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放学的时候，我刚要走出教室，班长匆匆闯了进来，低声对我说：“猫王老二，你死定了！校长要”接见“你！走吧！”他又给我打气说：“不过，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我就”气昂昂，赴刑场“吧！”我故作豪迈地说。

　　校长是一位满头花发、黑黑瘦瘦的老头。他简直像个幽灵，一天到晚在校园里游荡。早晨，不论你多早到校，总能看见他那走起来微跛的身影。晚上，不论你多晚离开学校，总会发现他的办公室亮着灯。如果你从他的窗前走过，会看见昏暗的灯光映照着他那灰暗的疏发和瘦骨嶙峋的皱脸。在我们的印象中，好像从未在校园以外见到过他。

　　我们这所学校比我们的校长更老，据说最初是西洋人用庚子赔款建起的一所教会学校，那时远离闹市，周围一片荒野。日本人占领时期，与西洋人抗衡，紧挨教会学校建起了一所小学。解放后，教会学校和小学合并，便成了现在我们这所中学。由于这样的历史，我们的学校便毫无疑义地被作为外国列强文化侵略的见证载入地方的史册。现在，它被包围在高高矮矮的建筑物中，显得古老、特别，给人饱经风霜的感觉。但因其古老，所以当之无愧地成为全市的重点中学。也因其古老，所以那些房舍比我们校长更老态，有的跛着腿，有的弓着背，有的裂了缝，有的掉了皮。有一排房子样子十分怪，很高，墙壁很厚，细长的门窗都有一个尖顶。另有一排房子也很特别，砖墙石柱，敦实高大。这两排房子都已遍体疮痍，据说是“文化大革命”留下的，历经修补，像出过天花的麻脸壮汉，遥遥相对，各自伤心。

　　我们的老校长每天就在这些老房子间蹒跚，看见路面有一团废纸，就捡起来扔进垃圾箱；发现花池中有一株花被踏倒了，就小心翼翼地扶起来；瞅见墙上有那个捣蛋鬼恶作剧地写下的“打倒大流氓×××”之类的字迹，就仔细地一点一点擦掉……总之，他给我们一个印象：吝啬——有点像老葛朗台，婆婆妈妈，也许还怕老婆——这点当然不如葛朗台！不过，凭良心说，相比之下，葛朗台——我是说我们的老校长，还是个不错的老头。他对我们要求是严格，可从来不用下流话骂我们。每逢在校院里遇到他，他总是首先和我们打招呼，或是对我们笑一笑，倒好像我们是老师，他是学生。但是，校长总归是校长，我们都很怕他。

　　我怯生生地但愣是做出无所谓的样子走进校长办公室。我心里不住给自个儿打气：“你老童羽走进校长大人的办公室，被校长大人”接见“，也是一生的荣耀。你可千万别给老子下软蛋！”

　　这是一个不大的屋子，有几只油漆班驳脱落的书橱，一张大而笨重的办公桌——瘦骨嶙峋的老“葛朗台”坐在这张桌子后面更显得瘦骨嶙峋。“葛朗台”扬扬手，示意我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随后给我倒了一杯水。我心里说：“开训吧，节省点力气！”我惴惴地等待着最后的审判。

　　然而，事情并不像我想象的那样糟。老“葛朗台”，也就是校长，先和我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接着问我的学习情况，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我们正在学习的语文课本，站起来，走到我的面前，翻开该死的“赵武灵王”，问道：

　　“你们今天学的是这一课吗？”

　　“是的。”我回答。

　　“上课前你预习过没有？”

　　“预习过。”我说，心里捉摸：他葫芦里装的什么药？

　　“那你读过课文前面的提示吗？”

　　“没有。”我老实承认。

　　“好，你现在读一读。”他说着，把书递给我。

　　我尽量镇定地轻声读了起来。突然，见鬼，“爱国主义精神”几个字赫然跃入眼中。我先是一惊，纳闷课本上怎么也会说老赵武灵王有爱国主义精神，然后，心里“咯噔”一下，暗暗叫苦：“天灭我也！我摇滚，他摆八卦阵，活活把老童羽玩进去了！”

　　我吭吭巴巴读完该死的“提示”。葛朗台不露声色地接过课本，笑了笑。我立即汗毛直竖，全身的细胞进入一级防卫。要开刀了，还是另有新招式？他会“宜将剩勇追穷寇”的！他会！我这个“落水狗”是要遭痛打了。

　　但葛朗台没有趁胜追击。他只是平静地说：“学生读书，不可死读；听讲，不可傻听；应该积极思考，有所发现，有所发明。对学习内容有独立见解的学生，是好学生，应该鼓励。学生有自己的想法，可以表达……”

　　听着葛朗台——就是敬爱的老校长——“不思则罔”、“教学相长”的阔论，我紧绷的心渐渐松弥了下来。他似乎不打算批评我，倒像要表扬我。正当我渐渐忘记了处境的严峻，几乎要手之舞之、足之蹈之的时候，忽然听他说：

　　“但是——”

　　该死的“但是”！老童羽生平最讨厌“但是”。它就像猫玩老鼠：把捉住的老鼠玩腻了，一转脸把它咬碎。实话对你讲吧，我一听到“但是”，就直想打嗝。

　　我痛不欲生地忍受着葛朗台的“但是”，忐忑不安地等待着紧随其后的利齿。可是，平安无事：老校长一下子“但是”到了考试上。他说，对课本中的一些内容固然可以有自己的理解，可是考试却有统一的答案，教给学生一个标准，是老师的职责。于是，他进入了这次“接见”我的正题，讲到发表意见要注意时间、场合和方式，讲到发表意见和尊敬老师的关系，特别讲到要更多地理解老师，而不是对抗老师，等等。总之，没有我料想的那样糟。相反，倒觉得老葛朗台这人不错，有点人情味，和他聊聊也还愉快。就是这么回。

　　约摸过了半个多小时，我走出校长办公室。这时，田丽丽、轩辕真真、班长等一杆人马，一下把我包围起来，严重着表情问这问那。原来他们以为我猫王老二被凌迟了，一直提心吊胆等在那里。看到我完整地出来，他们好像反倒有点失望。当然，我这么说有点昧良心。实际上，等我把“接见”的经过说了一遍，他们刚才那愁苦得错位的鼻子、眼才又回到原来的地方。他们立即把猫王老二当成凯旋的英雄，团团围住又打、又掐、又骂、又哼哼。我说：“哥们儿，饶了我吧！都回家安慰肚子吧！”

　　田丽丽和我一个住南头，一个住东头，可她偏要绕个大弯和我一道回家。她说，反正地球是圆的。每次从学校回家，她都要和我一道走一段，有时还提议推着自行车步走，说这样可以锻炼身体。总之，她就是这么个喜欢奇思异想的任性的老麻雀！她推着自行车蹦蹦跳跳走在你身旁，又说又笑，眉飞色舞，你会觉得她是一个挺可爱的家伙。

　　这一次，我们就是推着车走的。没走几步，她便问我：

　　“喂，猫王老二！你觉得吴老师这个人怎样？”

　　她说的吴老师，就是我们的语文老师兼教导主任，或教导主任兼语文老师。对这位老师，当然我有过不少想法，但刚接受过校长的训导，那些想法似乎冰融雪化、烟消云散了，因而茫茫然说不出什么来。再说，背后议论一位老师或同学，而且议论人家的短处，这是我不大喜欢的。于是，我笑笑，说：

　　“高高大大，五官端正，风流倜傥，淑女好逑。怎么样，小姐阁下心仪否？”

　　老麻雀嘴一撅，说：“去你的！从醋坛子里捞出来的，让人牙酸！”说着，她使劲在我腿上掐了一下。这只老麻雀，就喜欢在你面前撒娇放泼。我故意虚张声势地叫了一声。她高兴地跳起来，“咯咯”直笑，然后，滔滔不绝地讲起吴老师来。

　　我们的语文老师，原是市委收发文件的机要员，本来只读过几年初中，在文凭吃香的那阵子，不知用什么法子忽然弄到个大专文凭，于是成了市委大院的知识分子。去年搞机构改革，压缩机关人员，我们可怜的吴老师不幸被“压缩”了。他也为此奔走过，但苦于没有“根柢”，虽然撒了一路“鬼钱”，依然于事无补。那些“压缩”下来的人员，统统“消化”到了教育系统——教育是治国之本嘛！我们学校是重点中学，当然理应充实。我们校长老葛朗台拼了老命地抵制，但还是“消化”或者“充实”来一位，这便是吴老师。

　　“你怎么知道这些？”我说。

　　“别忘了，本小姐是主管文教的副市长的千金！”她笑眯眯地说，还不无得意地拍拍胸膛。

　　“去你的”千斤“！你呀，是半两重的老麻雀！”我不高兴地嘟囔道。真的，我敢打赌，老童羽生平最不想知道的就是老麻雀是副市长的女儿，我倒情愿她老爸是个叫花子！为什么，我也说不清楚。

　　老麻雀说：“咱们吴老师去过我们家好几次，当然是巴结我老爸啦！他是个马屁精。凭着他过去的关系，现在仍旧常常陪领导打麻将。你看他两个眼角总是脏兮兮塞着眼屎，那是因为老熬夜。”

　　“什么眼屎不眼屎的！我们男生不像你们女孩子那样留意男老师的鼻子呀、眼睛呀的。不过，本公子提请注意：看那么仔细，当心看进眼里拔不出来！”

　　老麻雀尖叫一声，喊道：“讨厌！你坏透啦！”

　　她喊着，一只拳头擂鼓似的打在我的肩上、胸上。这只老麻雀，就爱虚张声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