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的故事

第1章

　　语文老师一走出教室，我马上抓起靠在窗台上的吉他，“嘣嘣嘣”拨了几下，唱了起来：

　　肩披着风，

　　脚踏着土，

　　心里只有一句话：

　　不服输……

　　我弹着，唱着，扭动着屁股，直想把刚刚发生的不愉快一股脑摆得干干净净。田丽丽一听我的歌声，便奓开两条胳膊，“嚯”地跳到板凳上，喊一声：“好哇，猫王老二玩疯狂的啦！”她两手一摆，也随着节拍使劲扭起了圆溜溜的老屁股。这一下，那些爱闹的家伙，拍桌子的，敲板凳的，跺脚的，拍巴掌的，甚至，信不信由你，不知哪个小子故意挤出一个响屁。总之，一窝蜂闹了起来，差点没把房顶盖儿掀起来。

　　我要做追风的英雄……

　　我其实叫童羽。不谦虚地讲，老童羽长得还行，唱得也可以，让他们崇拜得屁滚尿流，恨不得扒下我的臭袜子闻我的脚趾头。他们自称是我老童羽的追星族、发烧友，管我叫“猫王第二”。田丽丽说，“第二”之类太正经了点，正经了就刻板，刻板了就没诗意，没诗意就不好玩，不如叫“猫王老二”够劲——田丽丽这只老麻雀，在这上头确实有想象力！大家也认为这一来真正找到了感觉，于是在当今世界上就轰轰烈烈诞生了一个永恒的“猫王老二”！

　　刚才语文课上，算我老童羽倒霉，不知怎么神使鬼遣，竟和老师顶了牛。老师讲赵武灵王修长城和“胡服骑射”表现了爱国主义。我听着，听着，忽发奇想，举举手站起来，说，老赵武灵王的举动无疑是英明的，可他主观上分明是为维护他的家天下，根本谈不上什么“爱国主义”。有哪个帝王老儿心甘情愿把他的家业让给别人？有哪个帝王老儿不想点法子使他的江山固若金汤？难道说帝王都是爱国主义的？追星族一听“猫王老二”的怪论，异口同声地喊：“对！”老师一下子给气傻了，可怜巴巴站在那儿干瞪眼，好半天才说：“童羽！你太不像话了！还有你们，屎克郎跟着屁哄哄，全都缺乏爱国主义教育！”

　　同学们见老师动了火，一个个偃旗息鼓、屏声静气了。在一片静默中，忽然发出一声低低的嘟哝：“猫王老二没错嘛！”

　　老师那气得黑黝黝发直的脖子慢慢扭动起来，扭呀扭，突然停了下来。他脖子上的皮肉抽搐了一下，紧跟着又尖又大的喉结灵活地上下蹦了个来回——大概是吞了一口唾沫，那唾沫中一准是饱和了怒气。同学们一双双大大的、小小的、圆圆的、细细的、长睫毛的、短睫毛的——总之，各种形状的眼睛，一齐疑疑惑惑、怯怯生生随着老师的脖子转动，最后，随着老师的脖子的制动，从上百个小孔里发出的颤颤抖抖的目光一下子由不同的方向汇聚在一起，像聚光灯光柱一样停在了一个点上——田丽丽的脸上。田丽丽漂亮的小脸激动得红红的，显得更加漂亮。真的，这时大概是她一生中最漂亮最可爱的一次！大家一定想为她鼓掌，肯定是拿出吃奶的劲才忍住了。我心里说不出有多么感激田丽丽，也说不出有多么为自己得意，同时，紧接着也开始为这只老麻雀暗暗担心，担心讲台上那只气疯了的老公猫一下子会撕掉她可怜的翅膀。然而“老公猫”终于没有扑上去，只是他那张凭良心说长得还算不错的脸红了又白、白了又红、最后说不上是红还是白——因为他一扭头说了声“下课”，径直走出了教室。

　　我和这位老师交战，这已是第二次。头一次，是在上学期。那时全校搞军训。军训中要举行一次班级合唱比赛。比赛唱歌，对我们班是最刺激的，因为班上有我“猫王老二”。“老麻雀”田丽丽第一个向我挤眉弄眼，说：“猫王老二，又是你出风头的时候了！”轩辕真真拍拍我的肩头，认真地说：“猫王老二，要动真格儿的，给他们一个超级打击！”

　　老童羽确实想动真格的，不过不是为了出风头，真正是不想让我那些狂热的发烧友扫兴。我和班长反复商量，最终选定《爱的奉献》这首歌，自然要发挥优势，加点摇滚风格，由老童羽领唱。班长把想法一宣布，同学们高兴得屁滚尿流，齐声猛喊：“猫王老二！气死韦唯！”那情景，真叫你激动得想要就地拉几颗圆得溜溜的兔粪。

　　我们照计划排练，大家超卖力，练得超棒。“老麻雀”怕我哑了嗓子，特意带来许多草珊瑚含片——反正她妈在医院工作，这药大概也用不着她自己花钱。她神秘兮兮把药片偷偷塞进我的手里，诡秘地对我眨了眨眼——这只任性的老麻雀，就爱玩刺激！

　　临近比赛的时候，教导处忽然说要预审节目。审就审呗！放屁解裤带——历来的手序！我信心十足，根本没当回事。不料，没通过！教导主任——噢，必须说明，我们的语文老师是正宗的负责政治思想工作的教导主任——一听我们的节目名，立即挥挥手，说：

　　“《爱的奉献》？什么爱呀情呀的！中学生，哪能唱这种乌七八糟的东西！”

　　主任的话没说完，大家“哗啦”一下全笑了，差点儿没笑得倒在地上打十八个滚儿。我又想笑，又想哭，总之，不知道如何安排脸上的表情。主任老师见大家“哈哈”、“嘻嘻”地笑，脸上的肌肉绷得更紧了，不以为然地说：

　　“笑什么！不能唱就是不能唱！在我们的校园里，不能传播这种不健康的东西！”

　　我实实在在憋不住了，试探着解释说：“这支歌不是爱情歌曲，是——”

　　没等我说完，他就咆哮起来：

　　“还狡辩！定是你出的点子！你是”七星虫爬到秤杆上了——点子摞点子“！”

　　我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差点儿喷出二尺三寸五的老鼻涕。这倒不是我故意对老师不尊重，只是他说的那个歇后语妙得空前绝后，让你不能不笑。这一来，看得出来，该着老师的脸上不知如何安排表情了，不过主旋律是气恼。他终于将一肚子气恼发泄到我身上了，把我训了个狗血喷头。

　　当然，老师的话总是对的。最后的结果是《爱的奉献》换成了《没有共产党，就没有新中国》。这一来，摇滚是不行了，也用不着什么领唱了，更严重的是时间紧，来不及分声部排练，只能合唱变成齐唱。我们的优势全没了。

　　主任老师鼓励我们：“不要泄气，从新来。”

　　然而这一来，已如一阵冷雨加冰雹，把大家的热情全浇灭了。虽然追星族为了安慰我，仍装腔作势地给我打气，但我明白败局已定。比赛那天，大家虽然都尽了力，可还是败得一塌糊涂。“老麻雀”带头，女同胞鸣鸣咽咽直冒泪。她们不只为整体失败伤心，更为我没能大出风头伤心。大家都想拿我摆显一回呢！

　　两天后，换军训墙报，我忽然发现一份奇怪的墙报稿，没署名，用美术字写了几行打油诗：

　　毒辣辣的日头，

　　冷飕飕的晨风，

　　我们被集合在一起，

　　训练齐步走、立正。

　　反反复复，

　　口令声声。

　　报告连长：

　　地面本不平，

　　我们怎么走得齐、站得正？

　　我立即明白是冲着合唱比赛来的，觉得受了委屈，要发发怨气。可是，贴出去一定又会是一场轩然大波。不过，写得还挺那个。是谁的“杰作”呢？我没有贴它，悄悄抟成团儿，塞进衣袋。

　　第二天一早，我第一个走进学校，在墙报周围转悠，想侦察一下那稿子的炮制者是谁。走进学校的同学差不多都要瞅几眼墙报，有的看得还蛮认真。我留意着每一个看墙报的同学，观察他们的反应。忽然，我发现有一个家伙很怪：不是读哪一篇文章，也不是从头至尾地浏览，而是东瞅瞅，西瞧瞧，反来复去，着急忙慌。这家伙是轩辕真真！我顿时明白了一切。我装出没事的样子，走到他跟前，说：“老轩辕，一目十行呀！”

　　老轩辕没在意我的话，反问道：“就这些稿子吗？”

　　“怎么，没你中意的？”我又反问他。

　　他不自然地笑了笑，但又顽强地补了一句：“我是说，收到的稿子都贴出来了？”

　　我没回答他。真相已经大白，真犯是他无疑。他是个老实家伙，做不得一点诡秘事。可怜的老轩辕，为了我，竟要冒这么大的险！我感激地拍拍他的背，说：“走吧，该上自习了。”

　　这次交锋之后，我不久就有点自责。虽然我仍认为老师不听人家的解释就大发雷霆是不对，但我当着那么多同学对他的批评喷涕大笑未免过火，让他伤了面子。因而，我曾暗下决心，以后再不和老师开火。

　　可是，人这东西，就是那么怪，有时候你就是要干一些你本不打算干的事情——我是说，你本来不愿去干，可结果还是干了。老“赵武灵王”的事就是这样！我管不了自己，这是明摆着的。做个乖小子，我老童羽大概是没希望了！

　　不过，干就干了。说出的话，泼出的水，收得回来吗？算了，老童羽还是老童羽！哆来咪——老童羽，哆来咪发嗦——爱唱又爱跳，就这么回事！可是，可是总让人觉得太窝囊，窝囊得直想吐。总之，怎么个心情，我自己也说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