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叔光棍

我叔光棍

　　我叔是条光棍。也可以说我叔一时半会儿还没讨着老婆。

　　我叔其实长得也不逊。五官各就其位，搭配得当。白净得好看。我叔就是讨不着老婆。原因是我爷爷家底穷，那会儿叫贫下中农。听我叔说，那会儿我爷爷的爷爷家不穷。不仅不穷，而且富。我叔是这样形容富的：三间大瓦房朝南而立，稻积子囤了满一屋米，特别是那红木大床，三个过百小伙随便蹦，不会支应一声。每次我叔向我描述美好往事时都神采奕奕，然后我就问到变穷的根源，他就会狠狠地闭嘴，嘴闭成个扁豆状，再突地嘣出个字：赌！

　　确实赌就似个绝色的妓女，风靡了无数个时代。我爷爷那会儿就是她的忠实嫖客。我叔说他就是 每天不停地往那儿送钱，人们都不叫他大名了，都改叫“宋（送）子文”，送到最后连那张床也给送走了。后来听我叔说自从那张传家床给送走后，我爷爷就一病不起，没过几个月就蹬腿走人了。

　　所以我叔从不赌钱。也只有我叔从不赌，我爸及他哥哥也就是我大伯把我爷爷的手艺连同手气一起继承了下来。有一回，我爸买尿素，买两袋，只拖回一袋。我妈一拷问，才知道他欠人赌债，人家这是以物抵债。我妈当时就光火，冲我爸一通大骂，用尽狠毒之词，令当时还是学生的我为之汗颜。当然，最后她总不忘带一句：要不是为了儿子，我早不走晚就拔腿走人了。那时我就有种满足感，然后象征性地劝驾。劝不开就走人，到我叔家玩去。

　　兄弟几个就我叔找不着人。小叔排行老三，兄弟三人外加个妹妹。老大是别人介绍谈成的，因为家底穷，对象质量也随之下降，面黄眼恶，体形就像深秋的枯草，最令我看不顺的是头顶上一块没有头发，头皮银光闪闪，经过阳光的折射，眼睛很不舒服。我爸，一没文化二没手艺三没胆量，兄弟三个当中最无能的，却讨个好老婆。我仔细看过我妈的照片，年轻时不比那女明星张什么芝的。

　　这功劳是姑姑的。那时时兴换亲，就像原始物品交换一样。你娶我妹妹，我娶你妹妹。谁也不欠谁的。倒霉是被当成物品的妹妹们，完全不能享有爱情。所谓的先结婚后恋爱其实是木已成舟的美化说法。我也曾经问过我妈，我妈说那时还小，嫁过来不过十九岁，糊里糊涂地就被骗过来了。要早知道我就不从上海回来了……说到这儿我就知道，我妈又要跟我神侃她那段罗曼蒂克史，我立即会找个托词开溜。托词随手拈来，比如说上厕所，比如说写作业，再比如找我爸回家吃饭。

　　有时我也问我妈，为啥不为叔找个？我妈回答明显比较冷淡，不是没找过，是他不争气。吃不得苦！

　　从我妈口中得知，原来小叔曾经有过段婚姻。虽然短暂，但总比没有好。当时小叔二十出头，人长得又帅气，或许人家就看中了这点，把他招回去，小叔就此做了上门女婿。关于女方的情况我妈也不大清楚，只知道人家田多得牛一样，牛多得田一样。我问女方长相如何，我妈说谁管那闲事。由此可见，小叔的婚事在我妈眼里是件闲事。谁也没料到一星期后小叔又回来了。不动声色。后来听说人家嫌他人懒，说养他不如养头牛。就此我问过小叔作过考证，他的回答是：周扒皮也没他（她）小气！这个“他（她）”我猜测可能指小叔曾经的老婆，也可能是小叔曾经的丈人。

　　到头来我没搞懂到底谁懒谁小气，我只知道小叔好吃，而且能吃。照理，那么个精瘦人，一两碗饭够了，他偏要吃三碗。一瓶酒才喝上感觉，一碗肉才塞满压缝。所以，除非逢年过节，一般我妈很少请小叔吃饭。只有我在家时，小叔才有时带瓶酒或买些熟菜，叔侄二人，斟酌斟酌。喝到兴头，我就问，叔，你一个人睡就没想过女人？此时，小叔回答比较客观，想，怎么不想？不想那不成阉人了！那解决呢？方法多了，以后告诉你。说到这儿可见小叔心理、里还很清楚。我就拿话逗他：是不是找野鸡？小叔会先一惊，然后会心一笑：好小子，消息灵通嘛！我很高兴小叔承认，证明他本质上并不是光棍，为此我替小叔高兴。我问，几个钱？他说，不贵，一次五十。我就提醒他钱不容易挣，注意卫生，注意身体。他通常会嘟噜一声，有数。

　　读到这儿，大家就会看出。我和小叔相处得不错。我乐意在别人面前提起他，他也乐意找我谈天。有一回，我一连几天在他门口看见个胖女人，胖得如倒了水桶。问她她不说话，傻笑冲你。问别人才知道，她是个痴子。而且她已经几个晚上在我叔家睡觉了。当时我觉得小叔真下流，脑袋忽悠闪出个变态色狼的形象。第二天找到小叔，小叔的回答语气明显不足，略带无辜。他说，是她自己赖者又不是我要她来的。我说，人家是白痴，你可是个正常人。小叔自知理亏，说明天就让她走。果然。次日就不见了那女人，以后也一直没再见着，不知，她又会赖在谁家门口。有时候我就想小叔和那胖女人睡觉会是个什么样子。

　　小叔其实也并不是吃不得苦，只是相对而言享受的时候多一些。小叔家设备很齐全，什么彩电，DVD，洗衣机，液化气灶，电饭锅，高压锅，冰箱，微波炉等等，一应俱全。在农村算得上上流生活了。可惜房子小而陋，曾经我就亲眼见过一米见长的蛇从他的房梁上掉在蚊帐上，让人毛孔扩张。我就劝他先把房子装修装修，别搞得驴头不对马嘴。他会说，今年夏天一过就开工，今年过年肯定变样！情况是过了三，五年也不见动静，倒是每晚从他家窗子里传出的电视声音仍旧很大。

　　有时我问小叔，一个人到老咋办？他会说有女儿还怕没人养？

　　我晓得他指的女儿是哪个，可惜那是个名存实亡的事，就感情不合的夫妻就是过性生活也多半是应付了事。整个村子的人都知道，怕就他一人蒙在鼓里。那个所谓的他的女儿小娟确实可爱，也确实是他抱养的，可是他负责了抱养的抱字，养却是在姑姑家。刚抱养的时候不少劝过，要他要么把女儿抱来自己养，要么别抱。当时我妈也参加了这场运动，我叔没听我妈的，让我妈面子扛不去。我妈当时就表态了，以后出事没人管。后来待小娟七八岁时，小叔也把她带回来玩几天。人长得健康，用我妈的话说大头大脑大屁股的。开始很亲热，有吃有喝，叫她喊哥哥就喊哥哥，叫她喊二妈就喊二妈。没几天就嚷着要回家。到了十几岁则几乎不来，就是过年，也是姑姑，姑父，表弟和她一起来。称呼也变了，叫姑姑妈，叫我妈舅母。我妈明显气不过，有时拿话噎姑姑，我会瞪我妈几眼，示意她少参合。

　　村里人一致认为，这是小姑设的计。说小姑早已准备将小娟内定为媳妇，正好省了彩礼钱。对这一说法我和叔都持怀疑态度。小叔说的好，不可能，放屁，一家人不能做这种事。

　　前段时间，我从外地回来，小叔看见我要我帮他买手机。我说你会玩吗，大字不识一个。他说，学呗，不是有你呢吗。我晕。

　　这段时间，听说他又要结婚。看见他时，穿着也讲究起来，浑身后上下的假名牌，不过还挺像样。我就问小叔最近哪儿发财了。他笑嘻嘻地，正谈住呢。我瞪大个眼睛，说，真的？他说，可不是，这么重要的事能说着玩啊，到时候找你当伴郎呢。我乐了，说没问题，我早盼这着呢。回头他走远了，我说，小叔找侄子当伴郎，新鲜。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