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林河，母亲

吉林河，母亲

　　当鸿雁的翅膀摇醒旭日，辽阔牧场，披上鲜亮纱巾的时候，你的歌儿就撞开了蒙古包的红色门扉——秀美、恬静的吉林河，牵着我青春的心和梦，走进新的一天。

　　雪青马捉来了，嘴巴染着嫩绿的草浆；波格玛阿妈为它鞴上鞍子，袍角沾着晶莹的露香。那漆皮斑驳的鞍鞒顶，一朵白色花苞摇颤着、摇颤着……鲜花伴我出牧了。

　　黄昏，灰白的蒙古包顶托起一片荷叶似的炊烟，象水墨画舒展在橘红的暮色里，浸泡在淡蓝的河水中，倒映在翠绿的草滩上。

　　荷叶下，晚风把阿妈洗得发白的蓝袍，压贴在单薄的身上。啊，黝黑的脸膛，布满皱纹；一缕华发，轻轻拂动；那眯缝着的眼晴，多么慈祥，多么温和呀！她手里一定捏着只蜻蜒或漂亮的小甲虫，等候着我这个顽皮的小伙子和缓缓归来的羊群。

　　八月的金风，把蒙古包运到秋营盘。每天，我赶着牛车沿盘肠似的小路拉水的时候，都要漫步在静静的河湾，数数晶莹的鹅卵石，透

　　明的小鱼虾，或捕捉几束折射到水面，使满河生辉的阳光。

　　吉林河，你的水真清、真凉、真甜，里面有糖块吗？有一次我病中，接过阿妈递来的鲜奶，里面不就放着她拣蘑菇换来的糖块儿吗？……

　　用纯洁无遐的生命，给了我欢乐和甜美的吉林河，你也分担过我忧郁的痛苦——

　　绿茵茵的草叶儿下，我咸涩的泪绵绵流淌。牧民们期待着——新上任的出纳；帐本却在讥笑——晃着最后的四角钱。

　　后来，我不只一次想过，给阿妈做件新蒙古袍吧！让老人家骑上镶银的马鞍子多好呀！哪怕再买几斤糖块呢！ ：

　　然而，一切都没做到，我揣着吉林河的恩情，告别了草原……

　　十几年前，我收到过阿妈找人写来的一封信，信封里装着吉林河温馨的春天：

　　“……如今河两岸又绿了、美了，有欢乐的歌声，有鲜艳的袍裙，还有崭新的牧包。不少人家添了什么‘轻骑 ”。一些毛手毛脚的牧民小伙子，有空儿就去你放过牧的草滩，学开自家买的汽车，可有意思呢！总之，你快回来瞧瞧吧！……“

　　我丢不开手头的工作。不过那天夜里在梦中，还是回到了千里之遥的吉林河畔：吉林河穿着蓝蓝的袍裙，闪闪烁烁地飘过无垠的“湖面”；起伏的花峰草浪间，点缀着白色的“大花苞”，翩飞的“红蜻蜓”，有趣的“绿甲虫”。对了，河里还泡着许许多多剥开纸的“糖块儿”——那是电灯，袍裙上的花朵……

　　前几年，阿妈用手机打来电话：“有人要在吉林河边建造纸厂，牧民们说会破坏生态，你快回来管管吧！……”

　　我丢不开手头的工作，虽然我也向有关部门做了反映，但终究没能回去。

　　如今，退休了。我决意去看吉林河，看阿妈。可是，阿妈在几个月前已经故去了。朋友们说，别去了。

　　我坚持要去。因为秀美、恬静的吉林河在，慈祥、温和的波格玛阿妈就在……

　　啊，曾给过一个城里来的小伙子，欢乐和甜美的吉林河；曾聆听过一个老知青，心事和痛苦的母亲河；你就是我梦中慈祥、温和——的波格玛阿妈。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