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子
堂嫂过世好多年了。她的音容笑貌、她的传奇身世、她的不凡遭遇,以及她生前为人处世中许许多多的軼闻趣事,随着时光的流逝,环境的变迁,差不多被我遗忘殆尽了。然而一个偶然的机会,让我又见到了堂嫂那失踪多年的小女儿腊凤。腊凤的回归使我感到,似乎有一股强大的电流闪过全身,刹那间激活了我那部分几近僵化的记忆细胞,让有关堂嫂的一切,陡然又在我的脑际中重新鲜活了起来。
那是今年清明节。儿子出差去了,老伴要照应临近中考的孙儿,退休后进城居住的我,只好独自一人回乡下老家給父母扫墓,指望着上行下效,为儿孙辈作个重情孝亲的表率。
那天春光明媚,风和日丽。艳阳下,田野上麦苗儿青青,菜花儿金黄;公路两旁的蔬菜大棚、山岗上的苍松翠柏,闪烁着耀眼的银光。我满怀激情地骑着单车,沿着新辟的通村水泥路,一边欣赏着这靚丽的春景,一边朝着家乡的村子缓缓而去。
突然,迎面驶来的一辆银灰色小车,在我身边“哧——”地一声刹住了,吓得我慌忙溜下单车闪到路边,向着小车怒目而视。我刚要责问,只见从车上下来一位打扮入时、气度不凡的中年女士。这女士不仅衣着光鲜,脸上还描有淡妆,看上去虽然很有些陌生,但她那颀长的身材、轻盈的体态、俊秀的面庞,却又似曾相识。
我扶着单车立在路旁正疑惑着。那女士居然迅步扑到我的身边,一把拉住我的胳臂,动情地说道,您是三叔吧——我在哥那儿见过您的照片——您还蛮扎实哩,能骑单车!
你!我楞了一下,急忙问道,你是……
怎么,您不认识我了?中年女士抢过话头答道,我是您姪女腊凤呀!
“轰!”大脑中霹雳一声震得我恍恍然。我两眼直直地盯着眼前这位似曾相识的女士,仔细地辨认了好一会儿,才迅即放下单车,万分惊喜拉起她的双手,却又不敢相信地又问,你,你,你真是腊凤?真是我姪女?
是呀,是呀!三叔,我真是腊凤、真是您的姪女腊凤呀!那女士连连点着头回答着,秀美的双目中溅出了晶莹的泪花。
天哪,腊凤,你到底回来了!我也忍不住热泪盈眶,连忙松开拉着她的手掏出纸巾来,一边擦着泪水一边高声叹道,一晃二十年了吧?你再也不是小姑娘了,你不说,叔哪敢认哪!
唉!腊凤重重地叹了口气,也掏出纸巾擦着泪水说,是呀,都二十年了!只怪我当年不晓事错走了一步,害了我爸妈,也让您老揪心了。
见她语气中充满悔恨,神情很有些慽然,我连忙劝慰道:“都过去这多年了,你也莫再伤心。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正说着,我耳畔忽然又响起一声嫩稚的问候,三爷爷好!
我赶紧抬头看去。不知何时,从车上又下来一位身着蛋清色牛仔服的英俊少年,正笔廷廷地站在腊凤身边,向我鞠躬问候哩。我连忙答道,好,好,好!
见这英俊少年约十六、七岁,身材、眉眼酷似腊凤,知道是她儿子,我回过头,满心欢喜地对她说,看,你儿子长得多灵馨,多乖巧,多有礼貌!看来你在外面干得很不错嘛——还开着小车……
还行吧。腊凤微笑着调转头,欣赏地抚着她儿子的头答道。
接着腊凤又回过头拉着我的手,十分歉意地对我说,叔,您是回去給幺爹幺婆上坟的吧。今天您老千万别走,就住我哥家。眼下我有点急事要马上赶到市政府去——书记、市长,还有您女婿都在那儿等着我哩。下午回来我再陪您好好说说话。您千万别走,千万别走!一定,啊!
说完,她才恋恋不舍地放开我的手车转身,匆匆同儿子一道上了车。等我醒悟过来时,小车业已一溜烟地开走了。
望着远去的小车,我不禁感慨万分。有欣慰,也有酸楚和苦涩——一代新人长成了,我那远在天国的堂嫂总该瞑目了吧!
同腊凤的巧遇勾起我对她母亲——我的堂嫂深切的怀念。联想到堂嫂艰难坎坷的一生,以及她们母女俩的一段孽缘,一个为她立传的念头打从心底油然升起——这不仅是为了我的堂嫂,也是为了同堂嫂一道生活在上个世纪中叶,中国广大的乡村妇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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