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的味道

年的味道

　　腊月的午后，太阳很暖和。没有上网，网上的祝福太虚幻。虽然聊天室里很热闹，有过年的气氛。从里屋搬了木桌木椅，放到阳台上。再为自己沏一杯家乡的绿茶，用那种白色透明的高高的玻璃杯。干枯的茶叶在沸水中慢慢地舒展开来，100摄氏度的高温给了她令人颤栗的激情，使早已枯竭的生命恣意绽放第二次青春。于是晶莹的规则的玻璃杯中，便有绿色的精灵轻盈的忽上忽下，翩然起舞婀娜多姿，令我沉醉、迷恋、回忆。透过玻璃杯，我仿佛是看到了家乡的山坡上那一排排整齐的茶垄，形状极似城市中大街两旁的万年青。只是嫩绿的叶片纤尘不染，在阳光下闪着动人的光泽。倘在家乡，远远地能望见茶垄上空升起袅袅炊烟，飘散着熏老腊肉的味道，于是心中便填满了甜蜜的幸福的年的感觉。

　　此刻，在远离家乡的城市中某栋楼房的阳台上，我开始专心致志地品茶，想咂出一点点年的味道。孩子睡了，转过身就能看到她那红扑扑的圆脸蛋，嘴角微微上扬，露出纯真的笑容。孩子定是进入梦乡了，梦见妈妈又给她买回了漂亮的新衣服。入睡前，四岁的女儿踮起脚尖对我悄悄地说：妈妈，过年了我要买新衣服，好不好？“前不久才买了一套，又要买啊？”看着小家伙那满怀期待的黑亮的眼睛，自己儿时央求妈妈买新衣新鞋子过年的情景蓦然浮现在眼前。我附加了一些诸如“听话”之类的条件，尔后轻轻地点了点头，真不忍让孩子在新年失望。女儿欢呼起来，高兴得手舞足蹈。但在我看来，新衣服带给女儿的喜悦似乎不及儿时的我们。大概是生活条件好了，许多对于七十年代出生的人来说魂牵梦萦的东西并不需要等到过年才能得到。我还是喜欢儿时过年的情景，也许是怀念那段美好的童年时光吧。

　　笔和纸静静地躺在六楼的木桌上，如我无声的老朋友，聆听我心里的感觉。楼底下偶尔传来大人说话的声音，淹没在来往的车辆轰鸣着从路面驶过的声响里，听不清楚，倒是小孩子那充满欣喜的银铃般的笑声有着很强的穿透与感染力。倚靠在阳台的窗户旁伸出头往下望，马路两旁、毗河畔，大人们三五成群悠闲地走走、停停、看看。孩子们穿着漂亮的衣服在暖和的阳光里互相嬉戏着跑出老远，很快又转身跑回到大人的身旁。绿岛四围的柳条儿似乎有些生机了，这极像快过年时家乡村头小河旁的景致。

　　心中纳闷，如今已是腊月十几头了，却没觉得有多少过年的气氛。倒是家乡初中时的老班长突然一再打电话来，通知我说：老同学，过年了，大伙儿聚一聚，尽量回来！言语间，透着浓浓的惊喜与期盼，似乎还感觉到一种十多年未曾联系而带来的生涩。不管如何，年底开同学会这样一个意外的电话与年联系起来，让我对新年的到来有了一种莫名的兴奋。于是，我盼着过年。过年了，香肠、腊肉是早已准备好了，就挂在阳台上。记得刚把香肠晾在阳台上，还没干，女儿就天天嚷着要吃。实在拗不过，便遂其愿。在我的童年，香肠与腊肉是要等到过年才吃的。大伯、二叔、三婶等一大家子几十口人围坐在几张大圆桌旁，小孩子们单独坐一桌。菜多得桌子盛不下，每一道菜都热气腾腾的，洋溢着香喷喷的年的味道。大人们边吃边说边笑，说一年胜似一年的好光景；小家伙儿们则三下两下填饱肚子冲出了院子，他们惦记着鞭炮与气球惦记着舞狮子龙灯的队伍中午一点钟就要挨家挨户拜年呢，到时会有好多精彩的节目。小家伙们一个节目都不想错过，他们会紧紧地跟在龙灯队伍的后面走遍村里的每一户人家直到傍晚时分还不想回去，其痴迷热情与如今的什么“玉米”、“凉粉”相比毫不逊色。于是，村里的每一个角落都洒满了欢快的笑声，那是记忆中年的声音。记得在乡下的一顿团年饭，男人们边喝酒边吃菜边摆门阵边抽烟要两个多钟头，那些汤菜已经被女人们不厌其烦地端到厨房里热了多遍，其间女人们往往会被叫去喝上两口酒。俗话说，谁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一年360天，一大家子难免会有磕磕碰碰的时候。一壶酒下肚，平时一些鸡毛蒜皮的小恩怨便在这透明的液体中无声地融化了，只剩下比酒还浓的亲情。男人们、女人们的脸上开始泛起红光，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眼波里也荡漾着笑意，一句句掏心窝子的话儿让人感觉热乎的胜过三春的阳光。肚子还没有一点松动的感觉，姑婶妯娌们又在忙活着准备晚饭了。

　　记得儿时过年，大年三十的晚上我们小孩子往往是睡不着的，躺在床上心里却兴奋得不得了，总觉得这大年三十的夜晚怎么这么难熬啊。整晚在床上翻来覆去折腾个不停，因为是过年嘛大人们一般不会斥责我们。床那头的奶奶只会慈爱地叫着我的乳名让我闭上眼睛快快睡，第二天才有精神好好玩。也不知一晚上究竟有没有睡着过，大概除了睁大眼睛等天亮的时候外就是半梦半醒之间吧，梦里也在过年呢还会笑出声来。任何一点声响都会惊醒我们，连鸡叫几遍了都清清楚楚。终于鸡刚叫完第三遍时，一阵噼噼啪啪的鞭炮声打破了大年夜的宁寂，随后辞旧迎新的爆竹声此起彼伏，很快一种极好闻的鞭炮的味道便在空气里面流淌，传递着年的气息，村庄开始沸腾起来。我和隔壁的姐姐赶紧穿起新衣服新鞋子跑到了院子里，同院的小伙伴们也都起来了，大家咯咯地笑着闹着相互追逐着，看我们那高兴劲儿大人们会嗔怪说一年中我们似乎就只为过这一天。其实大人们也早早地起了床，把炉膛里的柴禾烧得旺旺的，平时烧的乱草已换成了木柴。汤圆是头天晚上就被包好了，有玫瑰馅的有芝麻花生馅的有核桃馅的有鸡肉馅的有红糖的有白糖的，圆圆的在沸腾的开水锅里快活地翻跃。大年初一早上必须吃汤圆，那样在新的一年中才吉祥平安，翻个滚儿就过去了。我对汤圆不感兴趣，也得在大人的督促下象征性地消灭两个。

　　还在追忆着儿时年的味道，女儿醒了，她一睁开眼便能看见玻璃门外的妈妈。女儿大声地喊着：妈妈！妈妈！我微笑着走进卧室，帮女儿穿好衣服。女儿盯着我的眼睛，狡诘地问：妈妈刚才你答应过的，要给我买过年的新衣服，是不是？我点头。“那我要你现在就带我去买，刚才我做梦都梦见了新衣服呢！” 我说：好啊，我们还要去买几个大红灯笼挂在家里，现在就去！“两个小时后，我为女儿买了一套漂亮的风衣连同一双红靴子，只是价钱也不菲。当然还有几个红灯笼和魔术弹等一大把叫不上名儿的适合小孩子玩的烟花。回到家里，刚下班的老公也不觉着累开心地像小孩子般忙着将灯笼安上电线装上灯泡挂到阳台的两端，他也想家里多一点年的味道。天还没黑，女儿就直嚷着要让灯笼发光。于是，在楼下的马路上老远就能看见六楼我家的阳台上亮着两只红通通的大灯笼，让人感觉到一种年的色彩。

　　应该说，年货置办得差不多了吧，大年三十眼看着就要来了，可这心里面却还是没有太多的喜悦，没有儿时那种欣喜若狂、急不可待的冲动。我知道，年没有变，年对小孩子们依然充满了诱惑，年还是在那一天如期而至，变的是我们的心境。真可谓“年年岁岁年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生命中有些东西逝去了就永远不会再回来，如美好的童年与青春时光。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渴望过年时，我想自己定是老了，对生活没有一点激情了。现在，我依旧盼着过年，尤其是觉着累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期盼着过年。也许只是想找个借口让疲惫的心灵彻底地放松放松，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做，只希望忘掉一切烦恼痛痛快快地睡一觉尔后找个老朋友聊一聊，聊聊生活聊聊工作，再听48小时的音乐看48小时的电影与小说。年快来了，我在努力寻找记忆中年的味道。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