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的杀意

第一章 星期一

　　（一）

　　“死了死了！……”

　　星期一上午八点二十八分，世利集团大楼的侧门窜进一条黑影，口中还一阵念念有词。新来的看门老伯本来眼神就不好，加上黑影速度实在太快，他根本没注意有人，只觉一阵凉风刮过。随后风尾又捎带了一句“阿伯，早！”，哇，真着实吓了他一跳！

　　这头，黑影已经迅速窜到电梯口。一看，坏！已经围了三层了！瞄一眼手表，还有一分五十七秒！如何？爬楼？脑袋里迅速计算一下，立刻否决。

　　“算了，以俺的能耐，必定会牺牲在半路上，呵呵……”

　　想着想着，习惯性伸手理一理秀发，摆出一个及其妩媚的姿势，轻声捏着电死人的嗓音说：“人类发明了电梯，就是为了不爬楼。不好好利用这台机器，就太对不住为这台机器付出过努力的所有人了！”

　　发痴完毕，转头一看，才发现电梯早就来了，并且已经塞爆。哎呀不好，刚才后面来的人怎么趁她不注意就插队了呢？怎么可以这么对待我们的石罗呢？这下她变成最后一个，凶多吉少啦！“倒数第四！倒数第三！倒数第二！……”石罗濒临绝望般地数着，“……老天保佑！”前面一个人刚进去，她便眼睛一闭，也跟着死命把自己往里塞。豁出去了，就算变成肉饼也在所不惜！谁怕谁去爬楼梯！

　　然而她还没踏进电梯门，超载灯就亮了。电梯里面开始哇啦哇啦，既得利益者们纷纷喊：“超载啦！下去啦！”石罗睁开眼睛，张大嘴巴，不可置信地摇了摇头，很不愿意接受眼前这一切。对于挤不上这班电梯，她也算是做了点心理准备，但是……但是但是……

　　她可不敢指望会有一个同伴呀！尤其是这么一位长腿的。等下跟他一起爬楼，压力好大嘀哟！

　　真是的，哎哟……石罗抱紧包包，进入备战状态。今天能不能按时到达，就要看老天爷帮不帮忙了。

　　这边众人的淫威呐喊下，刚才那位被她数作“倒数第二”的，恨恨地迈开修长的尊腿，悻悻跨出电梯，改搭“11路”去。经过她身边时，尚不忘回头咬牙切齿挤出一句：“走啦，客满啦！傻站着干嘛？想迟到啊！”

　　“没事，你先走。”石罗两眼发光，心存感激地朝他背影挥了挥小手。如果不是赶时间，她几乎打算目送此人一程——不过算了，耽误大家多不好呀！于是石罗转回来，看好这位可怜先生刚刚空出来的那个地方，迅速又无比轻盈地“滑”了进去。

　　十分准！十分狠！！！

　　星期一上午八点二十九分整，世利集团的办公大楼里，众人瞪大眼，看着电梯门在这位黑制服的女同仁身后徐徐关上，没有半点讨价还价的意思，过程顺利得让人无法相信。然后一股强大的力量将一箱俊男靓女带入了空中。

　　“你先走——但是我先到！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石罗贴在电梯门边，得意得几乎想仰天长笑了！

　　（二）

　　早会过后，石罗幸福地喝着奶茶兼啃啃饼干，对着电脑上的报表，开始了繁忙的一天。

　　她今天可是心情大好。所谓赶早不如赶巧，虽然不幸睡过头，但是电梯搭得有水准，照样不会迟到。既然福星照我，就助我今日顺利吧！石罗情绪空前高涨，心里盘算着等一下郝总来了以后，帮他把手续快快办完，这件理赔也就算交代了。唉，这件理赔案已经拖了够久的了。

　　四年，四年耶！别说领钱的等得不耐烦，就是给钱的都已经等得快发疯了。

　　嗯哟，今天办完这事情，可得好好庆祝一下，晚上买点什么菜回去好呢……

　　石罗一边想着晚上怎么跟丈夫庆祝，一边不断看着时钟数时间。可是，半小时过去了，一小时过去了，一个半小时过去了……时钟指向十点半，郝总还是没有到。

　　“奇怪了，这个郝总。”石罗有点不高兴。办手续总归是需要花一点时间的，如果郝总来得太晚，她的午饭就没法准时吃了。

　　还是给他打个电话催一下吧。说不定他贵人事忙，忘了今天有这么重要的事情要办。哈，连拿钱都会忘掉的人……石罗觉得不可思议。

　　不等了。把饼干往嘴里一塞，喝光杯里的奶茶，擦擦手。然后翻出电话本，按照上面的手机号码，拨过去。

　　“嘟……嘟……您好，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昏迷。大白天的关什么机呀？石罗有些想不通。要不，打公司电话吧！

　　拨通了。“您好，欢迎致电快达速递。请直拨分机号，或拨九由总机为您服务。”

　　石罗拨了分机号。

　　“喂，你好。”那边传来一个年轻女性的声音。

　　“你好。请问郝总在吗？”

　　“哦……郝总啊……请问你哪里？”

　　“我是他的寿险顾问石……”

　　她还没来及说完，那边忽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喂！你哪位？”

　　很熟悉的声音，看来是郝总。石罗刚想打招呼，对方又说了一句。

　　“我是本市警局刑警队的吴龙。你找郝国盛什么事？”

　　刑警队？！石罗这才明白这声音为什么听起来这么熟悉了。

　　“啊，我呀，”她翻了翻白眼，“我是本市警局刑警队吴龙的太太，我叫石罗。”

　　那边安静两秒，然后……

　　“家主婆！”听得出对方十分激动，“啊呀，家主婆，你真是神通广大！我出外勤你也找得到我呀！局长告诉你的吧？”

　　石罗摸摸额头，一脸的无奈。这人竟以为我是找他的。

　　“对不起，我不找你。我找郝总。”

　　“哦，你认识郝国盛吗？他是你客户呀？”

　　“对啊。对了，你怎么跑他公司去了？他公司出事啦？”

　　“嗯。郝国盛不见了。”

　　“不见了？”石罗瞪大眼睛。

　　“啊，失踪好几天了。不然，你以为我在这里干什么？”

　　“怎么没听你提起过呀？”

　　“我也是今天早上才知道的。对了，你找他什么事？要不我让他的秘书听。”

　　“不用了。是他太太保险金的事情，秘书管不着。”

　　“保险金？”吴龙沉默了一下，随即说，“家主婆，这人你熟吗？”

　　“嗯，也不算很熟……怎么了？”

　　“下午有空吗？到我单位来一趟。有点事情想问你。”

　　“哦，好啊。”石罗想，大概是要问郝总的事情吧。最近接手郝太太理赔的事情，好歹跟郝总多接触了几次，应该可以给吴龙提供一些有价值的信息。

　　而且顺便可以讨论一下晚饭的菜色！

　　想到这里，石罗就兴奋起来。

　　（三）

　　石罗到警局的时候，吴龙已经等在那里了。远远望去，吴龙高高的个子，上身穿一件白毛衣，下身则是深色长裤。走近一看，他留着跟小学生一样简单的平头，几缕发丝落在前额；眉毛浓而直，映衬出一双凤眼；鼻子肉肉的，但幸好并不塌，也不过分大；最妙的是那两片红唇，唇角竟然天生上翘。哦，石罗最喜欢这张嘴了！每次只要吴龙嘴角一勾，她就会被迷得七荤八素。可是当初石家老爸第一眼看到他的时候，却对女儿抱怨说：“这家伙怎么长得像个娘们……他真的是干警察的？”

　　别怀疑，这就是传说中在警局供职，英勇盖世，神机妙断，坏蛋见了伏罪，歹徒听了流泪，连耗子闻到他气味都赶紧撤退的——“石姐夫”。

　　吴龙看到石罗，立刻勾起嘴角，张开双臂迎了过来。

　　“家主婆，来了？耽误你工作了吧？中午吃的什么？我给你焐了牛奶……”

　　刚才忘了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长得像女人的关系，“石姐夫”还是个标准的三从四德型模范丈夫。

　　两人走进吴龙办公室坐定。吴龙递上牛奶，然后自己倒了杯开水，开始讲述事情的大致经过。

　　“上礼拜五傍晚六点四十三分的时候，999急救中心接到一个电话。对方只是说了一句‘喂’，就再也没有了声响。因为电话没有挂掉，感觉不像是恶作剧，倒很像对方忽然昏倒的那种情况。急救人员就通过电话号码查到地址，赶了过去。当时是上下班高峰，路上比较堵，他们赶到的时候，已经耽搁了一阵子。去到那一家，大门敞开，灯亮着，从门口就能看到有人趴在卧室地上，背上插了个东西，流了很多血。走过去一看，确定已经没救了。然后他们就报警了。”

　　“呃，等一下。”石罗打断，“这跟郝总有关吗？”

　　“嗯。”吴龙点点头，“死的是郝国盛的小舅子。”

　　“哦，是嘛……”

　　“而且就死在郝国盛的房子里。但是我们想找郝国盛了解情况的时候，却发现郝国盛失踪了。”

　　石罗听了有点怕。“他不会也死了吧？”

　　“不知道。”吴龙抿抿嘴，“反正，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当然，杀了人逃跑的可能性也非常大。”

　　哎哟，石罗觉得背上汗毛都竖起来了。为了使自己镇静下来，举杯咕嘟咕嘟吞下好几口牛奶。

　　“你最后一次联系郝国盛是什么时候？”

　　“上礼拜五上午。我给他打电话，让他今天来办手续，领保险金。”

　　“对了，你早上在电话里说他太太的保险金是怎么回事？”

　　“哦，是这样的。大约四年前，郝总的太太董冰洁，被派到欧洲去培训。但是后来不知怎么的，她就在欧洲失踪了。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事情到现在满四年了，我们要准备支付赔偿了。最近我一直在帮郝总处理他太太的死亡理赔，有好几十万呢……”

　　“死亡理赔？她不是失踪吗？怎么变成死亡了呢？”

　　“哦，这个呀……虽然人只是失踪了，但失踪超过四年，亲属是可以去法院申请宣判死亡的。保险金当然也照领的。”

　　“这样啊！”吴龙眨眨眼睛。他想了想，然后说：“家主婆，你说会不会是为了争夺这笔钱，郝国盛把董强给杀了？”

　　“得了吧！”石罗撇撇嘴，“变成杀人犯他还拿什么保险金啊！何况那本来就是他的钱，根本不需要杀人。”

　　“但是，”吴龙把身体倾了过来，“董强是董冰洁的弟弟，他会分走一部分钱哪！郝国盛会不会想独吞呢……”

　　“不会的。”石罗摇摇头，打断他，“每个投保人在投保的时候，都会把受益人写在合同里面，没写进去的人就不能拿钱。董冰洁的保险受益人只有郝总一个人，没有她弟弟董强。所以无论董强死了还是活着，都不影响郝总拿保险金。说郝总为了保险金去杀董强是说不通的。”

　　嗯，吴龙低头陷入沉思。

　　这时门口进来一个人，看到吴龙在出神，特意在门上敲了敲，以引起他的注意。

　　“吴龙，局长叫开会了。”

　　“哦，”吴龙站起来理了理头发，“来了！家主婆，你先坐一下。我抽屉里有饼干。”

　　于是两人走出去。

　　吴龙一走，办公室里就变得冷冷清清了。石罗走到办公桌前坐下，看着桌上散乱的文件，想象丈夫每日办公的情形。想着想着，便不由自主微笑起来。

　　哎呀，到底是男人，真乱哪！石罗忍不住帮他收拾起来。

　　咦？郝国盛？石罗疑惑地拿起左手边的一叠纸。“是这次的文件吗？”她想，“真好奇啊，偷偷看一下吧！”这么想着，也不怕父亲知道后责怪她干扰警务，她便看了起来。

　　“……七点十二分，我们到达了现场。门是开着的。根据现场的急救人员说，他们去的时候就已经开着了。门口有一个装满衣服的旅行袋，里面翻出了死者的证件，还有一张当天夜里八点多开往瞬州的火车票。房间里有脚印，不过经查都是急救人员的，没有凶手的脚印。死者脚上穿的是软底拖鞋，也没有留下脚印。屋里很整齐，没有被翻动过的样子，门窗也没有被撬，小偷作案的可能性非常低。另外，也没有打斗的痕迹，死者貌似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刺的。根据急救人员所述，他们进屋的时候，死者整个人面朝下趴躺在卧室地板上，已经死亡。我们看到死者旁边有一个小床头柜，上面摆了一部电话机，话筒落在一边。看上去的确很像是打电话打到一半死掉的。估计是被刺了以后就赶忙打电话求救，可结果还是没来得及吧！根据地上的血迹看，死者被刺倒下的地点在房间的中间，他是受伤后爬到电话机旁的。

　　“……死者背上插了一把匕首。经查，匕首上面没有指纹。不过这把匕首比较特别，通体由水晶制成，分量比一般金属匕首重。另外，刀柄的尾端嵌了一段闪闪发光的金属块。实验室检验结果，这是一块渡了镍的铁块。然后，刀刃上面还涂有剧毒药。本来，匕首刺的既不是要害，插入也不深，按理说是可以救回来的。但是匕首刺破人体的一刹那，大量毒药进入血液，短短几分钟，人就没救了。所以真正的死因应该是中毒。

　　“……现场勘查人员又注意到几个细节。一个是房间的床近期被挪动过。根据地上留下的床脚痕迹看，本来它应该摆在房间的正中，但是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往南侧移动了一米多。死者倒下就在当初放床的那个位置。现场勘查人员好奇试抬了一下，竟意外发现床很轻。然后，床底下又找到一付很干净的乳胶手套，抟成一团。从手套内侧提取到了死者的指纹，应该是死者生前戴的。……”

　　“唔，”石罗嚼着抽屉里找出来的饼干，心想，“有趣的东西还真不少呢！”

　　不过郝总怎么会跟着失踪了呢？根据现场勘查的情况看，郝总杀人逃跑的可能性也不是没有。因为是自己家，所以不用撬门，更不会乱翻；因为在家穿着拖鞋，所以没有留下脚印；因为是死者的姐夫，身为死者信任的人，从后面给他来一刀也是很容易实现的；最后，想要不留指纹的话，戴付手套就行了。

　　这样完全可以解释得通。至于杀人动机，不是为了保险金，还可以为了其它嘛！

　　“不过，”石罗又想，“也不排除郝总也被人杀掉的可能。”

　　比如，凶手杀董强被郝总撞见，然后把郝总挟持到哪里去灭口；或者，本来凶手的目标就是他们两个人，只是杀人的地点不同。所以目前只发现董强的尸体，而郝总则是死不见尸。

　　吴龙早上到郝总公司去，就是为了调查郝总的行踪吧？算起来，已经失踪三天了呢！难怪不见他来领钱，打他手机也关机。

　　石罗看到办公室里有复印机，便把文件复印了一份放到包包里。

　　“带回去慢慢研究。不管怎样，郝总找不到，我这桩理赔就很难结案。所以无论郝总是生是死，都要把他找出来。”

　　她刚把文件收好，吴龙就回来了。

　　“唉！”他叹口气在沙发上坐下，看上去很疲惫的样子，“局长催着要尽快破案。哈，哪有说得那么轻巧！郝国盛从礼拜五下了班就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匕首、毒药也死活查不到来源。现在派了小刘去董强家乡了解情况，看有没有线索。唉，乱糟糟……”

　　吴龙闭起眼睛搔搔头，嘴角也垂了下去。石罗见状，走过来坐到他身旁，打算给他出出点子。

　　“要不要发个寻人启事？先把郝总找到再说。”

　　“哦，那个呀，礼拜六就发了，但是至今没消息。”吴龙便说边把妻子揽过来。

　　是吗？石罗想，我怎么没听说？看来宣传力度真够差的。

　　“你们发哪里了？别人看不看得到呀？”

　　“我不知道他们。本来这是老朱的案子，但是最近天气太热，他身体有点吃不住，伤风咳嗽又引发肺炎。这会儿住院去了。所以局长让我这边接手。”

　　“哦。”石罗点点头。

　　“不过这么大海捞针的，也不是个事情。最好的办法还是顺藤摸瓜。可惜没有半点线索。”

　　是啊。茫茫人海，哪里去找一个人呢？又不是装了卫星定位系统的汽车……

　　等等！石罗脑中忽然灵光一现。

　　“对了，我想到了！”她兴奋地抓住吴龙的手臂，“找电讯运营商去！让他们想办法追踪郝总的手机！”

　　“可以吗？”吴龙觉得有点悬，“手机开着或许可以，但是打他手机是关机，没有信号怎么找？”

　　唉呀，石罗也有点泄气了。不过没多久她又想到一个点子。

　　“要不，我们用计把郝总骗出来吧！”

　　“骗？”吴龙有点感兴趣了，“怎么个骗法？”

　　“我们可以对外宣布说凶手找到了，这桩案子结案了。这样，假使郝总还活着，应该会出来。至少，那几十万的理赔金，可不是小数目，一般人不会轻易放弃的。他会来找我要钱。”

　　“嗯……”吴龙沉吟，“这个么……倒还可以勉强考虑看看……”

　　听见他这么说，石罗当然很高兴。“那么现在，我们就来计划计划——”她故意顿了顿，“——晚上的菜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