹,你坐会,我给你爷俩做饭去,你们好好聊聊。”
“不用,不用,老七家里的,你快不用忙活了,我这就走了。”边说从身上口袋里拿出一个红包放在孩子的枕边。对着小娃说话“小爷走了啊,过几天再来看你。”
“小爹,你这是干啥啊。”老七拿起枕边的红包,沉甸甸的。“您快拿回去,这是做啥呢,我不缺钱,快收回去,啊,小爹。”把红包又塞回老人的口袋里。
“怎么了,这是我给我孙女的,又不是给你的,我还指望着我老了,让这小丫头给我端口水喝呢,快收回去。”老人又把红包放到枕边。
“小爹……”贾老七欲言又止。
“甭说了,甭说了,记住啊,过年的时候领着一家大小到家去,多少年了,你都没登过我的门,今年可不行了,一定要来啊,我可等着你了。”说着走出了屋门。“回吧,快回去吧,送我干啥呢,你当是有多远的路呢,快回去吧,可得把我的孙子、孙女看好喽。不要送了,不是跟你说的啊,几步路,回吧。”老人把贾老七推回屋里,一边摆着手,走了,离了好远,还看见他在抹眼泪呢。
“唉,老了。”贾老七看着小爹的背影叹口气,和女人对视一眼,回屋去了。
济英百日的那天,贾老七全家搬到新买的房子里,过了大半辈子,终于有了自己的家,贾老七高兴啊,生平头一次,他喝醉了。
时间过得真快,转眼济英都6岁了,这几年,贾老七可谓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四儿娶了个贤惠、能干的媳妇。俊英也有了婆家;连儿到了县里的学堂。家里的粮食甭提有多少了。每年的春天,贾老七都把家里年前的粮食拿出来卖掉。那日子过得别提多舒坦了。这不,贾老七又看上了一块地,想在那再盖一院房子。别人都说贾老七是靠这宅子发的家,可终归是有些害怕。
“济英啊,你到了学堂可得听先生的话,不要跟别的孩子瞎跑疯玩,知道吧?”今天是济英第一天上学的日子,一天早,娘就在她耳边说个没完。
“知道了,娘,你烦不烦啊,我小哥去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对他一直说咧,轮到我了,你就说个没完没了的。”济英白了娘一眼,终于可以和别的小孩子一块玩了。
“哟,你还不高兴了,要不是你爹让你去,我才不同意呢,一个丫头片子,再念多少的书,不也还是得找婆家的。还嫌我说了,你看你,都这么大了,还没缠脚,村里象你这样大了,那个不是老老实实的在家里呢。”
“我就不缠脚,爱花都跟我说了,缠脚可疼了,我才不受那罪呢,我就要去学堂,跟我小哥一样,长大了再去县里念书去,谁缠脚啊!”
“行,济英有志气,你要是念好了,爹也把你送到县里去,也不用缠脚,咱也学那大城市的闺女,行不。”贾老七在一边抽着烟,一边和女儿聊天,女人却送给他一双白眼。
“你就惯吧,你就惯她吧,你看她那有一点女孩子的样,一个疯丫头,将来要是找不上婆家,你哭都来不及呢。”瞪一眼身边的男人,一肚子的气,把个孩子都惯成啥样了。
“嘿嘿,娘,爹,我走了啊!”背起姐给缝的书包,济英跑出了家门。
“贾济英,你会不会背三字经啊,你要是会的话给我念几句。”先生在讲堂上问。
“三字经啊,嗯……我会,我会,我念。”傅先生,穿长袍,起早了,穿反了,师娘……“济英还没念完呢,已是一片的大笑声,台上先生的脸都黑了。
“娘,娘……”济英哭着跑回了家。
“怎么了,你这是怎么了?”这还不到吃晌午饭的时候,人倒跑回来了。
“娘。”济英扑到娘怀里大哭起来。
“你这是咋了,早晨的时候不还好好的吗,这一会儿的功夫就哭回来了。”听到女儿的哭声,贾老七从偏房里走了出来。
“先生打我,你看。”伸出红肿的手给娘看。
“先生为什么打你啊?”看着女儿的手,济英娘很是心痛。
“先生让我念书,我给他念了……”
“哈哈……”济英还没说完呢,贾老七夫妻俩就大笔起来。“你说你这傻闺女,你啥不好念,你跟先生念这个,那是别人编排着骂先生哪,你说那先生不打你,他打谁啊。”
“反正我是不去了,爹,我不想去了,他要是再打我可咋办,娘,娘啊,我真不想去了。”搂着娘撒娇。
“你早晨走的时候不是说还想到县里去上学了,这会又改主意了,你改的也真是快啊。”娘在一边取笑她。“行,不去也行,从明天开始缠脚。”
“爹呀,你看我娘啊!”一听到这,济英马上到爹跟前,“我不缠脚,我不缠脚啊,爹,她们都跟我说了,缠脚可疼了,爹,你跟我娘说说,不要给我缠好不好啊,爹?”济英拉着爹的手苦苦求着。
“这……”看着眼泪汪汪的女儿,“孩子他娘,你看……”“
“看什么,别人家的闺女都不怕疼,就你家的闺女娇气,你看长得那一对大脚,长大了可咋找婆家,这事你就不用管了,疼几天就好了,谁不是这样过来的。”
“那……”看着女儿委屈的样子,贾老七心软了,“要不,等明年吧,开了春再缠,再让她耍上一冬天,你看呢,要是她还想去学堂,缠了脚也不好,你说呢?”
“行,这可是你说的,到了春天可不能再往后推了,长大了缠更疼。”看着女儿的模样,济英娘也软了。
“行,娘。”一听到娘松了口,济英一下高兴起来,“等过了年我一定缠,我先去耍了啊。”飞也似的跑出去了。
“你看看,那还有点小女娃的样。”看着女儿的背影,济英娘摇摇头。
济英的上学生涯就这样结束了。
时间过得很快,腊月一晃就到了,俊英的婆家商定在腊月十三给他们完婚。贾老七本想再留女儿一年,怎奈是早已定好的事,总是推搪不得的,济英在姐姐出嫁那天哭得是昏天暗地,好在嫁的也不远,没多远的路,一会儿也能走个来回。时间长了,反倒给济英找个玩的地儿,有时甚至晌饭也不回来吃,济英娘怕俊英的婆婆不待见,教训了济英好几回。
每年大年初一的早晨,贾老七都要早早起来到外边看天相,这还是在小爹那儿学的,看过以后,就能知道今年那种作物丰收,这几年下来,还真的是种啥啥成,村里人后来也都知道了,一到春种的时候,都是看贾老七种什么,贾老七种啥,大家也跟着种。俗语说得好“忙腊月,闲正月,悠悠荡荡过三月”春播完以后,济英娘决定给济英缠脚了。
“娘,娘,我不缠,太疼了,我不想缠了。”济英在炕上躲着娘。
“你这个丫头,年前说的好好的,过完了年就缠脚,现在又说不愿意,你到底想要干什么,啊,你看你每天的在村里疯跑,你看到有你这么大的闺女还没缠脚的没有,今天不管你说什么,就是说出个龙叫来也不行,这回一定要缠。”娘狠狠的拿布裹在济英的脚上。
“娘……姐,你们能不能轻点啊,我嫌疼,我是不是你亲生的啊,娘,爹……你快回来啊,我不想缠脚啊!”济英又哭又闹的,俊英和娘使劲的给济英裹脚。济英说软的不行,硬得也不行,娘这回是铁了心的要给济英缠好。接连二三天,济英不能下地,只能坐在炕上,每天眼泪汪汪的看着窗外。
贾老七看中的那块地弄好了,趁着现在农闲,想先把砖拉进去。总想着在这一头二年的把新房盖好,到时再给连儿娶房媳妇,自己的任务就算差不多完成了。因此,贾老七这些日子也是忙忙碌碌的。请阴阳看地基,找村人帮忙收拾地,又联系了砖厂。四儿在县里找了个活,连儿上学不在家,家里没一个人能帮上他的,贾老七忙的也是昏头转向。
“爹……”贾老七刚一进门,就听到济英在喊,往炕上一看。
“哟,这是谁家的兔子来我家炕上了。”济英眼红红的,贾老七取笑她。
“爹,你帮我求求我娘呗,我不想缠脚了,太疼了。”说着,眼泪就下来了。
“哭什么,你姐那会缠脚不也是这样了,我就没见她哭,到你这咋就疼成这样了。”
“不是啊,爹,娘拿擀面杖敲我,真的是很疼啊。”
贾老七回头看看正在给自己盛饭的济英娘。“喂,我说四儿他娘,你给她缠就缠呗,干嘛要敲她啊,拿擀面杖敲,那能不疼。”
“你知道什么啊。”回头瞪了一眼,“这还不是你给惯的,每天的疯跑,长的那么大的一双脚,不敲能弯回来啊,这还是轻的呢,过几天还得好好敲。”
“爹,我不缠了,我不缠了,爹……”
“好,好,咱不缠了啊,我说济英她娘,咱不缠不行啊,你看把她给折腾的,都没一点活泛劲了,每天都在这炕上坐着。不要给她缠了啊,现在外边大城市里的都不缠了。”
“行,不缠也行,将来找婆家的时候可不要后悔,你看有几家愿意娶个大脚媳妇。还大城市,人家的闺女都在念书呢,她咋不念了。再说干活吧,你说说她能干什么。除了一天的疯跑,她能干点啥?”
“这……这样行不行,闺女,咱家明天拉砖,你去拉砖去,要是你能赶了车,拉了砖,我就叫你娘不用给你缠脚,你要是赶不了呢,那我也没办法了,你就在家乖乖缠脚,学做生活行不?”
“行,这可是你说的啊,爹,我要是能赶了车,你就不让我缠脚。”
“嗯,是我说的,你可得赶了车才行。”
“行,我明天就去拉砖。”话还没说完,裹脚布已拆完了。
“你……我看你把她弄成个啥样,到时候找不上婆家,你就养活一辈子老闺女吧。”济英娘气的甩门出去了。
第二天一大早,村里人就看到,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娃子赶着一辆驴车拉砖,那驴在那她的指挥下温训的走着。车上的济英很高兴,终于不用缠脚了,不用再去受那份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