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胶东姑娘

作者: 铜钟 完成状态:已完结

胶东姑娘

  一

  张柱退役后的第二天就和父亲吵翻了。

  父亲:“明天你和你二婶去张家庄。”

  二婶是他的媒人;给他介绍的对象是张家庄的。

  他说:“让二婶自己去,把这桩婚事退了。”

  父亲一听就火了:“帖都递半年了,你回来连面也不见,就和人家散了?”

  他说:“那时我就不同意。”

  “你不同意,我和你娘同意。”

  “我早就给你们说过,我在外面订了。”

  父亲站起来,举起了巴掌:“定你娘的头!”

  站在一边的母亲抓住父亲的手,把他按在椅子上,对张柱说:“你老大不小了,当了几年兵也该明白事理了。再说,给你订婚也是为你好。”

  父亲气得变了脸,叼在嘴上的烟袋杆直抖。

  张柱说:“娘,不是儿不明白事理,我在那里已和人家定好了,说退了役就回去。”

  坐在一边的大哥说:“那时咱兄弟们多,家里穷,你为了减轻父母的负担,落户到女方,你的心情可以理解。可是,收到你的信后,家里也没同意呀。”

  他小声说:“以后我又回信说,我的事不用家里管了。”

  父亲大声说:“去吧、去吧,就当没有你这个儿。”

  屋里一下子静了下来,大哥站起来,走过去把他拉了出去。

  大哥说:“这可是一辈子的事,你可想好了。”

  他说:“我已想好了。咱弟兄四个,我走了,还有你们。再说,以后我还会回来的。”

  大哥说:“我可给你说好了,咱可不是上几年了。咱家的砖窑火得狠,我想你回来后帮我一块干。

  现在包产到户了,人们有了钱,好多要盖房的。“

  他说:“你在信上说了,我回来也看到了,可我不能白白让人家等我。再说,那时咱穷人家不嫌弃咱,现在咱富了,也不能把人家抛到一边去呀。”

  大哥说:“既然你铁了心,咱爹的工作我去做。”

  俩人回到屋里。

  在这个家庭里,除了父母,大哥最有发言权。他十七岁就下东北跑山西,被当作“盲流”抓过,可学了一手烧砖的本事。土地承包后,他就回到家乡建起了窑场,烧起了砖。人们有了钱,修修盖盖的特别多,他烧的砖供不应求,短短的两三年,他就成了远近闻名的万元户。他给弟弟们盖了房,娶了媳妇,在这个家庭和村里树立了很高的威信。

  坐下后,大哥说:“爹、娘,小四已铁了心,他要去就让他去吧。家里还有我们,再说,他们以后会回来的。”

  父亲长长地叹了口气说:“张家庄那里咋办?”

  大哥说:“就让小四去走走过场,说不同意算了。”

  父亲铁着脸,在脚上磕了磕烟锅,说:“不知好歹的东西!”站起来,背着手走了出去。

  嫂子们嘻嘻哈哈地说:“小四,胶东姑娘长得么样,让你这么王八吃秤砣——铁了心?结婚前,你要把她领回来让俺们瞧瞧。”

  他说:“一定,一定。”

  几天以后的一个早晨,他哥俩站在公路边上等客车。已是深秋,地里是秋收后的荒凉,站在那里,也觉出阵阵寒意。大哥从兜里掏出一叠钱说:“老四,这是一千元,你拿去结婚用吧。到了那里,别太寒酸了。”

  他用双手推着说:“大哥,我不用。咱娘给我了。”

  大哥说:“穷家富路嘛。再说,咱也不穷。拿着吧。”

  他眼里含着泪接过去说:“算我借你的。”

  大哥伤感地说:“说这个干嘛?一人在外,事事小心,常联系。”

  他点了点头。

  大哥说:“”还有一事。“

  “你说。”

  “结婚前,一块回来一趟,让父母认识认识,毕竟你要成家立业了。”

  “我懂。”

  这时,车来了。他上去,冲大哥摆了摆手,车就走了。

  到了省城,他买了去胶东的火车票,在候车室等了两个小时,就上了车。火车由慢到快,驶离了省城。他靠在椅背上,望着远处起伏的山峦,自问:三年了,你变了吗?还好吗?

  二

  胶东某处的一个丘陵上,秋天的风吹过,枯黄的草颤抖着;树身弯曲,好像永远也长不大的松树被风吹得沙沙响。大片大片的花生秧已枯黄,藏在地下的花生就要成熟了。他穿着一身绿军装,走在羊肠般的小路上,巡视着大片大片的花生地。

  他入伍的第二年,他所在的连队去了团里办的农场。他们春天种的花生就要成熟了,他现在的任务是看护,以防被盗。

  今天,他从羊肠小道上上了丘陵,就看到远处走来的老刘。老刘是邻近村庄的一个老农,常来这里放羊,他们就熟悉了。前几天,他让老刘看看他村里有没有招上门女婿的,老刘说今天给他回信。他下了坡,在一避风处坐了下来。老刘背着草筐走过来,俩人打了招呼,老刘坐了下来。

  他问:“怎么样?”

  老刘说:“有戏,姑娘愿意和你见见。”

  “长得么样?”

  老刘笑了笑说:“我看可以。”

  “什么时候?”

  “时间你定。”

  他想了想说:“那就礼拜天吧。”

  老刘说:“行,去了你就找我。我领你去。”

  “我到了村里怎么找你?”

  “村子东南角,我叫刘顺昌,一问都知道。”

  “行。成了,我请你喝酒。”

  礼拜天上午,他请假去镇上买东西,就偷偷地去了老刘住的那个村。到了东南角一问,就有人告诉了他。

  这是一个很正规的农家院,有院墙、大门。大门虚掩着,他推开走进去,问道:“老刘在吗?”

  “在。”随着应声,老刘出现在屋门口,热情地说:“来、来。”

  他走进屋里,见炕边有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妇女和一个二十左右的姑娘,想必是老刘的老婆和女儿,他就问了声“大婶好”,在桌边坐了下来。他掏出烟,递给了老刘。老刘的老婆走过来给他倒了水。

  说了一会话,他问:“能去看看吗?”

  老刘说:“去吧,里屋。”

  他问:“你把姑娘叫来了?”

  老刘说:“这就是我家。她是我女儿。”

  他说:“你干嘛不早说?”

  老刘说:“去吧,去吧。”

  他站起来,走过去,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一进去,下了他一跳。并不是姑娘长的丑,而是她和坐在炕边上的那个姑娘特别像似。他又掀开帘子,看了看炕边的姑娘,知道她俩不是一个人,就把帘子放下了。

  里屋的姑娘,坐在炕沿上,抬起头看了看她,他也看清楚了她。她文静、清秀。

  他坐下来说:“我的情况,大叔给你说了,人,你也见了,不知你愿意不愿意?”

  她说:“只要你没意见,我愿意。”

  他说:“好。”

  “你真要来我家?”

  “真的。我弟兄多,家里穷,我不想让父母再为我盖房子的事操心。”

  “结婚后,先在这里过着,等以后你愿意回去,我跟你走。”

  他感激地说:“行,咱就这么定了。到外屋去吧。”

  俩人来到外屋,他坐到桌边,她去了炕边。

  他对老刘说:“我们两人都没意见。”

  老刘说:“没意见,算定了行吧?”

  他坚定地说:“行。”

  老刘高兴地让在炕边的二女儿去买酒、菜,要好好地祝贺祝贺。

  他赶紧地阻挡说:“我告了两个小时的假,不能回去晚了。”

  老刘听他这么说,也就不勉强了。

  他又说:“我还有一事要交待。”

  老刘说:“你说。”

  “部队有严格规定,不能与地方青年谈恋爱。我走后,我们不能通信,我不能再来这里,她也不能去部队找我。最少两年,最多三年,我就退役,退了役,我就回来。”

  老刘的老婆说:“你用什么做保证呢?”

  他一时无法回答,是呀,用什么保证?他急得涨红了脸,说:“我发誓。”还没等他发誓,依着炕沿的她说:“不用发誓。我相信,我等你。”

  他感激地看了她一眼,站起来,从兜里掏出一个日记本,走过去说:“这里面有我的照片,做个纪念。”

  他接过去,去了里间,拿出了她的照片递给他说:“这是我的照片,你保存好。”

  他接过去,装进兜里,说:“我会的。”又对老刘说:“我该回去了,要不就超时间了。”

  老刘说:“回去吧。”

  她把他送出了大门就站住了,她说:“我等你。”

  他点了点头,就看到了她那双留恋的、秋水般的、含泪的眼睛……

  三

  火车进站的汽笛打断了他的思路,他看了一眼表,已过去两个小时了。五分钟后,火车又启动了。

  出了县城,便看到窗外的田野。秋后的田野荒芜、凄凉。近处的一切东西,向后奔跑着,而远处的山峦则向前慢慢地移动着。他的思绪,也随着移动的山峦,回到了三年前。

  他自己把婚事定下来后,曾怀着无比激动的心情,写信告诉父母。父母回信,坚决反对,说大哥烧起了砖窑,家里的情况有所改变。他回了信,说他的事不用父母操心了。父亲又回了反对的信,他也就置之不理了。

  第二年的冬天,他在搞卫生擦窗玻璃时,把手划破了,当时出了好多血。卫生员给他做了简单的处理,他也没当回事,可十天以后,伤口胀痛,整个中指都肿胀了起来。卫生员解决不了,开了证明,他向连长请了假,去军区医院。

  当时,他们住的地方没有客车,要坐车,必须到三里地之外的地方。第二天一早,为了赶车,他早早地起来了。那时,外面一片黑,他只能摸着黑向那里走去。虽然是冬天,他到了那里竞出了一身汗。

  那里已有好几人,由于天黑,谁也看不清谁的模样。

  好一会,客车亮着灯缓缓地驶了过来,停下后,等车的人陆陆续续地上去了。他找了一空座坐了下来,车就开动了。过了好长时间,外面渐渐地亮了起来,车里也就亮了。忽然,他感到有人碰了它一下,他扭过头一看,是一姑娘,并且是那么面熟。他一下子想了起来,是她,刘红!而且就坐在他的后排。他和别人换了坐,他俩坐在了一起。

  她说:“这么巧?”

  他也惊奇说:“可不。你这是去哪?”

  “县城。”

  “去县城干吗?”

  “买衣服去。你呢?”

  “我去军区医院。”

  她关心地问:“你怎么了?”

  他伸出手说:“让玻璃划了一下。”

  她拿着他的手说:“呀,这么厉害。”

  他没有把手从她手中抽回,说:“没事。”

  她紧紧地靠着他说:“看来咱俩真有缘分。”

  他说:“是呀,要不,天下哪有这么巧得事?”

  一个小时后,车就到了县城,人们有上的、有下的。刘红补了票,随他去了部队医院。在医院,老军医给他做了一个小手术,从里面取出一点玻璃喳,缝了四针,又拿了消炎药,两人就走出了医院。这时,已到了中午。两人在饭店吃了饭,又去百货商店买了衣服,就去了汽车站——下车时,天已黑了下来。

  张柱说:“我送送你。”

  她说:“走吧。”

  天已黑了下来,他们也就不怕别人看到,靠在一起向前走着。

  她说:“去我家吃饭吧。”

  他说:“我外出有时间的,不能回去晚了。”

  “你还得干多常时间?”

  “两三年。”

  她站住看着他说:“两三年后,我们就可以在一块了?”

  他把她拥在怀里说:“那是。”

  她娇柔地说:“我好幸福。”说完,就闭上了眼,双唇微启,等待着什么。

  他感到她呼出的热气,他全身颤抖,轻轻地吻了她。

  不知是天凉,还是她害羞,她的双唇是凉的。

  这时,月亮出来了,羞羞嗒嗒好象不愿露出她的真面目。她也从他怀里抬起头,望着远处的灯光说:“我就在那个石墨矿上班。”

  他说:“可惜我不能去看你。”

  “只要你记得我就行。”

  他又把她拥进怀里说:“我会记你一辈子的。”

  四

  车到站后,他下了火车,坐汽车去了他日思夜想的那个村庄。

  还是那大门,还是那院墙。他走了进去。院里整洁,寂静。也许天冷,屋门关着,他边向里走边问:“谁在家呀?”

  门开了,老刘惊喜而又慌乱地出来把他迎进屋。

  三年没来,屋里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屋里的墙壁粉刷一新,添了沙发、茶几,炕也被床代替了。

  刘红坐在床上,腿上盖着被子,脸比以前更白嫩了,只看了他一眼,就趴在被子上哭了起来。

  老刘坐在椅子上直叹气,他老婆坐在床边陪着落泪。

  他着急地问:“怎么了?怎么了?”

  老刘说:“上个月,她在矿上把腿摔断了。”

  他几步走过去,关心地问:“厉害吗?”

  他这么一问,她像受到了很大的委屈,哭得更厉害了。

  老刘站起来,碰了一下他老婆,俩人走了出去。

  她抬起头来,伏在他的怀里,哽咽着。

  他轻轻地拍着她的背说:“好了好了。我从那么远来了那你应该高兴。”

  她抬起头来说:“我怕,我好怕。”

  “没事,有我呢。情况怎样?”说着,他轻轻地掀开她腿上的被子。

  她伤在左小腿,虽然抱着纱布,但也看出那个地方粗肿来了。他说:“没事,几个月后就好了。”

  她低着头不言语,她知道自己伤的怎样,好了后,会落下残疾的,就像里村的那个人一样,走路一拐一拐的。

  她说:“你坐吧。”

  他就靠着她坐了下来。

  她说:“这么多天,我一直在想,我跟你没有缘分。不过,能认识你就算我一生的幸福了。你能回来,说到做到,这说明你是一个很好的人,可我没有这福气。你明天就回去吧。”

  他说:“你说什么呢?你受了这么点伤,就能让我们分开?”

  “不是一点伤,很严重。”

  “能有多严重?一条腿没有了吗?就是双腿没了,我还能背着你。”

  她木然地摇着头说:“下辈子,我一定做你的妻子。”

  这时,院子里响起了脚步声,随着脚步声,一个漂亮的大姑娘来到了屋里。她只看了张柱一眼,就一下子认了出来,她眼睛亮亮的,说道:“张哥。”

  张柱也认出了她,刘红的妹妹,刘花。他站起来说:“是小妹刘花吧?”

  刘花说:“是呀、是呀。”

  他说:“你看,你姐俩长得这么相似。我第一次来时,我还以为你去了里间呢。”

  刘花说:“我姐俩差一岁,村里的人有时候还把我们认错了。”还没等她说话,她又问道:“你什么时候来的?”

  他说:“今天下午。你这是——?”

  “我刚下了班。”说着,给他端来了水,又关心地问刘红:“姐,你没事吧?”

  刘红说:“没事,天快黑了,叫咱娘回来做饭。”

  刘花快乐的像只燕子一样,飞快地出去了。

  晚晚,因老刘家当时没有住处,他就去了镇上的旅馆。躺在床上,他真有点欲哭无泪。这么好的姑娘把腿摔断了。当然,能治好了,但能好到什么程度?以后走路受不受影响?我要把她带回去,怎么向家人交代?村里的兄弟爷们对我怎么看法?老天爷干么要这么折磨人呢?明天一早走了,也没什么责任可言,她更不会找家去。回去后,根据自己和家庭的条件,找一个四指健全,美丽而又漂亮的姑娘是不成问题的。可她呢?她的心灵将受到多大的创伤?自己呢,是不是常常受到良心的谴责?她已经受到一次伤了,不能让她受第二次伤了。他就这么想着,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天,外面刮起了风,刮得电线呜呜直响,天也骤然冷了起来。外面冷,老周家的屋里更冷。因为,他们的心都觉得凉了。

  早上吃饭,为了等张柱,他们很晚才吃。一直到中午,还不见他的影子,一家人又默默地吃了中午饭。刘红不吃不喝,眼里蓄着泪,狠狠地咬着嘴唇。这顿饭吃的特别艰难,都小心翼翼,唯恐一句话或一个动作,引起刘红的号啕大哭。不过,老刘还心存侥幸,他想:张柱也可能在做思想斗争。他人不错,不到天黑,还是有希望的。

  四点,大门响了一下,都以为大风刮的,谁也没在意,直到院里想起脚步声,刘花才开门看了看,她惊喜地“呀”了一声,从屋里跑出去了。

  原来,张柱推着一辆崭新的轮椅回来了。

  屋里一下子充满了阳光、充满了喜气,人人脸上露出了笑容。

  刘花说:“姐,你看你多有福气,张哥这么疼你。”

  刘红也破涕为笑了。

  刘花对坐下的张柱说:“你可把我们吓坏了。”

  他不好意思地说:“起来的晚点,我想回来说声,又怕误了车,就去了县城。”

  刘花说:“以为你逃之夭夭了。”

  他装做严肃地说:“军人哪有逃跑的?”又对刘红说:“坐坐合适吧。”

  老刘也说:“试试吧,也下来活动活动。”

  刘红没反对,张柱和刘花把她扶上了轮椅。张柱推着她转了几圈,她自己转了几圈,脸上像熟透的苹果,露出了幸福的笑容。

  晚上,老刘备了酒菜,爷俩要正儿八景地喝了一顿。一家人其乐融融,让别人看来,这真是幸福的一家子。菜刚端上桌,进来一小伙子,高高的,皮肤黧黑,看到张柱就是一愣。

  老刘介绍说:“侄子,小黑。”又对小黑说:“小红的对象。”

  张柱站起来,伸出手来,小黑冷冷地没有理他,坐了下来。张柱尴尬地坐了下来。刘红在床上把脸扭了过去,刘花狠狠地瞪了小黑一眼。老周的脸上也挂了点霜。张柱站起来,友好地给他倒上了酒。小黑也没谦让,站起来,端起酒杯说:“干一个!”说完,把杯里的酒喝得一干二净。张柱有点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老刘不高兴地说小黑:“坐下!”小黑不情愿地坐了下来。张柱端起酒杯说:“初次见面,谢谢你的好意。我酒量不行,喝一半。”端起酒杯,喝了一半。小黑不高兴地说:“我对你实心实意,你怎能喝一半留一半呢?”“我酒量真不行。以后,喝酒的机会有得是。”小黑把他的酒杯端起来说:“那不行。”老周生气了:“你要干嘛?”小黑说:“咱家女婿来了,我陪着喝个酒不行呀?”说着,把杯中酒喝了,坐下,竞呜呜地哭了起来。老周让刘花把他送了回去,好好的一个场合就让他这么搅乱了。

  老刘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叹了口气说:“是这么回事。早时,小红她大伯没有孩子,把小黑要来了,以后他们又有了孩子。那时,我这里没有小子,就商量着把小红许给他,让他来这里过。大了以后,小红说什么也不干。这不,就和你定了婚。可他把这事记在心里,当成了真,别人给他提媒,他就对别人说,有媳妇了,就是小红。小红狠狠地说过她几次,还骂过他几回,可是不管事。小红说和你订了婚,他也不信,今天见了你,可能受不了,闹开了情绪。”

  张柱理解地说:“原来是这么回事。”

  俩人没再说别的,又喝起来了酒。

  当晚,老刘在家给他按排了住处,他就住了下来。

  五

  他像老刘家的一分子,深深地融入了这个家庭中。老刘两口子笑逐颜开,刘红心情好了,伤也就好得快了,她常常坐在轮椅上,在屋里或院子里转几圈。刘花活泼、可爱,对张柱喜爱得不得了,有时候问他:你家乡好吗?他说:好。我家乡是广袤的平原,一眼就往到天边。她说:我们这里到处是丘陵和山,无论你站在那里,都像站在盆的中央。他说:家乡最美的时候是麦熟。一望无际的麦田就像大海,无风时,风平浪静;有风时,波涛汹涌。麦香随风飘动,人们就自觉不自觉地被陶醉了。刘花托着腮,眼一直看着一个地方。张柱用手在他眼前晃晃,问她怎么了?她调皮地说:我——醉了。

  小黑的情绪不好,他来过一次,一副没事找事的样子。别人不搭理他,他也就知趣地回去了。回去后,听说喝多了酒,打碎了东西。老刘一家人也没人过去瞧瞧,日子就这么过着。一晃,两个多月过去了,年的气息临近了,人们开始赶集、扫房,准备过年了。

  刘红的腿基本好了,可她那天离开拐杖开始走路时,她发现自己的腿一条长,一条短,每走一步,身子都要向腿短的那边倾一下,没走两步,他就坐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张柱和刘花把他扶进了屋。她躺在床上,用被子蒙上头,哭得更厉害了。

  张柱掀开她的被子说:“你这是干嘛?你能走路了,应该高兴。”

  他呼喊这说:“你走!不用你管!”说着,又蒙上了头。

  张柱有点无奈地叹了口气,转过身,向外边走去了。

  空旷的原野,到处是一片荒凉和萧条,他走在田边的小路上,一直在问:我这是怎么了?怎么了?

  我做过什么事?老天这么惩罚我?她这么一个好好的姑娘让她这样?他掏出烟来,大口大口地抽了起来。

  远处,刘花匆匆地走了过来,在他身边站了下来,好一会才说:“哥,你心里一定很难受。”

  “我也不知怎么会成这样子。”

  “我姐心里更难受。她原以为腿好了就能像正常人一样走路了,可没想到,会成了——瘸子。”

  “我并没有嫌弃她呀?”

  “她是嫌弃她自己。她心情不好,你不要怪她。”

  “我不怪他。我心里、不好受。”

  “我知道。姐姐的腿,过个夏天可能会好起来的。”

  “有可能。即使好不起来,我也不嫌弃她。”

  刘花动情地说:“我替姐姐谢谢你”

  他没说什么,俩人顺着原路回来了。

  晚饭后,张柱对老刘说:“快过年了,刘红的腿也好了,我想带她回去一趟,回来我们就结婚。”

  老刘沉思了一下说:“去吧。当初你应的是上门女婿,我看,现在无所谓了。要走,让小红开这证明,过了年后,你们就在老家把婚事办了,在那边过吧。有你这么个好女婿,在哪里过,我觉得都行。”

  他认真地说:“那不行,我怎么说的怎么做。就是要回去,也得等你们——不在了。”

  老刘说:“你这么说,我也就不强求了,随你们的便。”又对刘红说:“你这两天拾掇拾掇,过几天就走吧。”

  刘红低着头,住了好一会才点了点头。

  晚上睡觉,刘红问刘花:“你看着这个人怎么样?”

  刘花说:“打着灯笼难找。”

  “我不知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他人心好呗。”

  “我还是有点不放心,我这样了,怕他以后对我不好”

  刘花生气地说:“他要对你不好,早就走了”

  “我嫁给他,你放心?”

  “放心,我对他是百分之百的放心。”

  刘红说:“好,这我就踏实了。”

  又说了一会话,姐俩就睡觉了。

  第二天,镇上是集,张柱要去买动西,就和老刘夫妇赶集去了。刘花早起上班去了,家里就剩刘红一人了。她蒙着被子嚎啕大哭了好一阵子,起来洗了脸,梳了头,关了门,一癫一癫地去了小黑家……

  晚上,张柱问刘红:“准备得怎样了,何时动身?”

  刘红说:“一家人都在,我想商量点事。”

  张柱说:“说吧。”

  她说:“这事还得征求妹妹的同意。”

  刘花问:“这事与我也有关系?”

  她说:“有。自从我和张柱订了婚,我高兴的几夜都没睡好。以后,我天天盼、夜夜盼和他结婚,可谁知我又出了这么大的事。我几夜睡不着,就怕他不要我了。他人好心好,来了后,没有嫌弃我,我悬着的心才落到了实处。他说这几天带我回老家,我的心又悬了起来。他这么一表人才,我这样,他的家人和亲朋好友会怎么说?我怕——。”住了一会她又说:“我想,让小妹带我去一趟,回来,我们就结婚。这样,张柱回去也好交代。”

  张柱这几天心里也有点犯愁,本来父母就反对的不得了,再带一个有残疾的姑娘回去,还不知出现什么情况。不带他回去吧,毕竟是结婚的大事,怎么也得让父母见见。可不知见面后,会出现什么情况。不过,最后他还是横下心来,要带她回去,不管出现什么情况,他的心都不会变。刚才听了刘红的话,他觉得这主意不错,但总有些不妥,他说:“你放心,不管他们怎样,有我呢。”

  刘红说:“回去,本来是件高兴的事,干嘛要办得难堪呢刘花说:”这不是欺骗人家吗?“

  刘红哭了:“我就怕——”

  刘花说:“善意的欺骗。”

  老刘抽了口烟说:“这么办也行。”

  刘花调皮地说:“你们就不怕我们——出事?”

  刘红生气地地说:“一个是我的未婚夫,爱我爱的这么深;一个是我的亲妹妹,能出什么事?”

  张柱说:“你说的也是。”

  刘红对刘花说:“这是姐姐一辈子的大事,你就帮姐姐这一次吧。”

  刘花无奈地说:“只要张哥愿意,我就代劳。”

  张柱想了好一会说:“那就这样吧。三天以后走。”

  六

  张柱领来一个胶东姑娘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不到一天就传遍了全村。农村人好稀奇,再加上快到了春节都闲呆着,人们就争先恐后地去看。刘花落落大方,没说话就先笑,赢得了村里人很高的评价。嫂子们说:“怨不得要去哪里过呢,原来有这么好的姑娘。”他笑笑算作了回答。

  晚上,人们陆续地走了,哥嫂和孩子们也都睡觉去了,张柱让娘在里间伸好了铺,娘就出去了,他嘱咐了几句,要和父母去睡觉。刘花忽然想起似地说:“张哥,在上车时,我姐不是捎来一点东西,让咱们晚上看看吗?”

  张柱想了起来,临上车时,刘红从兜里掏出一个小包,递给了刘花,看着他俩说:“里面有点东西,回去后,晚上看看。”说着,眼里的泪就想流出来。当时,他还说了句:“你放心,过几天我们就回来。”

  他说:“有什么好看的,你姐小心眼怕咱出事,嘱咐几句呗。”

  刘花说:“我想也是。”又对站在一边的他说:“来,看看我姐说的什么?”

  张柱走过去坐在她身边,她从小包里掏出一个崭新的手绢,上面有片红色,像一朵绽放的花,他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明白怎么回事,就放在了一边。她又展开那封信,俩人看了起来:“当你们展开这封信时,我想,你们已安全到家了。

  “在这里,我要祝福你们!祝你们白头偕老!”

  他俩以为看错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又向下看去:“张柱哥是我的,是我等了二十年老天赐给我的。当我第一眼看到他时,我就感到,他是我一辈子要找的那个人。他各方面都那么优秀,我好幸福,我感到,我就是世上最幸福的女孩。可是,好景不长,一个灾难让我从天堂坠入了地狱。我一个以后被称做”瘸子“的人,怎么能和他这么优秀的人成为一家人?可他并没有嫌弃我,这足以看出他有一颗金子般的心。好在,我还有一个好妹妹,她也是那么的优秀,我想,你们也是天造一双、地设一对。

  “小时候,父母把我许配给小黑,我嫌弃他,不愿意。我受伤后,他像亲哥哥一样照顾我,那时我就想,我好了后,只要不能像正常人一样走路,只要他不嫌弃我,我就嫁给他。

  “把妹妹许配给你,是因为你是一个真正的好人,我才有这个想法。

  “我想,妹妹绝对喜欢你,也绝对配得上你。

  “为了把这个事办好,那天你们都去赶集,我就去了小黑家。那天,他父母也赶集去了,家里就他自己。他生气地问我:”你来干嘛?“我说:”你不是要我吗?“他说:”要你,你跟着我吗?“我说:”跟着,你把门插了吧。“他害怕了,我就逼着他插了门。就这样,我把我——给他了。小手绢上的东西,就是我们在一起的见证。”

  他俩傻了,不是看一封信,而是在看一本天方夜谭。

  张柱说:“怨不得,早晨送我们时,他一副得意、胜利的样子呢。”

  “小妹,家里有我,你不用挂着,当然,还有你黑哥,他能干,人也老实,我们会把父母照顾好的。

  “张柱,好人一生平安,好心有好报。我想,你已找到了幸福。不过,你不能欺负她,她要是受了气跑回来,我可不负责。

  “最后,祝你们幸福,也祝我们幸福!”

  他俩看完信,皱起了眉头,然后,又久久地注视着、注视着———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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