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过无晴
如果说北方的雨是阴冷、肃杀的,那么南方的雨却总也舍弃不了一种绸缪的温存,另人无端感伤。
夏,晨树依旧闲庭信步于偌大的校园之中,逃课是他的惯例,在他眼里,美不胜收的风景要不那枯燥乏味的习题有趣得多,另外,欣赏美景更另他为作画寻得灵感,而后更加受老师和同学青睐,既而再逃。
每当晨树在校园内悠哉而往时,便会引来众多艳羡与妒忌的目光,但他始终不以为意。单肩背负着一个简易画架,上面塞着仅有的铅笔和橡皮泥。晨树很喜欢白色,而厌恶黑色,因此,他的大多数作品只有优美的线条轮廓,而很少会有浓重的色调。当你欣赏他的作品时,能够感受到一种纯净的清新与自然。
炎炎烈日,晨树虽隐匿在树丛里进行着毕业前的最后一次写生,但骄阳早已把眼前的生机盎然炙烤得恹恹病态。晨树索性来到校内商店避暑。这儿的老板娘与他早已熟稔,一进门便开始调侃:“咋了?小树让人给烤了?”晨树并没有理会这种无趣的玩笑,默答了一声“嗯……”而此时,却传来一女子的声音,“咯咯,那你岂不是可以吃啦?”笑声清脆动听,极为甜美。晨树抬起懒散的头颈,很自然地打量起眼前女孩的着装来。他有一种习惯,在欣赏一个人物时,首先对她人的衣着有个了解,这或许是因他敏锐的洞察力,他所有的绘画素材的肯定来源于自己那双明净的眼睛。晨树注视了她很久才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见到女孩正定定地望着自己,脸颊绯红,柔声说道:“看……我干什么?”晨树发觉是自讨没趣,眼神恍了下闪过她那可笑的矫情,语气略一坚定说道:“没什么。”简单的三个字使氛围顿时尴尬起来。晨树放下画架,如释重负地躺在床上,老板娘的房屋本身就很狭窄,布满了林林种种的商品,就更显得空间逼仄了,但她亦是有心之人,床铺、电器经它精心布置,丝毫不紊乱,踏进屋里,给人一种恰到好处的紧凑感,另外,清爽的空气中常常弥漫一种馥郁的柠檬香气,晨树便成了这里的常客,而来这里最常做的一件事便是睡觉。
晨树闭上眼睛便是女孩标新立异的着装,时尚而不失典雅,平凡而又大气,他越想越是兴奋,倏地卧起便开始构思。坐在床沿见那女孩在听CD便“刷刷”地在画纸上起草,女孩很专心地聆听JAY的那曲轻松欢快的《简单爱》,有时会动情地模仿几句,飘逸的长发撩乱了她的视线,女孩便很优雅地把那一缕秀发拨到耳后,眼神中似乎写满了对某种东西的渴望,嘴角时刻洋溢着干净、温馨的微笑,浅现出迷人的笑靥。晨树只感觉自己欣赏得有些意乱情迷了,便匆匆结束对面部的描绘,转而对服饰精雕细琢。一段时间后,晨树抬头想与画中对比一下效果,却蓦然发现女孩不动声响地走了,唯有那凄迷、感伤的旋律不绝于耳,“篱笆外的古道,我牵着你走过,荒烟漫草的年头,就连分手都很沉默……”
晨树举着画板,望着眼前这幅画,虽只是个侧身,但每一处细致入微的刻画都能给他一种满足,他出神的凝思,竟有些痴迷了。老板娘看他那副被情所困的样子,古怪一笑,道:“小帅哥看中小情人拉?你瞒不过我的!”晨树被她说中心思,搪塞道:“没……我只是在……写生,哦不,是人物速写。”老板娘人很爽朗,说话毫不拘束,“怕啥?我在你们这小年纪,不知道动了多少芳心那!哈……”晨树被她追问得一时语塞,故作镇静地收拾好凌乱的东西,佯装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漠然道:“不懂,再见。”老板娘也了解他的个性,便就此打住,但心中始终很想体会一下为一对少男少女搭桥的感觉,“哎?你不承认,到时错过一段美好姻缘,后悔也没用咯!”说着,别有用心地向晨树望了一眼,晨树貌似无动于衷,内心却此起彼伏,他用最后的理智强抑制住心中的躁动,心口不一地说了句:“不会,谢谢。”而后在老板娘疑惑的注视中大踏步地走出店外,老板娘最后高喊了句:“别后悔!”晨树用拳头狠砸了一下脑袋,觉得自己竟也变得幼稚可笑起来。从小到大,习惯了独来独往,父母的严加管教逼迫他放弃了自己被父亲认为没有前途的文学爱好,改学自己毫无根底的绘画,当时年幼的他只想反抗却力不从心。他曾气氛地将画板摔在大街上,画笔扭断谎称弄丢了,被其父知道后狠揍了一顿,其父只好又重买了一副,当邻居见他莫名其妙地在大街上又摔又砸,以为出了什么事便告诉了其母,母亲怜惜儿子但却也无能为力,事情最终还是被父亲发现了,回家后他二话没说,抡起宽厚的手掌重重地扇了小晨树两记耳光,并责罚他跪在庭院里一天一夜。从那以后,在晨树稚嫩的心灵中便栽种下恨的祸根,他开始变得孤僻、冷傲,把那些消极情绪全部掩埋,他尝试将心中的怨怼倾注于画中,不希望被任何人了解。很快,他在绘画方面卓有成效,从中学到大学全部免试通过,同样,晨树成了邻里间谈论的话题,亦是父母引以为傲的资本。自那时起,晨树便备受呵护。当别人歆慕赞叹他有与生俱来的绘画天赋时,他只有冷笑。
回忆那些波澜不惊、趋于平淡的日子就像一条绵绵不绝的丝线般冗长,而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就如同解不开的死结,兀自牵绊着一个人的感情维系。
夜晚,晨树躺在床上,想到了自己阴差阳错的际遇,觉得苍天真得很会捉弄人,面对难以抗拒的世俗压力,除了妥协,便别无选择。很长一段时间,晨树形单影只地生活在一种苍白的空虚和迷茫中。他早已不屑于别人的恭维与揶揄,自闭在象牙塔里,没有人可以干预他的生活,除了那个行为偏激的父亲,而母亲又一味隐忍、唯唯诺诺。他又想起白天见到的那名女子,她如同鬼魅般侵扰他的思想,没有任何征兆地介入他的世界。他起初只是单纯地在意她的着装而已,但此刻心底却滋生出一种甜美来,漠漠地韵开,这种道不明的感觉令他好奇、懵懂。他努力地想克制住这种想法,但心底似乎总有一种意念与他的思想相悖,他不解。心想:难道自己也不能免俗地有那种无知的感情萌动?不,晨树惊惶地摇摇头,否定了这可恶的转念之想,自己怎可能有那种情愫的?他有自己的雄心抱负,为的是要证明自己,因此,他没有理睬任何女孩对他的殷勤暧昧,他不禁又回想起母亲在他前不久16岁生日时,语重心长地说的那番话“在你未涉猎感情之前,一定要慎重选择你所在意的女孩,一旦你动了真心,那一切都是万劫不复了。”晨树越想越是深入,睡意全无,如此辗转了一夜。翌日清晨,晨树便冲了个冷水澡,大感畅快。
依旧是窄窄的弄堂,高高的屋檐,阳光从纵横交错的光缆间的罅隙投下斑驳的光影。每天每天,晨树都要留心观察沿途风景和各色人群,周而复始着单调的生活。有时,他也会觉得乏味,但这里毕竟给了他太多的灵感,想到很快便要远离这片故土,难免有些留恋。
下午,不知怎的,晨树只觉头部异常得沉重,身体犹如落魄的虚壳,想必是着了凉便到医务室检查,竟发现自己已发烧到38。2,晨树很不情愿地打起吊针,看那实属折磨人的点滴速度,闭上眼睛,昏昏沉沉地睡着了。
晨树作了一个梦,梦到自己学有所成,挽着一女孩的手徜徉雨中,他的手是纤弱而带着一种砭人的寒气的。他试图看清女孩的容貌,却被层层雾气阻隔,影影绰绰;他又想拥紧她,手指刚触及她的衣衫便似落地的晶体般轰然破碎,梦也随之惊醒,晨树只埋怨,为何那偏偏是个雨天?迷糊中,眼前似有一团东西,他赶忙睁开眼,竟看到一张沉睡着的楚楚动人的脸蛋儿,正是那女孩。晨树第一感觉是又惊又喜,但又突然发觉自己何等愚昧,便强按捺住心底的冲动。他从未如此近距离地观察过一个女孩,见她鼻翼翕动,朱唇微启,凝脂的肌肤上似乎总有那抹挥之不去的红晕,煞是可爱。晨树如欣赏一件艺术品般,油然而生出一种爱怜来,尤其那一双灵动、盈水的眼眸,此刻却变得安恬。长长的眼睫若有若无的闪动,似乎里面拥有太多的柔情与魅惑力。晨树注视着女孩,有些心猿意马,忽然发现一缕秀发从女孩的额头滑下,晨树只觉大脑一片空白,鬼使神差地伸手想为她把那缕惹眼的长发拂去,突听拉门声咋起,格外刺耳,女孩被惊醒,忽地张开惺忪的睡眼,晨树惊诧于她的神速,被她毫无保留的注视总有些不习惯,顿时觉得血流上涌,伸出的手竟僵硬在那里,晨树迫使自己冷静下来,忍受着女孩灼热的目光讷讷地缩回了手。
“你……没事吧?”女孩嫣然一笑,发出清脆的嗓音。晨树闻声身子为之一振,迟钝地一笑,说:“我?没事……赶苍蝇那!”说完发觉自己蛮懂幽默感的。
“不是,我是说你的身体,你得什么病拉?”女孩似乎很关切地问。
“或许着凉了吧……你那?”晨树感觉自己早已大病痊愈。
“我啊?说了你别笑我,我是想心事想太多了睡不着,然后冲个澡就感冒了,哎!”女孩无奈地叹口气。
“啊?”晨树惊讶地叫了出来,发现世上竟有如此蹊跷近荒诞的事情同时在两个人的身上上演。
“怎么样?不相信吧,喂,门口站着的那人你认识吗?为什么一直在看我们?”女孩收敛了笑容,小声说。
“哦?”晨树这才如梦初醒地向刚才扰他兴致的家伙望去,见一高个男生傻站在那,一脸坏笑地朝晨树走来,喊道:“师傅啊,我以为您英年早逝了呢?没想到在这有闲情雅致陪师母柔情蜜意啊,嘿嘿。”晨树见他走近似曾相识,一听到这种轻佻的玩笑才恍然记起眼前这么个“徒弟”来。他名字叫小武,身材颀伟,仪表堂堂,是晨树画室里的同学,因为在画技和人品方面都逊于晨树,心理失衡,对晨树总是冷眼相看。而忽然有一天,他心生一计,在众人面前喊了声“师傅”,晨树并没有理会,而他却强词夺理说师傅默认了,同学一阵唏嘘,自叹不如他的脸皮厚。之后,小武在每次作品评比后便因此有了下台,有时对着晨树的作品吹捧一番,沾沾自喜。晨树对他的到来很不满意,转头再看女孩,羞赧得竟红至耳根,像是一朵含苞待放的芙蕖般娇美。
“你来做什么?”晨树略带愠色问道。
“听说师傅您病了,徒儿特地来看望您来拉,我还带了礼物呢!”说着狡黠地往兜里乱摸,晨树见他把礼物放在兜里,料想不是什么好玩意。
“瞧!我特地从海边捉来的,可欢着类!”小武将那小东西捧到晨树面前,喜不自禁。
“哇,小乌龟哎,真可爱!”女孩顿时笑靥如花,一把接了过去将它捧在怀里。
“有趣,我收下了,谢谢。”晨树见那女孩爱不释手,只好接受。
“那好,我先走了,你们给它起个名字吧!不打扰师傅师母谈心喽!”说着转身走出了们。晨树忽然发觉小武只是性情乖张罢了,并没有想象中的不可理喻。
“喂!你看它多健壮啊,就叫它战龟吧!给你看看!”女孩俏皮地说道。晨树怯生生地伸出手,心里反复默念着:别怕,它不咬人!晨树接过它,放在掌心,感觉凉凉的,青绿色的龟壳上布满了大小不一的花纹,一颗伸缩灵活的脑袋在那左顾右盼,犹如一条小青蛇。晨树见它如此难看,实在想不出能比乌龟更贴切的名字了,随口说道:“就叫鬼仆吧!”“好,听你的,鬼仆,呵呵……”
“你这么喜欢它,就送你养吧!”
“啊?好吗?怎么养?”女孩疑惑地瞪了一眼晨树。
“不是吧?我还从没见过这家伙,你看着养就行。”
“那它吃啥?蔬菜还是水果?”
“它有牙吗?听说吃泥土和蚯蚓。”
“真的?我还听说它只喝水那!”
“那就把所有它能吃的东西都搀合进去,给它自主选择。”
“哦!我试试……”时间过得很快,两人的点滴就在他们愉快的谈论中消失殆尽。两人一同走出医务室,晨树心底却总有一个问题纠缠着他,但总是欲语还休。
“你是想问我叫什么名字吧?后来再告诉你!白白!”女孩一脸天真的说,眉宇间充满了一种无邪的稚气,说完转身跑掉了。晨树怔怔地站在原地,目送着女孩活脱脱的背影,沉醉在发香的芳馨中……他感觉自己的世界开始变得明亮而多彩起来。
晨树回到画室,一种久违的归属感令他感慨万千,是无人理解的苦闷砥砺了他的另类性格,是一个梦想让他把受到的伤害一点点抚平。晨树看着墙壁上挂满了的自己的作品,一阵惆怅。
“师傅啊,您病好拉?刚忘了给你龟食了,还有,注意要给它勤换水、晒晒太阳要不会得抑郁症的,水量不要淹了它的的头颈,这龟笨,不会游泳!”小武不知何时从画室冒了出来。
“哦……”晨树心不在焉地接过龟食,想着那女孩不知怎样手忙脚乱地照顾它呢,感叹:做乌龟都比自己有福份!
“师傅,你跟师母她还不太熟悉吧!”小武甚为得意地问。
“恩——我还不认识她。”晨树神色黯然,满不经心地回答。
“嘿嘿,我在画画上面可能不如你,但在感情方面,我可是老手,出谋划策你可得请教我。”小武神采飞扬地说。
“我该……怎么做?”晨树有些犹豫。
“会写情书么?买点定情信物什么的,一送完事。”小武越说越是兴奋,从怀里掏出一沓精美的粉色信笺和五六支水彩笔。晨树瞠目结舌地问道:“这些东西,你还——随身带着?”
“那当然,这可是我的制胜法宝,想当年,我就依靠它们闯荡情场。刚开始时,你想象不到,那叫一个惨啊……我曾经寄过十封情书,三封杳无音讯、两封石沉大海、还四封下落不明的……哈,厉害吧!”小武开始眉飞色舞,感觉自己特伟大。
“那……还有一封那?”晨树问后不禁后悔中计。果真,小武清了清嗓子,准备声情并茂地演讲。“对了!问得好,其实上天是眷顾我的,前九封我只是想试探下情况,结果正和我意。这最后一封才真正奠定了我俩的感情基础——她给我回信了,而且只有那看似冷酷无情实则对我暗中传情达意的四个字,诶?你猜猜?”晨树又感觉不是什么好话,满心鄙夷地说:“你个白痴!”“不,像你这么说就太肤浅了,即便你答应我,我也不会要你的。她说‘你去死吧!’当时我拆开信一看竟是这几个字,我就苦思冥想、细细揣摩,总算明白她想让我死了,免了她的相思之苦,嘿嘿,我就开始翻天覆地地抄情诗,立志要把她追到手……那段经历真可谓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啊……”晨树只感叹小武的想象力之发达无人能及,无奈地推了他下,说道:“别异想天开了,后来那?”小武如梦初醒,“哦!后来啊,我感觉俺俩不适合,就把她给蹬了。”“我看你是依旧没追上,让人揣也揣不走。”晨树觉得自己猜得八九不离十。“切,谁说的?我跟她一起都那个了呢!”小武一本正经地说。
“哪个?”晨树不明所以地问。
“啊?你脑子秀豆拉,明知故问。”小武显得很惊讶似的。
“真不懂,说说看。”
“啊?服你了,我跟她……”小武故意拉长了腔调,眼睛瞄了一眼晨树。
“啥啊?不说罢了”
小武叹了口气失望的说:“一起游过泳啊,你想象不到,当我看见她穿着泳衣出来的那一刻,我真实血脉贲张,欲望高涨……”
“算了,我不敢兴趣。无聊!”晨树见他越说越离谱转身欲走。
“唉,师傅别走啊,我虽然感情上比较失败,但好歹也算得上过来人,经受过历练,你等等!”说着在一张粉色信笺上笔走龙蛇地书写。很快,小武拿起刚刚完成的情书,将上面斑斓的字迹吹干,满意的一笑说:“给,有我专业的情诗作奠基,保证没问题。你再在下面画上一点可爱的东西,能让它瞩物思人,想起你就行了。”晨树接过纸,见上方题了一首小诗,流露着款款深情,
“漫漫长夜,
我是你眸子里一颗永恒的‘启明’;
孤独之中,
我是你枝头上一枝分忧的百灵;
你——就是我的生命,
我的呼吸,
我全部的履历缩写;
是一束耀眼的花,
清冽芬芳,
开在我多雪的生命里……”
晨树见他字体遒劲跌宕,倒有些大家风范,颇感意外地问:“你练过书法么?”
嘿,漂亮吧!鄙人精通五种书法,工作需要嘛,小意思!“小武现出一副小人得志模样。
“那……这诗不会是你写的吧!”晨树问。
“切,看不起我怎么地?我以前可是学校公认的‘菜籽’,脑子里诗多得用不完,都快溢出来了,这种小儿科,信手拈来。”
“不是,我觉得我看到过。”
“不可能!我七拼八凑别人的,怎么还有人抄我的?哎!名气大了,防不胜防!呵”
“可……我怎么给啊?”晨树一想起此事心便又突突地直跳。
“哎,枉你是我师傅了。我再教给你一招硬功夫,看好!”小武又从怀里掏出一沓白纸。
“这也是写情书的?”晨树问。
“不,写分手信的。”小武坦然道,“不过都没派上用场那,我收的倒是能卖个纸钱花了。”他将纸摆在桌上,不停地撕折竟然叠成一块心状,“这并不算啥,还有更精彩的呢!”不一会儿,桌上便摆满了形态各异的折纸。小武得以非凡地指着那些杰作说:“看好没?学哪个?”
晨树将那个“一箭穿心”拆开又折上,说:“好,我会了。”
小武一脸惊愕地说:“说笑吧你,我可是买了N个棒棒糖才找跟我们班女生学会的。我不信,你给我折下。”晨树听后只觉真正见识到传说中的“花痴”了,只得无奈地又折了一个一模一样的。小武自惭道:“不愧是师傅,将来你比我有前途……”晨树很是无语,觉得在这耗下去纯粹浪费时间,便说:“谢谢你的纸和诗,我走了。”
“哎?师傅,怎么能走啊?我帮了你大忙,怎样也得犒劳下啊?”小武叫道。
“你想怎么样?”晨树有些不耐烦。
“麻烦师傅给我画张特写吧,要帅的,怎么说也得比您那张差不多啊!”晨树迷惑地朝他指的方向看去,竟是一副人物素描,上面画的正是自己,两手架着画板,穿着宽松的T恤衫和长裤,站在池塘边画夕阳,轻扬的发梢被柔和的晚风拂起,遮盖住了少许的轮廓——竟也是个侧身。晨树脑里立刻服现出女孩的身影,但很快又抹杀了,自己并不认识她。晨树不得不承认此人的娴熟的技术,似乎与自己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之处。细腻、清秀、干净利落的笔触,色调、布局找不到瑕疵。
晨树凝视了许久,难以置信地问:“这——谁画的?咱们班的?”
“不知道啊,老师问是谁画的也没人吱声,怕是哪个怀春少女暗恋师傅您哦,不敢表露吧,嘿嘿!”
“别乱说,只是一张速写罢了,我也画过的。”晨树边说边仔细观察那幅画,发现右下角有署名,是一个本人设计的艺术字“雨”,他越看越是喜欢,心底涌出一种莫名的熟悉和亲切感。
“好师傅,咱也不能逊色是吧?快帮我画张吧,看!我还拿了比您那张还大的画纸。”小武居心叵测地说,“要画的有风度、有身材还要非常coll再带点可爱哈!”
晨树知道小武会以此向女生炫耀,而他对爱慕虚荣的人很是反感,于是想教训一下便接过了画纸,让小武摆了个造型,然后自顾自地画起来。晨树见他激动得嘴根抽搐,笑道:“你嘴抖什么啊?至于吗?那么激动?”
“啊?哪激动拉?我嚼的口香糖,影响形象不?我吐了。”
“别——蛮好的,可爱就在这了。”晨树忍住笑说。
“噢!明白!”小武乐不可支,兴奋得嚼得更起劲了。
一段时间后,晨树画完对小武说:“我去趟厕所,你千万别动,要不然什么都乱套了。”小武感激地说:“师傅可快点啊,我这腿都酸拉……”晨树“恩”了一声先向厕所走去,然后转向下了楼。小武果真谨遵师嘱,摆的造型丝毫不敢怠慢,约莫又过了一个时辰,小武觉得浑身酸软,体力不支,而自己又是体育特招生,料想晨树那小子耍诈,来到画前一瞧,竟是自己适才忍受痛苦煎熬摆的造型被一只肥硕的猪替代了,小武拿起画,感觉这只猪未免太有型了,身披大氅,眼带墨镜,系着一根海盗头带,最重要的是嘴里竟然吹出一个泡泡来,神气之至、可爱至极。小武对晨树狂鄙视了一通,将画收好,心想:把她送给女孩讨欢心,聊以自慰!
夜晚,晨树思前想后,总是想不出能让女孩瞩物思人、可爱的东西来,顺手摸了摸沉甸甸的衣兜,是白天小武给的龟食,晨树看见它顿时想到那只“鬼仆”,当下不管妍媸,依印象把它画了上去,画好后越看越是丑陋,但也聊胜于无,无奈地折好夹在龟食里。躺在床上思绪翩飞,想到与女孩的不期而遇和她的美貌,不免有些心荡神驰;想到要让女孩看到那只丑“鬼仆”才想到自己,是如此得可悲!想到小武的机智诙谐,自己真是望尘莫及,又想到给自己奇妙感觉的那幅画,还有那个“雨”……
翌日,晨树早早地来到学校,就在小卖铺那等着女孩,虽然不知她会不会来。晨树不时地向外张望,寻觅女孩的踪影,不停地在房间踱步,想到自己第一次对女孩送情书,心跳便开始加速,又想到自己的情物竟是夹在乌龟的食粮里,又有些许遗憾,直接给她又没有小武的那种勇气,正自苦恼莫衷一是时,老板娘笑呵呵地说:“嘿嘿——让我猜中了吧?小树苗长成大树干拉,想找人陪伴拉,是不是?”老板娘见晨树羞涩得像个女孩,无言以对,便想抓住这个时机,说:“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拿来吧!”
“什么?”晨树有些不明白。
“你都在我这等半天了,不会只是来纳凉的吧?有啥定情信物尽管给我,我帮你送,哈……”
“你送?……那好,你可别看!”
“我才懒得看,这东西我都收烦拉!当年我也算得上珠圆玉润、国色天香阿!你难道看不出来?”老板娘对着镜子自恋了一番说,“快拿来吧!什么东西我没见过?”
“也好,既然这样,我就不用放在那里面送给她了,劳驾你了。”晨树将信从龟食里掏出来一并递了过去。
老板娘一脸惊愕地说:“还真是小孩子,情窦初开呵——这糖豆杂恁古怪?还有一股鱼腥味?”
晨树想,解释也是自取其辱敷衍道:“嗯……是有点难看,你把这些都给她就行了。”晨树说完着实吃了一惊,见到老板娘竟捏了一点所谓的“糖豆”放进了嘴里,只惊叫了一声“啊!”但为时已晚。老板娘嚼了几下,便吐了出来,愠声道:“这么难吃?我可吃不习惯!”“不是——那……我先走了,麻烦你了。”晨树一脸歉疚地说完,快步离开了店铺。老板娘傻笑道:“现在的年轻人还咋这怕羞呢?”
还有两天即将毕业,晨树却陷入前所未有的茫然中。几日来,女孩让他魂牵梦萦,惦念着那封情书还有那只充当“相思乌”的笨龟。晨树不只一次的思考,自己真得被情所困了吗?面对以往不屑一顾的感情,自己何时也变得这般多情起来,抑或是命中注定的缘份?“喵~”一声猫叫打破晨树的沉思,他仰头看见一只纯白的小猫轻巧地立在屋脊上,眼神空洞地窥伺自己。晨树吹了声口哨,小猫似乎会意,“喵~”地又叫了一声,然后迅捷地跃下,没发出任何声响。它很乖顺地卧在晨树面前,连同尾巴蜷缩在一起,晨树缓缓伸出手,在猫身上摩挲,柔顺丝滑的质地,一尘不染。忽然,它警觉性地竖起耳朵,踮着脚跟绕到晨树身后,似是一种感应,晨树霍地站起身扭过头,果真见到那女孩。晨树忽觉眼前豁然变得明亮起来。女孩淡淡一笑轻柔地将小猫抱起,放在怀里抚摸却不敢正视晨树。晨树一阵失落,走近女孩,蓦地发现她的脸上有两道泪痕,如同池水中的涟漪般绽开在她清新脱俗的脸颊上。“你……怎么?”晨树关切地问。女孩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徐徐吐出,显然是在控制情绪,声音略微嘶哑地说:“鬼……鬼仆死了……”女孩泪水涟涟,低落在猫背上,它“噌”地一下挣脱女孩的怀抱,逃遁了,徒然留下女孩,眼神涣散,双肩无助地低垂下来,像极了一朵经风雨残酷摧残的花儿,黯淡了娇艳,萎靡不振。晨树见女孩伤心欲绝,自己心中更是难以平复,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使他伸出手为女孩轻轻地擦拭眼泪,晨树凭触觉感受到一种冰凉的柔软,女孩没有抗拒,从兜里拿出一个方盒,打开。晨树赫然看到“鬼仆”安静的趴在里面,不再东张西望,但最可悲的是在它的下面竟还安葬着自己的“情书”,晨树愕然道:“我的……”
“不是你写的吧……”女孩抽抽鼻子,低语着。
“嗯对,小武他……不过那画是我画的……”
“我就知道!哼,要不是你,它怎么会死?你还给它画了遗像,是不是有预谋啊?”
“我?怎么怪我?不是给你……食儿了吗?我画它,是因为……”晨树依旧难以启齿。
“才给你食儿了呢,你让她给我,那时候已经晚了……”女孩委屈地说,“我还特地逛遍校园给它摘了各种各样的花、草、竹叶……可都放进去了,它就是不吃!”
“你带它晒太阳了没?”
“没啊,我想看它游泳嘛,就找了个装糖果的盒子盛满水,它就是不游,真可恶!”女孩瞪了一眼“鬼仆”,又变得沮丧起来。
“那——他是憋得太郁闷,淹死了!”
“我不信,乌龟哪会淹死?”
“或许吧,死都死了,还有陪葬……”晨树对于那封已沦为遗书的情书深感痛惜。
“我们……把它葬了吧,毕竟是我害了它啊,走吧!”女孩快速地伸出手拉住晨树,两人飞奔了起来。由于天色昏暗,晨树并没有察觉到女孩的举动,顿时手臂被扯,本能地回避,等到转念的意识,自己的身心也跟随女孩跳动起来……
有时,感情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潜入彼此的生活却在激情地演绎,等到知晓时,已然陷入泥淖,难以自拔……
女孩牵着晨树一阵狂奔,脸上红扑扑的,咻咻地喘着气说:“喏,就这拉!”晨树望着女孩,心里感叹这一尤物,情不自禁地手一紧,女孩惊呼一声,便如娉婷的蝴蝶般躺在了他怀里,晨树深情地注视着她那澄澈的双眸,只感觉自己仅存的心理防线也已土崩瓦解了。两人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似乎能够感受到彼此心跳的声音,女孩微微地闭上眼睛,吐气如兰。晨树贪婪地嗅着女孩身上携带的香味,是一种浓重的发香和着一种幽微的少女体香,格外诱人。晨树抿了抿干涩的嘴唇,正欲吻下去,女孩却惊醒地睁开眼,用力推开了晨树,伤感地说道:“对不起,别这样,好吗?我们来这……”晨树刚被女孩一推,险些跌倒,但心似乎都崩溃了,茫然道:“嗯……把它埋了吧……”女孩深吸一口气,别过头,佯装捋头发避开晨树那伤痛又写满迷惘的眼神,轻抹了两滴未淌下的热泪,黯然一笑说:“好,你去挖坑,我去找些石子。”晨树心如死灰,默默转过身找了块松软的地方,拿起身旁一块有棱角的石块使劲挖下去。女孩拣了些碎石子,与方盒一起放在了坑里,用土掩埋。她望了一眼晨树,说:“来,我们为它祷告,愿它在下面做只快乐的小乌龟!”晨树见女孩双手紧握,放在嘴边念念有词,如虔诚的信徒般,晨树再次被女孩源自母性般的怜悯所感动,他觉得女孩身上有太多自己想要追求的完美。女孩拍拍身上的尘埃,舒缓地说道:“走吧!”两人一同朝前走,都保持着缄默。她出神地仰望星空,经星光与月华的照射,透出一种隐隐的犹豫和殷切的憧憬与期待。忽然,女孩惊叫道:“咦!那是什么?你快看!”
晨树忙仰头观看,只见一个飘忽不定的物体在厚重的阴霾里若隐若现,加上远处黑漆漆的树影透出的一股森然之气,氛围顿时变得诡异起来。
“是……飞碟么?”女孩胆怯地问。
“你科幻片看多了吧?怕它干什么?”晨树凝视良久,始终不明白它为何忽明忽暗的,心想:难道是天外飞石?
“我……谁怕拉?看!它要降落拉!”女孩满心好奇,惊叫道。晨树也提高了警惕,见它悬浮而落,两人慌忙跑去前看,不禁大吃一惊,竟是一白色塑料袋,两人面面相觑了好一会,随后一同大笑起来。晨树看着女孩甜美的笑容,身心释然,似乎跟女孩在一起才能够忘却和放弃一些什么。
“你现在可以告诉我叫什么名字了吧?”女孩被晨树生硬地一问,笑容顿时凝固,神情落寞地说:“名字就那么重要吗?”
“难道你就对我反感到连名字也吝啬相告吗?”晨树痛心地说道。
“不是的,你误会我了,我……我只是——讨厌别人叫我名字而已。”
“那你,对我……什么感觉?”晨树一脸忧伤地问。
“嗯……挺好的。”女孩望着星辰幽幽地说。
“那——我们……交往吧!”晨树咬咬牙说出这句话。
“啊?!不,不行!要成为那种关系?我?绝对不行!我们现在不是很好的吗?”女孩一阵狂乱,满是厌恶和恐惧之色,这让晨树着实一惊,不知女孩为何如此敏感,困惑道:“为什么?难道你……看不上我?”
“不!也不是,你不了解我的。明天毕业……我给你答复,好吗?”女孩说完,转身抹者眼泪跑着离开了。晨树呆滞地望着女孩远去的背影,依旧是活脱脱的,只是这次却向着不同的方向,消散了的余香,空朦的背影,晨树颓然跌倒在地,此时此刻,他才真正体会到自己是多么得软弱。
梦想与现实的落差将他窒息,他开始彷徨,倘若真得如女孩断言,自己又该何去何从?
昏黄的街灯总是凄迷的明亮,
为何却总也照不清离人的脸庞;
微冷的凉夜总是悲戚得冗长,
为何却总也等不到黎明的曙光?
稀疏的星辰总是感性地滑下,
为何却总也擦不出情感的火花;
真实的誓言总是无端的虚假,
为何却总也得不到伊人的牵挂……
毕业当天,同学都像出笼的小鸟欢呼雀跃,而晨树却愁肠百结,他总有一种预感,女孩走了,真得如梦境般地消失了。他来到商店里,见商品所剩无几,心中顿时涌出一股强烈的空虚感。老板娘忙不迭地收拾行李,见晨树来,责备道:“你这熊小子,咋伤人家小姑娘拉?都哭成那样!”晨树一听,陡然一惊,急切地问道:“她来过?”“恩!刚走!给你留下这张纸,你仔细看,好好反省吧!”老板娘眉头紧蹙,极为不快地说。晨树一把夺过纸,飞也似地窜出门,寻找女孩却杳无踪迹。昔日熙攘、喧嚣的校园此时竟变得空荡、冷清起来,晨树拖着心力交瘁的身子走进画室,无助地躺在地上,将信拆开,扑面而来一种熟悉而怡人的香气,就连字体,也都似曾相识。
晨树:
我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给你写这封答复的。其实我在很早以前就知道你的名字的,因为自我见到你的第一眼,便感觉你是个与众不同的人。我一直都在默默关注着你,你或许见到画室里的那幅画了吧,那个“雨”就是我,在画室的一个角落里,你可以找到被我搁置的画板,那上面有我所有的绘画作品。你肯定会有很多的疑问,现在我什么都告诉你。包括我的家世。我的父母坚决反对我学画,而我从小对它就十分热爱,我的大多数作品都被他们撕毁了,他们严格要求我用功读书将来有所作为。我深知他们的想法,在我刚出生的时候,他们便强行给我定了一门亲事,那个男孩是个混混,而他的爸爸是我父亲的上司,我爸一心想在公司里出人头地,便逼迫我学习,这样以后才算得上门当户对……而我学画却都是靠自学。那晚,我不得不拒绝你,因为我要面对现实,我在你心中并非你想象得那么好,我……是一个坏女孩!我曾被他强暴过,我呼喊着反抗却都是那么的苍白无力……从此,我开始讨厌我自己,包括另我感到羞耻的名字!你有你的梦想,不要因为我这样一个坏女孩而阻滞了你的前程。跟你在一起,真的是我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你是那么得优秀,而我显得如此龌龊卑劣,你一定可以找一个比我更好的女孩,我……不配!把我忘了吧,祝你幸福……
雨
晨树愤力地捶了一下地面,走到角落果真看见一副画板,上面被钉着厚厚的草纸,晨树毫不犹豫地用牙齿将四个角的图钉拔了出来,嘴角溢出了鲜血也全然不顾,晨树惊惶地看到所有的画纸上都是自己,每张都是那么得精心、细致,晨树再也无法抑制,大吼了一声,流下了两道酸楚的眼泪……
晨树握着画,感觉眼前的世界是多么得虚伪与丑陋,他似乎能够感受到女孩被蹂躏的痛苦,就这样浑浑噩噩地在大街上游走,不一会儿感觉眼前灯光一片旖旎,抬头一看竟是一歌舞厅,想到自己从未来过这种地方,而今天痛苦难耐、抑郁扰心,索性走了进去。
来到里面,一派灯红酒绿,聒噪的音乐另晨树头脑一阵晕眩。他找了个不起眼的位置坐下,买了包烟和一瓶酒,旁若无人地点燃,又倒满一杯酒,用舌尖轻蘸了下,是甘爽、苦涩的,他又猛吸了一口烟,呛得咳嗽不止,但还是拼命地抽……当一瓶酒喝得差不多时,晨树迷离地看着面前这些思想麻木比自己更空虚的人,感到一阵悲哀,想到都是被现实所迫找不到宣泄的方式,只能用烟酒来麻痹自己正如以往自己将心中的苦闷和希冀寄托在画中一样。想到自己虽没了感情但还有梦想,他渴望有一天世界各地的人能够纷至沓来参观自己的画展,让所有人都能认可他,让自己的作品成为不朽之作。晨树幡然领悟,觉得自己并没有完全迷失,自己还有生存的方向。借着酒劲,他走出舞厅,此时,迎面而来一个醉醺醺的男子,走路横冲直撞,晨树努力保持清醒给他让了道,可他依旧不偏不倚地撞了上来,晨树没有理会,继续往前走,哪知那人破口大骂:“臭小子!眼珠子长到屁股上拉!”晨树全当没有听见,但他似是故意找茬,追上晨树用力拍了一下,大叫道:“老子说你那——瘪三!”晨树回讽道:“瘪三骂谁?”“你!就是你!怎么?不服?”那人一时没反应过来,见周围人都在笑自己,恍然大悟,怒斥道:“瘪三等着,爷今个儿把你丫的废了!”晨树只觉好生厌恶,漠然地走了出去。
来到一个拐角处,忽听身后“呼呼”闪过一帮人,其中一人喊道:“大哥,就是那瘪三骂你!”晨树欲转身辩解,但觉有人向自己冲来,恶狠狠地骂道:“操你妈的!老子也是你骂的!”晨树一时没有回过神,顿感背部一阵麻痛,来势劲急,猛扑在了地上,紧接着过来四五个人将晨树拖到一死角,晨树半昏半醒,恍惚中好似看到一群人朝自己扑来,靠仅存的理智护住了头部,顿时,周身被拳打脚踢,晨树脑中一片昏暗,强烈的疼痛感将他笼罩而他却无力反抗。晨树瑟缩在一起,想着女孩也曾有过这种处境,在现实面前,自己只能怯懦地妥协。晨树紧咬双唇,鲜血淋漓,将他的衬衣染色。忽然,手里一空,惊骇地张开眼,见那人拎着一根钢管,趾高气扬地翻着自己的画。“嘿!大哥,这瘪三是个自恋狂啊!呵,画得还真不赖!”这人一脸谄笑,举止猥琐正是酒店里撞到自己的那人。“切!啥破玩意!给老子烧了!”那人颐指气使地交给他。“奥,好,好!”说着掏出打火机点燃了画的一角。晨树悲恸地看着火苗渐盛,烧走了他的感情依恋,也同样带走了一个人的影像……晨树心如刀绞,用尽全力欠起瘫软的身子,忍着剧痛,声嘶力竭地呼喊:“别……不要!……”他伸出手臂想要夺回,那人狞笑道:“还想要?去死吧!”说完抡起钢管“嗖”地一下向晨树胳臂挥去,晨树一心想夺画,突觉撕心裂肺的疼痛感从右臂传来,像是骨髓一同碎了。晨树跪倒在地,看着画被一点点燃尽化为四散的齑粉,万念俱灰。那人拍拍手,啐了一口痰,齿笑道:“就是一脓包嘛,不自量力!走啦,走啦!”一群人熟练的观察周围的动静,作鸟兽散。晨树试图站起,想用右臂支撑,却是“轰”的一下整个人趴了下去,指尖仅保留的一个“雨”字也在他绝望的视野下翩飞了……眼前是永久的黑暗……
当往昔
鲜活的面孔也已变得茫昧
当曾经
真切的梦想也已变得幻灭
那么
只剩下血淋淋的结局了……
睁开眼来,晨树见到母亲正在那抽泣,面容憔悴。此刻,门突然“咣”地一声被踹开,正是粗犷的父亲,凶神恶煞地冲到晨树病床前,怒目圆睁,一把抓起他的衣襟吼道:“你上哪鬼混去了?现在胳膊都断了,看你以后还怎么画!哼!我早就看你是个废物——跟你妈一样,我……”他举起手臂却被母亲拉住了,哭喊着:“他都这样了你还打?你想把他打死么?”父亲松手将晨树狠狠地一摔,怒不可遏地说:“都去死吧!”悻悻地走出,将门愤力一拉,整个楼层似乎也微微一阵,门外依旧是父亲气急败坏地叫嚣,“看什么看?都滚到屋里去!”
晨树木然地望着眼前充斥着血色的物体,回想在自己身上发生的一切,他疑心自己是否在做梦,但为何却带给他如此真实的伤痛呢?晨树在脑中一遍遍提醒自己:不,这是假的,梦醒了一切就都好了,一切都会安然无恙。他盯着桌上那支笔,触手可及,但现在为何它不听使唤?母亲忙乱地将笔递过去放在了他的手心,但自己却毫无知觉,就连握它的力气也没有。他惊悚地望着那支手臂,难以置信地摇着头,歇斯底里地呼喊:“假的——假的!你们一定又在骗我!”母亲将手按在了他的头颈,哽咽道:“小树……不画画也可以啊,妈以你为荣……”晨树听后如雷贯耳,身子一阵颤栗,有气无力地说:“我想去楼顶看看。”母亲一惊,泣不成声:“小树……你……”“我没事,想上去散散心。”晨树用左手将床单掀起,脚未触地,身子便酥软地倒了下去,母亲忙上前扶持,忧心如焚地说:“别去了,你……太虚弱,啊?听妈话,在这好好休息,过几天就没事了,啊?”晨树再次支撑起,关节咯咯作响,兀自朝门外走。母亲只好搀扶着他,一瘸一拐地上了七楼。晨树从未感觉上楼原来这么费力,楼顶晓风习习,天空是阴涔涔的,没有了往日的燥热,所有的一切似要以一种炎凉的姿态过早得表现秋的萧条。晨树站在护栏处,恣目远眺,母亲死死攥着晨树的手,颤声说:“孩子,你可千万别做什么傻事啊,你要是……让你妈可怎么活啊?”晨树向下望了望,有一种摇摇欲坠的错觉,他不禁佩服那些有勇气跳下去的人,虽只是一瞬,但死得何等壮烈,晨树淡淡地说:“放心,我是不会从这儿跳下去的。”“小树,妈妈知道对不住你,我也知道你恨你爸,但你也应该学着容忍啊,你知不知道,我有多痛心……”母亲说得声泪俱下。“嗯,我们回吧!”晨树微微一笑说道,“没什么,不用担心,我会好起来的。”母亲也是宽慰一笑,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晌午,母亲特意为晨树炖了一碗鸡汤,做了几道菜,晨树显得胃口大开,不停地往嘴里塞食物,母亲格外欣喜,又守候了他一下午,跟他畅谈彼此小时的故事,听母亲诉说,晨树发觉自己其实是不懂母亲的,在她的内心有着这么多别刻意隐藏其来的情感。
晚上,晨树对母亲说自己已恢复得差不多了,想一个人清静会,便让她回去休息,母亲摸了摸晨树的脸颊,舒心一笑说:“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晨树深情地在母亲额头吻了一下,与她紧紧拥在一起,想到:或许,母亲是他唯一值得留恋的……
晨树反锁了房门,看到四壁是如此得纯白、明亮,兴许,经自己点缀会夺目些吧。他果断地拿起水果刀,迅速地在右腕上滑了一下,顷刻间鲜血汩汩地涌出,晨树用左手举起右臂,依印象在墙上挥洒出一个“雨”字,与女孩写的别无二致,只是它在淌血……晨树忽然觉得天旋地转,跌跌撞撞地来到床边躺了上去。窗外烟雨朦胧,他产生一种幻觉,女孩莞尔一笑,正向他的梦中走来……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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