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暖暖的阳光懒散地透过窗户躺了进来,整个屋里静静的,书房的门关着,只有靠近门才能听到里面劈劈啪啪敲击键盘的声音,这间书房是罗紫儿的专用,房间不大,北门南窗,里面一桌一椅一橱一床,东面的整个墙面是一排书橱,各种书籍五花八门,靠西则是桌椅,自然是为了使用电脑,桌椅旁紧贴墙有个单人床,说得确切点是沙发床,白天可以当沙发,晚上翻下来可以当床使用,紫儿赶稿累了的时候就常常在这张床上休息。
现在,她正在写着稿,十指如飞,一个个文字在她手下跳跃出来,平日里,她也只有午饭后以及晚饭后的时间是属于自己的,其余时间就像个保姆,洗衣做饭打扫房间等等家务事都落在她身上,公婆是绝对不会动一个手指头的。
凡是看过她大气磅礴的商战片的人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也没有人能想到,在编剧圈赫赫有名的“南紫”在家里却是个受气的小媳妇儿。
正当她文思如涌时,听到了门外婆婆的大嗓门,“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做饭,想饿死我们啊!”
紫儿瞄了一眼电脑屏幕下方的时间,才3点多,通常她要到4点以后才去集贸市场,她喜欢现买现烧,这样新鲜,买菜半个多小时,烧饭做菜一个多小时,基本上到6点就能完成全家的晚餐了,这时,丈夫任理平也差不多回到家,正好开饭。
婆婆不是第一次这样,常常隔三岔五的不给紫儿安静地写作,以前紫儿是不会把门反锁的,自从公婆来了之后她就不能专注地写剧本了,书房的门不时被打开,而且连门都不敲,紫儿向他们提过几次,向任理平也吹过枕边风,但他们好象是商量好的,回答的口径几乎一样,说都是自家人,有什么不可以进来的,关什么门啊!
既然说不通,紫儿从此以后就反锁了门写,第一次反锁的时候,紫儿知道公婆一定会来敲门,所以做好了准备,把耳塞塞在耳朵里,任凭公婆在门外敲得震天响,就是不开门。
结果公婆向他们的儿子,自己的丈夫告状,任理平自然是帮着自己的父母,指责紫儿,在别的事上,还可以有商榷的余地,但在写剧本的事上,紫儿是绝不会让步的,斩钉截铁一口咬死,这门绝对不会开的,有本事你们把门给拆了。
拆门,公婆可舍不得,这套房子是他们买的,装修的钱也是他们出的,一扇门就得好几百块,一拆就损失了这好几百块,要是再装,岂不是又要花钱,就算不买新的,总得请人来装吧,人工费总要啊,这一来一去太不划算了,所以,看在钱的份上,他们只好让步。
门是不拆了,但骚扰仍然存在,公婆每天午饭后都要午睡,一睡醒就开始在客厅里大声的咳嗽、说话,要么把电视机开得很响,走路也把拖鞋甩得啪啪地。
紫儿抱定一个宗旨,不睬你最凶,不管外面怎么折腾,她就是不开门出来,直到该买菜做饭的时候才会走出书房。现在才3点多,就在喊做饭这不是故意的是什么,紫儿根本不理,继续自己码字。
到了吃晚饭的时候,婆婆又开始了每天的必修课,向儿子唠叨,“小平啊,这房子是我和你爸买的,现在连门都不让我进,这算什么呀,你就这么报答我们啊!”
任理平看了看紫儿,还没开口,紫儿就做了个阻止的手势,“食不言,寝不语。”说完,自顾自地低头吃着自己的饭。
“哎,你这是什么态度啊,欺负我们从乡下来,听不懂你这古话啊!我是乡下老太婆,不识几个字,可你爸懂!”
“既然懂了还讲什么!”紫儿心里嘀咕着,但她不会把这话说出来,要是一说,恐怕会挑起婆婆更大的不满,她知道,婆婆最希望她顶嘴,那么就可以名正言顺地教训自己。所以,她仍然不吭声,用最快的速度吃完了饭,把碗筷一搁,“我吃好了,你们慢用!”说完,就离开餐厅,回到了书房,当然,还是把门给反锁了。
刚一进书房,就听到婆婆的埋怨声,“小平,你看看,我们还没怎么吃呢,她倒吃完了,还尽挑好的,剩这些垃垃圾圾的给我们,做媳妇有这么做的吗?”
紫儿摇了摇脑袋,“我怎么摊上这样的公婆!再和他们住下去,总有一天会爆发世界大战,三对一,唉!等一下理平又要和我罗嗦了。”
她料得一点都不错,待她把该做的家事都做完,回到卧室,任理平果然开始向她洗脑,“紫儿,你就把门开着吧!都是一家人嘛!”
“你爸妈老是进进出出的,影响我的思路啊!思路一断,再接上去很累的,你写没过剧本总写过作文吧!”
“可这样他们很不开心啊!”
“你只要他们开心就不顾我的感受了,是吗?你还要不要和我好好地过日子,理平,让爸妈回去吧,这样过日子,你觉得好吗?”
“有什么不好?我觉得挺好。”
“我不是不让他们住,只是每个家有各自的生活方式,你看看我们现在这个屋里像什么?我们结婚才三个月,可家里哪里还有一点喜庆的感觉,沙发桌椅还有那些摆饰本来搭配得多好,可你妈一来,都套上那些难看得要命的布,这是新房吗?再下去,我看拍五六十年代的戏就不用去别的地方选景了,到我们家来好了。”紫儿朝门口瞥了瞥,她这话多少带了些夸张。
“妈是节约!老一辈的人都这样,你体谅一点。”
“这个也就不去计较了,难看就难看吧!那我问你,你打算留他们住到几时?”
“他们不想走,难道我能赶他们走吗?”任理平的孝顺在家乡是出了名的,要他把父母送回老家,他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出来的。
“他们不是只有你一个孩子,你上面那么多姐姐,他们为什么不去住啊?”
“可是只有我是儿子啊!儿子才能防老嘛!”任理平觉得紫儿怎么那么不通情理,非要把自己的父母赶走。
紫儿奇怪地看着丈夫,“农村人是不是永远有这个观念?儿子永远比女儿好?”
“这和农村城市搭什么界?你怎么和那些俗气的女人一样,不喜欢公婆来往啊!”农村出身是任理平心中最不愿意言语的事,尽管现在他是白领,IT工程师,但内心深处的那份自卑一直没有消除过,他从来就不喜欢听别人提到农村怎么怎么样,城市怎么怎么样,他觉得那是对他的一种轻视,这种莫名的自尊一直伴随着他。
听到丈夫这样的话,紫儿知道他那所谓的自尊又被伤害了,所以也不再说什么了,再说就要吵架了,于是她朝卧室外走去,边走边说:“我写剧本去了!”
房里安静下来了,任理平躺在床上,瞪着天花板,在黑漆漆的房里,天花板就像一个黑色的旋涡,他的思绪也随着这个旋涡回转到高中时代。
如果人的大脑能够相通的话,任理平就会发觉在另一个房间里的紫儿同样也在回忆往事,回想着他们相识相知的经过。
任理平在初中的学业非常好,是免考直接被市重点高中录取的,带着对大城市的憧憬以及对新学校的向往,他来到了杭州,但迎接他的却不是友好。
开学的第一天,老师让大家做自我介绍,听着任理平带着乡土口音的发言,好些同学窃窃私语,露出轻视的神情。
到了下课的时候,那些调皮鬼就开始学着任理平说话的语调,引得其他同学哈哈大笑。在笑声中,任理平只觉得脸庞发烧,强烈的自卑感让他一句话都说不出。
“笑够了没啊!”一个女生的说话声打断了他们的笑声,“你们家里就没个乡下的亲戚?你们跑到别的城市去,别人就不说你们是乡下人了?干吗搞得自己高人一等似的。”说话的正是罗紫儿。
紫儿的话让那些调皮的同学收敛了些,但在之后的日子里,他们还是照样对任理平取笑嘲讽。在这样的情况下,任理平只有埋头用功,期望借着学习来忘记那些不愉快,所以他的成绩总是排在第一,可越是成绩优异越遭人排挤,让人嫉妒,他在这个城市中倍感孤独。
只有少数几个同学对他的态度良好,紫儿就是其中一个。在那时的任理平眼里,紫儿是个大大咧咧的女生,永远是留着短发,功课一直中不溜秋,不好不坏,最大的特点就是爱看闲书,每天都看到她捧着书看,而且爱参与男生的话题讨论,说起来也一套一套的,那些男同学对她的见解看法倒也挺服气,和男生混久了,便得了个“假小子”的称号,紫儿也不在乎别人怎么议论,照样我行我素。
任理平在学校里对紫儿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那时大家都比较单纯,而且学业压力也重,根本想不到恋爱这回事,哪像现在的学生,小小年龄都已经是恋爱专家了。
高中毕业,任理平自然是进了国内最有名的高等学府清华,紫儿在最后关头拼搏了一下,进了浙大中文系,在毕业会上,大家相约大学毕业后全班再次相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