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华的海府大道,是海南省党政机关最密集的大街。这座被取名“紫云大酒店”紧邻省政府机关。海口,这座海滨城市的早晨是那般洁净和清新,一轮红日早早悬在上空,过往行人都是匆匆忙忙。而眼前这幢十二层楼里,车坪冷清,楼内空荡荡的,除了装修队伍就是七、八名筹备人员,这幢楼犹如一张白张,正等着主人们绘出绚丽的蓝图。钟声刚敲满八下,庄志伟与刘健已守候在二楼办公室。王怀轩带他们先后认识了保安、厨房、及财务工作人员。九时,一位大腹便便模样的老人在他们办公室望了一眼,他们心一下就紧张起来,听王怀轩说过,总经理唐际源很胖,为人很严厉,很少有人看见他笑过。不一会,王怀轩进了他们办公室,说:“唐总在内地是某机关的领导,他等下会找你们谈话,你们准备一下。对了,他原籍是江洲人,跟庄志伟的祖籍一个地方的。”
果真不一会功夫,张扬叫庄志伟到老总办公室。庄志伟在机关干过,但他的领导都是中、青年干部,好沟通些,而不同的是特区老总有生杀大权,稍有不慎就会被炒鱿鱼。庄志伟十分谨慎地走进总经理办公室,叫了声唐总。唐际源推了推快落下的眼镜架,用手指着沙发,示意他坐下。庄志伟刚坐下,唐际源便问:“在内地搞学校行政工作习惯吗?”
“还可以,因为是机关办的学校,有权威,而学员都是各基层的团干。”庄志伟心想唐总做事还蛮细致,难怪一大早就要他们交上个人简历。
“到特区后,有什么打算?”唐际源眼光锐利看着庄志伟问。
“内地因为政策、条件限制,人很容易满足,到海南想从头开始。”
“想不想在这里多赚点钱?”唐际源很直白地问。
怎么说呢?如果不是为了这,庄志伟会背井离乡来这吗?但面对唐际源那直逼的眼光,他又不敢直说。唐际源见他过余紧张,又换了话题:“你家里都有什么人?”
“我和爱人,爱人是工程师,有了身孕了。”
“那谁照顾她?”
“来时我安排她住回我母亲家。我父亲去世后,母亲在家也寂寞,她们住在一起也相互有个照应。”
“你老家哪里人?”
“是江洲人,父母亲都是解放后才来的D城的。”庄志伟看见唐际源听到江洲人时眼睛微微一颤,看来老总也有老乡情结。于是,他忙反问:“唐总,你也是咱们江洲人吗?”
“是啊,我18岁参加革命,搞土改时才回到江洲,”四清“后才离开江洲到了省城工作。”唐际源若有所思地说。
“我父亲是解放后参加革命的,母亲也是江洲人,爸爸退伍后才安排在D城,但我少时候是在江洲长大的。”
“江洲不错,人杰地灵,只是穷了些,不过正是贫穷、落后才有一批人投身革命,从中央到地方有不少人是从江洲这个穷地方走出来的。”唐际源似乎有些津津乐道,象是要深谈些江洲的秩事。不想此时进来的财务文小姐跟他俯耳几句,唐际源便结束了他们的谈话:“今天就谈到这,等半小时你叫刘健过来。对了,你以后有时间多过来聊聊。”庄志伟遵命离开总经理办公室,他想不到一本正经的老总也喜欢与他拉家常。
经过总经理的办公会议,决定由庄志伟、刘健编写制定酒店各部门制度、各岗位职责和操作规程。这对于酒店管理是门外汉的他们来说确实十分棘手。唐际源对他们说:“我们都是门外汉,但只要我们这批内地干部努力我们相信能管好这家酒店。”王怀轩也开导他们:“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你们当过校长、讲师,悟性高,有组织能力,只要你多花点时间钻研,万物都有相通的一面。”
正好此时,酒店筹备组又进来了一个旅游专业毕业的海南本地人,他有不少同学在海口一些大宾馆酒店任职。庄志伟便把他也拉进了编写班子,他的任务是收集别的宾馆酒店的管理制度。
这天开中餐时,庄志伟拎着饭盆去打饭,正面迎来一个高个单瘦的中年人端着饭,还哼着小调走来,庄志伟这才想起,这是酒店出资方某机关派遣过来的一位副总,庄志伟马上迎上去说:“你是张副总吧?”
“嗯。”这位张副总漫不经心地应和道:“呆会儿有时间来办公室聊聊。”庄志伟端着饭盆准备进副总办公室时,见里面围坐了七、八位工作人员,其中还有几位女性,都在认真地听取张副总讲着他的风流趣事。见此情景,庄志伟缩了回来,独自回到宿舍。
功夫不负有心人,一个月过去了,一份约十万字的《紫云大酒店员工手册》初稿便出台,交到王怀轩手中,王稍作修改,便呈上唐际源手上,唐际源改过之后再报到董事长过目,审核通过后交印刷厂铅印。
时值年底,筹备人员日益增多,除了保安、厨房、财务、办公室配备了人手后还增加了几位年轻小伙。从年龄结构上看,除了几位老总和主管后勤的宋阿姨之外,就是庄志伟和刘健的年龄多了。这制度编写完后,他们主动提出抓下酒店办公室卫生,于是马上制定了卫生制度,每天安排大家轮流值日清扫老总们的办公室。
林廉原籍琼海人,90年随父迁入海口市,从相貌上看,一眼就能看出他是地道海南人。他那张被热带风浪吹晒黑了的脸,眼眶陷得很深,翻唇。大伙做完手头上的事就喜欢逗他开玩笑。
“喂,小林,今天我们下班带你去打”洞“”。张扬平时尽拿他来开涮。
“打洞是什么意思?”林廉好奇地问。
“在我们内地管打桌球叫打洞,如打中洞、进底洞,你去吧?”
“我打洞水平还蛮高呢。”林廉很得意地笑道。刘健附到庄志伟身边忙问,是这么回事吗?庄志伟悄声告诉他,这是张扬在作弄他,在广东打洞是玩女人之意。
下班时,林廉哼着小调出了办公室,正好撞上张副总。张副总关心问他为何这么高兴。
“张副总,我等下要带张扬他们去打洞。”林廉说完乐滋滋地下了楼,张副总却一头雾水,他妈的,去玩女人还这么声张。
结果第二天整个办公室的人看见林廉就笑,林廉当时不知何因,后来庄志伟告诉他是被人作弄了。林廉很生气,难怪昨天在打球时一说打洞就有人看着他笑。
“喂,林廉,听说海南的台风挺吓人,是吗?”刘健好奇地问。
“是啊,一般刮台风我们是不出门。”
“台风大到什么程度?”
林廉想了想说:“通常是把灯箱、广告招牌给刮倒,有时也会刮倒椰子树。”
“没有把楼房吹上天吧?”有人又故意逗他。
“海口现在的高层建筑加了防台风设施。不过我们老家的房子是常被吹倒。”林廉很认真地跟大家讲解。
“那刮台风时,你头上挨过椰子雷没?”又有人开始涮他。
林廉先是一惊,马上从大伙的笑声中领悟中别人和作弄,于是忙回敬道:“我又不是总经理,刮台风时,椰子球专砸总经理的。”众人跟着笑了起来。
“台风季节一般是在什么时候?”庄志伟问。
“一般在六、七、八月,不过,你们也别太惊慌,见多就不怪了。”林廉开导道。
“嗳,比起来,还是我们家乡好,山青水秀,风调雨顺,从没听说过刮什么台风。”一位叫方诚的青年说。
“是啊?大陆好吗?那你们怎么像走马灯似的全往海南跑。原来穷时,用轿子抬都没人来,现在搞特区了,全都滚来捡黄金了。”林廉有些愤愤不平道。
一句话把这群大陆人给惹火了。刘健有些愤慨:“海南建特区是整个中国人的事,如果没有内地人抛家舍妻来创业,你们还在受穷呢。”
“是啊,在家千般好,谁愿意背井离乡,如果内地有同样的政策,我们又何苦来海南与你们抢饭碗。”庄志伟也感叹道。
“不过,我还是欣赏庄哥,新婚就舍弃娇妻来海南。我们海南人也穷怕了,自古以来,来海南不是充军就是被贬,有诗写的很深刻:”一去一万里,千去千不还;崖州在何处,生度鬼门关“。如今数百万大军齐涌而来,我们才知道做海南人真骄傲。”林廉也颇有感触地说。
“其实,我们到海南之前就想过,或许我们果真发了财,或许离开此地时仍一无所有。但不管如何,我们为这片乐土流过汗、出过血,这也是我们的自豪。” 庄志伟的一席话,说得林廉目瞪口呆。是啊,这位从未跨过琼州海峡的他,又何尚知道被他统称为“大陆人”的内地人背井离乡的酸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