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欢全村的男人,因为我喜欢爷爷。
我不喜欢村子里的女人,因为我不喜欢奶奶。
人都叫我官狗。我本来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强强,但却没人叫,他们都跟着大爷叫我官狗。起初我不大明白这个名字的深切含义,后来才知道,大爷这么叫唤我的意思是我是大家养的一条狗,也就是谁见了都该顺手扔块骨头什么的,让我填饱肚子。当时的大爷是我们的户长,他是有一些权威的,虽然他后来睡了床,去茅坑撒泡尿也要人扶着,但他的脸色一直是红润的,一道一道的皱纹把面容装扮得像是沟底龟裂的胶泥。大爷有一双吓人的眼睛,偶尔绷圆的时候连爷爷也不敢吭声,我常常恐惧地看着他顺手从炕头上抓起灯盏、茶壶什么的从门口砸了出去……
大爷在爷爷这辈人中排行老大。
他躺在炕上给我封了一个官狗的名分。
我也是怕大爷的,但他从来没有给我发过火。只要看见我走进他的窑洞,总是费力地从炕上慢慢爬起来,从身下的破席边摸出一串钥匙,小心地打开放在炕头的一个小红木箱子,从里面谨慎地捏出一疙瘩红糖,边给我塞边自言自语:官狗要喂……官狗要喂……
我曾经为大爷给我取了一个这样的名字而沾沾自喜,到我真正理解这个名字的意义以后,大爷已经死了。大爷死后按照他生前的愿望,把他们家最向阳的一块平地中间顶了一个土包。后来我才知道,我是爷爷捡回家的一个弃婴,是一个放在村口三天没有断气的野小孩,爷爷抱回我是大爷的吩咐。
据说爷爷抱回我那天是农历九月二十七日。初冬的冷风从村外死命地往村里刮,所有的树枝都被掠光了叶子,光秃秃地伸着自己瘦骨嶙峋的枝桠,干枯了的蒿草被刮得东一簇西一团的,那些夜间寻情的野狗将屎随便拉在地上用不着几分钟就结成了硬块。爷爷是村里起的最早的人,他是在拾狗屎的时候发现我的。
爷爷认为我快没气了,他没有打算把我抱回家,他家里的孩子已经够多了。他可能希望我被别人抱回家,也有可能想与其抱回家死了还不如在这里冻死干脆,或者也想到我在这里会被野狼野狗撕扯掉,当然更有可能他抱我回家怕遭到奶奶的火爆脾气,家里会闹个鸡犬不宁。
当时的爷爷,在搁我的土坑边擤了擤被冷风吹伤的鼻子提着粪筐走开了。
后来见我的人多了,大家都认为我已经死了。但他们在我没有消失之前,都似乎好奇我的去处,过个把时辰就有人来看。最后有人建议还是将我埋掉,万一被自家的狗叼一块胳膊或小腿的趴在门槛上乱啃毕竟是残忍的事,这话大爷同意了。埋我那天来了好些人,大家都奇怪这个放置了三天的小东西竟然野狼野狗都不吃,他们忽然发现我还活着,当时就有人惊奇地叫了起来。
我被爷爷抱回去拉扯是大爷发的话,他说既然是你最早发现的你就抱回去吧,长上几年还或许给你煨个炕提个烧茶水。爷爷就把将死的我抱了回去。
在我成长的过程里,按道理大家是应该疼我的。因为从我嗷嗷待哺到张嘴说话我一直靠喝羊奶喝花椒水和姜汤维系生命,这期间爷爷和他的老婆以及儿子儿媳付出的心血肯定是不会少的,然而我却一直没有感受到家的温馨。
我是跟着爷爷学会走路的。
爷爷总在外出的时候带上我,那时候大爷还活着。无论谁家有婚丧嫁娶之事,我都会与几个爷爷一起坐在最尊贵的位置上,虽然那个时候我的内心多少有些惧怕大爷,但大爷总把最好吃的肉菜夹到我的碗里,嘴里还说喂好官狗看门……喂好官狗看门……
我不仅是大爷和爷爷的宠物,我更是八个爷爷的宠物,我们村就八大老人,可以这样说,他们宠着我就是全村的人在宠着我。
大爷常笑着对我说:你是一条狗崽!是我们八个老汉共同喂养的一条狗崽!
我有时认为自己真是一条狗崽,虽然我知道自己和所有娃子长的一样,但我和他们却有许多的不同。我和八位爷爷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的时候,和我同龄的兄弟姊妹小叔小姑只能趴在门缝外流着羡慕的口水张望,我的得意和优越常常挂在脸上。当然,有时我会偷偷地从桌子上弄点糖果分给大家,希望他们别再叫我没娘娃,那时候别提他们多巴结我了。
几位爷爷喝高兴的时候,他们也会将酒杯递给我,说,官狗,给二爷喝杯酒!然后又把酒杯收回去,说,你给我们叫几声吧!你叫了,我自己喝。
这种时候,我往往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绪,我从不放过让几位爷爷开心的机会。我爬在地上,尽量模仿出一只小狗机灵可爱的样子,边爬边跳,边跳边叫。他们笑得前仰后合,整个屋子里洋溢着欢快的气氛,而这时最高兴的要数三爷和爷爷,每次我表演结束,都会看到他俩不停地边笑边擦眼泪。
大爷死了。我不知道他是哪一天死的,但他实实在在是死了。因为我们的村子变得越来越冷,深秋的风常常在半夜里将我惊醒,我躺在炕上能够听到狂风肆虐树枝的声音,能听到飘零的败叶在无情的风中呼救,在这样一个又一个夜晚,我蜷缩在爷爷的怀里,吓得瑟瑟发抖。
奶奶总在半夜里从她睡觉的地方爬过来和爷爷打架,有时会将睡着的我惊醒。我可怜的爷爷常常被奶奶压在身下来揉搓,可我不敢帮爷爷呀!第二天的爷爷一点也看不出心情痛苦的样子,他还愉快地坐在墙根下向奶奶表功似的露出自己的伤痕,奶奶总是诡秘地一笑,把荷包蛋端出来让他吃。可奶奶对我就不一样了,看见我坐在爷爷的身边就会瞪着眼睛催促:出去和扬扬耍去!
扬扬是二伯的儿子,长我半岁,有人说我们一样大,因为没有人知道我具体是哪一天出生的。但我永远不可能和扬扬是一样的,这个道理在大爷死后不久我就明白了。
我们家的小孩很多,白天大家都在一起玩耍,夜晚大家都回家去找自己的妈妈。而夜晚的我,常常一个人坐在地上的小板凳上听奶奶讲话,她从不让我在睡觉前上炕的,她嫌我身上脏。奶奶的炕上有块毡铺在她睡觉的那头,上面还盖着一片旧床单。爷爷睡的地方奶奶后来给弄了条褥子,现在的我已经和爷爷分开睡了,虽然我们晚上都躺在同一个炕上。我晚上有时候会悄悄地溜到爷爷身边,沾沾他的光。因为我的光席太硌人了,我的身上每天早上都会留下深深的印花,我一摸凸凹不平的皮肤,就能感觉到自己浑身发颤,我怕自己皮肤以后会长得跟猪脸一样不平整。
奶奶在我上炕前总要骂我,你大爷不是封你是官狗嘛,你到狗窝里睡呀!老精气,做鬼也别想安然,我要咒他下十八层地狱!他死了,留下这么个东西来蹬我的席。你哪里是狗,分明是个猪,晚上睡觉瘦腿乱蹬,我的席完了,铺不了几年了!孽障呀!我的孽障呀!
我很怕奶奶。虽然我不懂什么叫孽障,但我看到她说我时的表情我就恐惧,奶奶揍过我几次,每次揍完我后,我的腿都肿得走不成路,但我并不感觉到特别疼,我怕的是她后来改变了方式,她用结着老茧的大手钳子般地夹住我的嫩肉拧我,每每这个时候我哭都哭不出来,我感觉自己的肌肉从胳膊上大腿上被撕裂了,而她边拧边睁圆狰狞的眼睛说,我看你哭!我看你给我哭……
奇怪的是奶奶拧完后我身上看起来好好的,没有一点伤痕,只有过上几天才会慢慢地洇现出来,像一朵朵争相开放的艳花,我常常抚摸着这些花朵蜷曲着身体在光席上睡去。
我知道自己不能比扬扬,他每夜都在瞌睡中安顿下自己,在甜蜜的梦境里睡得满头大汗。而我的梦境是残酷的,我的耳边一直刮着透彻的寒风。在我的头脑里,可怕的风似乎要将整个村子掳去。更要命的是我越来越恐惧奶奶对我肉体上的摧残和折磨,一到夜里我对上炕产生了莫名的惧怕,我的身体在奶奶严厉的目光里禁不住颤动了起来。
我终于找了一个机会向爷爷说了我的愿望,那一天奶奶睡的很早,不知什么原因,她早早睡于自己的那半边炕上发出均匀的呼吸。奶奶的早睡让我感到窑洞比平日里寂静了许多,现在我终于明白了奶奶在这孔窑洞里所占的比重和空间,她的早睡使我和爷爷感到极不自然,爷爷坐在炕沿上,他装了一锅烟,将大拇指在烟丝上摁了一下,便从嘴里吐出一串浓浓的烟圈来。我看着这烟雾在空中慢慢消失,像被吸入另一个巨人的肺里。
你还不睡,爷爷瞪了我一眼,说出了上面这句话。平时寡言的爷爷每一句话在我的心里都像
石头一样沉重,压的我喘不过气来。我惧怕奶奶,惧怕的是她那双钳子一般的指头,而对爷爷,我更惧怕的是他的语言,我从没听到他说出一句错话,当然,更没有废话。爷爷的话从来都像黄金一样珍贵,每次我都能够听清,而且绝不会忘记。
我躺在自己的光席上,我鼓起勇气说:我想睡在狗窝里。
爷爷笑了,爷爷露出了少有的笑容,他说,今晚你赶紧睡,明晚你去睡在狗窝里。
我忽然鼻子酸酸的,我在爷爷的注视下佯装睡去,那一夜我流了好多的眼泪。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流泪,是为自己获得了狗的权利,还是因为其它的什么,但我却在一个不应该流无故眼泪的年龄流了不知为何而流的泪。
夜在庞大的阴影里吞噬了整个窑洞,风从头顶的窗户里像咆哮的洪水席卷了我的灵魂。
第二天的阳光在我的眼里显得分外的惨淡。其实应该说从那个夜晚开始,我在一生拥有的所有光明里,都无法逃避阳光带给我别样的温暖。
我一个人坐在院子的南墙根下,看着二叔家的猫正盯着那只带领着小鸡的花母鸡,猫的眼睛发着蓝莹莹的光芒。这是一只长得极其肥壮的老猫,全身裹着米黄色的外衣,但雍容华贵的外表并不能改变它凶残的心理。花母鸡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不停地转转脖子,看得出它对潜在的危险已经有所察觉,不仅仅是用眼睛留意,而且还集中注意力,用耳朵在听。虽然我对即将发生的事采取了麻木不仁的态度,但可恶的猫还是收回了自己狰狞的面容,白了我一眼,迈着傲慢的步子离去。花母鸡低下头,开始放心地招呼小鸡在这里寻觅可吃的东西。
扬扬从他们家住的窑洞里跑了出来,奇怪的是他从我的面前过去没有理我。我坐在那里懒得动,看他到底去做什么?
扬扬跑了几圈便来驱赶我面前的鸡,他看了看我,从怀里掏出了一个纸做的风车,对我说,这是我妈做的!
我们村子扬扬妈的手是最巧的,我盯着扬扬手里的风车,我想要过来看看。扬扬说,我妈不让我和你说话,说你是个野孩子。
扬扬像一绺风跑了,似乎没有在我面前出现过,这句话像从空中飘荡过来的,是上天给我传达的。
我是一个野孩子。
我现在明白了,为什么在下雨天,扬扬能坐在奶奶的炕上嗑瓜子,我只能赤着脚站在地上;他可以随便在奶奶睡的地方打个滚,而我连摸都不能去摸;家里的架子车他可以随便在大人面前推,而我只能背着大人推他们;我做错事,他们一句我要告奶奶换来的是我的求饶,而他们做错事我要去告奶奶,他们会理直气壮地说不怕你。
天终于冷了,大片大片的雪花像筛子底下的麦絮,我站在雪地仰头看天,我不知道这雪花从哪里来,它们在我能望见的天际中飘落下来,整个天空笼罩在灰色的阴影里。太阳不见了,太阳也惧怕雪的势力,天下人都知道,雪的到来是寒冷的,而我是一只狗,我赤着脚站在这雪的世界里,我感受不到冬天的寒冷,我的神经在雪地里已麻木。
我是有一双鞋,但这双鞋不属于我,是扬扬二舅穿过要扔的,扬扬妈回娘家的时候给我带了回来,现在下雪了,扬扬的新鞋怎么能够踩在雪地里,他们让我把鞋给扬扬,其实那双鞋我根本就没有穿几回,在晴天里我的脚感受的是土地的温暖,在阴天,我又实在舍不得穿,我的脚是肉长的,肉冻伤了可以再生,但鞋不行,虽然这话是讨厌我的奶奶说的,但却实实在在是一个真理。
然而,我的脚并没冻伤,我想可能是狗的脚冻不伤,所以我的脚也冻不伤吧。
我真正想做狗是从三爷家回来之后。我似乎有好长时间没有到三爷家了,那天如果不是扬扬拉我,我或许不会去。但是扬扬说,三爷家的杏花开了,香喷喷的。我禁不住花香的诱惑去了三爷家,巧的是三爷家那天正好吃肉。我和扬扬看见他们一家围在炕上,三爷坐在中间看三奶分肉。我和扬扬都没有说话,我俩都瞪着企盼的眼睛。后来三奶说,扬扬你也吃一块,回去给你妈说,三奶给你肉吃了。扬扬慌张地跑了进去,差一点被门槛绊倒,他高兴地接过三奶手里的碗,在那里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我站在门外,看着扬扬和三爷一家人吃肉。我就这么站着,我并不是想吃肉,我只是觉得我也该模仿他们一样的动作。这时候,我才发现,在三爷家,没有吃肉的除了我还有三爷家那条瘦骨嶙峋的狗。它不知道是什么时间窜到了门槛旁边,和我一左一右睁着眼睛守望着。
三爷家的人和扬扬都不说话,他们吃肉的神态非常认真。后来三奶将吃剩的骨头从门口里扔了出来,那条老狗扑了过去,一口叼了起来,还用可恨的眼光瞪了我一眼。老狗看我并没有什么动静,便安祥地趴在了地上,学三爷一家人用很投入的神态啃了起来。
我趴在三爷家的门框上看他们一家,有时也回过头看和我一样在门槛外的那只老狗,我屏住呼吸,生怕自己的喘息和喉头的蠕动惊动了他们吃肉的情绪。在这样一个时刻,我不得不考虑,假如三爷家有人再扔出一块骨头来,我是不是也应该学那条老狗的样子扑过去,抱起来啃。三爷家的狗平时与我很熟,从不对我凶狠,这一刻我忽然想,为了一块骨头,它还会对我温情吗?
我看到三爷从嘴边取下了一块骨头,我虽然站在门外,但我能清清楚楚地看到,那块骨头上还粘着几丝肉。三爷看了三奶一眼,三奶正投入地吃着自己手里的肉。
三爷将手里的骨头挥了一下,我像一只狗样扑了进去。
我听见三奶用鼻子哼了一下,我能感受到他们全家都用鼻子哼了一下。三爷将肉给我后,喝了一口碗里的汤,他像一个深沉的智者,似乎自言自语又似乎对所有的人说,他大爹吩咐了,这是一条官狗,让我们都养着,我少吃一口,喂一点,长大了或许还能干点正事,不能眼睁睁地让饿死,毕竟还是个人。
三奶头也没抬,她用鼻子说,饿死了关我啥事,我喂狗还能看个门,喂了他还不是在填黑窟窿。
三爷和三奶相互讲起了道理,但这一切与我无关,我只想着怎样能将骨头上的肉尽量啃干净。
我决定要做一条狗了,因为我从现实中做不了人,奶奶、扬扬还有很多很多的人都不希望我做人,在他们眼里我应该是一条狗。是啊,这话最早是大爷说的,我就是一条狗,被他封的一条官狗。
我想我做了狗就可以不睡在奶奶的炕上,她就不会借机骂我、掐我,我做了狗就不会让扬扬欺负我,我做了狗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去啃他们吃剩下的骨头。我天真地想,我们村就我一只狗该多好呀,那样我积攒下来的骨头就可以让我吃上一年。
我决定要做一条狗了,我将这话先告诉了扬扬。扬扬对我的话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他说你有狗窝吗?我忽然觉得自己得有个狗窝。
扬扬对于我做狗的想法给了极大的热情和支持,我俩决定首先在院子里给我弄个狗窝出来。这是一项艰巨的任务,我俩为了选择一个好地方犯愁。我家的狗一直睡在草垛里,三爷家的狗睡在旧猪圈里,这两个我们都不能借鉴,我希望自己能够睡在院子里,在门外,我想晚上我肯定会害怕的。扬扬也觉得我应该睡在院子里,他可以晚上出来尿尿时不用人陪。我俩终于选择了一个合适的地方,决定在他家窑洞的门口搭建狗窝,但很快这个方案就在扬扬妈的干涉下被否决了,扬扬对我说,他问过他妈,说我要在他们门口搭窝。他妈说,小心我打折他的腿。我心里一阵阵发颤,我要被打折了腿那该多疼啊。
有一天,扬扬高兴地跑来对我说,他想了个好办法。扬扬这个办法真是太好了,只有他才能想出这样的好办法。
扬扬对我说,我给你弄个窝,你要听我的话。
我说,你有吗?
我有!扬扬斩钉截铁地说。
扬扬把我带到南墙根下,他搬起个小背筐让我钻进去。
这真是个舒服的地方。
我的愿望终于实现了。
夜色正在一点一点变黑,扬扬已经走了,他对我说,这是秘密,不能告诉人的秘密,否则他妈会将他揍扁的,因为这个背筐是他妈的。我们家有两个背筐,一个是大的,由爷爷背,另一个是小的,归扬扬妈,也就是我现在的窝。
我躺在背筐里,感觉四周安静的出奇,天黑的厉害,看不见星星,看不见月亮,更看不清草和树。第一次做这种事,我心里充满了无限的好奇,虽然我也能感受到自己莫名的恐惧。
在夜色的侵袭里我渐渐感受到了寒冷。
天下起了雪,我能感受到雪花从空中迈着伤心的脚步划过我的脸,我觉得我和扬扬的想法是不完善的,我们为什么就没想到会下雪呢?
我太后悔了,我应该在打算做狗的时候抱上我的被子,我在夜里已经习惯了盖上东西。我终于想出了一个绝妙的办法,当然,这个办法是受扬扬启发的。
我想起了爷爷的背筐。我怎么现在才想起爷爷的背筐呢?
我从窝里爬了出来,我知道爷爷的背筐放在什么地方。我像一个小偷一样,轻手轻脚地在夜里摸索,生怕弄出不必要的声响。说实话,爷爷的背筐实在是太沉了,沉重得我搬不动,我有点泄气的感觉。后来我的脑袋里有根筋转了一下,就去把扬扬他妈的小背筐搬到爷爷的背筐跟前。下面的过程变得简单而轻松起来,我先将爷爷的背筐掀倒让它倒扣起来,再将它弄斜靠在墙上。虽然这个过程费了我九牛二虎之力,累得我满头大汗,但我干得漂亮又过瘾。我最后将扬扬妈的背筐从爷爷背筐的下面塞了进去。现在我才感觉爷爷的背筐有多大了,塞进两个小背筐绰绰有余。
我轻而易举地就从外面爬了进去,轻轻地一动,爷爷的大背筐就沉重地盖在了我的身上。有意思的是,呆在爷爷的背筐里面真像呆在一座精致的小屋子里,那些柳条的缝隙就是千万个打开的窗户。现在是黑夜,如果是白天,我相信自己一定能够看清屋外的世界。
我拥有了自己狗窝,在一个漆黑的夜晚,在概念上属于我的家里。
我躺在背筐里看天,我看到的不知是筐底还是透过了那些柳条的缝隙看见的天,然而一切都是漆黑的,它们的颜色一样,是无法分辨的漆黑。我在这样一个狭小的空间里找回了自己,虽然从我躲进这个小屋里开始就流泪,流着这汹涌又无声的眼泪。
夜,寂静。我从没有感受过这样寂静的夜,村子像屏住了呼吸,我能听到雪花从背筐外滑落的声音,这是在这个寂静的夜晚唯一陪伴我的精灵。我闭上眼睛,我听从生命在这个夜晚给我的启示,我蜷曲在大背筐下的小背筐里享受自己做狗的权利。
我一直没有睡。我想自己是不是生下来就禀承着狗的天性,在夜晚里竖起耳朵听四周的动静。
我相信爷爷是做了一个恶梦,不然他怎么会在半夜从屋里喷出来,问,强强呢?
他的话或许是冲着扬扬家喊的,因为他在后面又问,扬扬!强强呢?强强在你们家吗?
扬扬爸隔着窗户说,没有。
我能听出他们父子声音里的异样,在那一刻凝固了数秒钟之后,整个我家大院里的煤油灯在午夜里都点亮了。奶奶随后脚步不稳地从窑洞里蹿了出来,她急急忙忙问爷爷,从啥时候不见的?
整个院子里热闹了起来。
我们家所有的男人和女人都集中在院子里,他们互相打听,商议,争吵。嘈杂的声音打破了夜的安静。看得出,大家为此而乱作一团。
爷爷在这个时候发出低沉的声音:赶紧找!
我们家的慌乱带动了三爷一家。三奶第一个进入我家院子问发生了什么事?不知是谁告诉她强强不见了。
一会儿工夫,我们家就集中了全村子的人。他们的声音更嘈杂,更忙乱,引得整个村子里的狗叫个不停。
我躲在背筐里,感受这一切由自己而引发的慌乱。我忽然想到,几年前我躺在村口的土坑里,那时候他们是不是也是这样忙乱呢?
大家在院子里匆忙地寻找,很多人都从我身边走了过去,但谁也不会想到背筐里有人。
我担心的事终于出现了,我听见了扬扬的脚步声跑了过来。我正在考虑怎么办的时候,他已经来到了曾放小背筐的地方,我知道他在发呆。因为那一刻实在是太寂静了,没有人说话,我能感受到院子里的人都将注意力集中在他身上。
奶奶冲着他喊:你知道强强哪里去了?
扬扬会说出我在背筐里吗?但他却哇地一声哭了,大家的脚步都跟了过去问:怎么了?扬扬?扬扬?
扬扬抽泣着说,强强背走了我妈的背筐!
奶奶大叫了一声:他出去肯定叫狼吃了!这声音太像她平时对我的诅咒了,但不一样的是她又吼了一声:强强呀!你跑到哪里去了?声音没落下就号啕大哭。扬扬妈哭了起来,三 奶奶也跟着哭了起来,院子里的女人都哭了起来……
爷爷跑出了院子,扬扬爸跑出了院子,三爷也跟着跑出了院子,他们的喊声灌满了整个村子:强强!强强呀!强强——
我们村子在这个漆黑的夜晚里动荡了起来,在哭声和喊声里颤抖着。
然而,蜷曲在背筐里的我已经怎么也答不出声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