丑女
一
丑女。海边长大。再翻一个坎儿就三十了。丑女急啊。
丑女恨母亲,最恨父亲。记得当年母亲生产的时候,丑女掉在尿桶里,尿浅,没把丑女淹死。后来老父亲常说,早知长成这个模样,当初不如把丑女按在尿里,把她淹死。
丑女恨父亲,恨在心里,但父亲是她唯一的亲人。丑女的妈死了。死时,丑女二十六岁,丑女妈把丑女叫到床前说了一句,“找个男人成个家”。丑女哭了。丑女妈是摸着丑女的脸咽气的。等丑女爸回家时,丑女爸骂丑女,“你咋不和你妈一起死”。丑女哭得更伤心,抓住老父亲的衣角跪在了地上。
丑女,孤单,寂寞,脾气暴躁。想找个人说说话,述述苦,谁都不搭理她。丑女想到死。可还不到三十岁,死了不值,要死在刚来世的时候就死,那时候眼睛还没有睁开,没见世界,死了不遗憾。现在看惯了红花绿草,看惯了车水马龙,看惯了爸爸醉酒的模样;还住惯了别墅,坐惯了小轿车,戴惯了金耳环、金项链,这些,她都没看够,没用够,所以不能死。如果真是那样,老父亲醉酒了谁给敷热毛巾,冬天来了谁叫父亲添衣服,那小洋楼、小轿车给谁?这些都还不重要,在丑女心里,最需要的是一个男人。丑女想,要是能摸摸那又粗又厚的手,能闻闻那又熏又臭的汗味,能为他洗洗衣服做做饭,能为他生下一男半女……想到这,丑女总是傻笑又总是摇头。丑女恨父亲,当初为啥选中一颗次品做种子,结出一根让人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都不顺眼的葫芦来。
丑女家是一个单独的独门小院,两层小洋楼。屋前有一棵百年老榕树。丑女常听老父亲说,那棵树是风水树,能有今天的财富,全仰仗那棵树了。十年前,开发区要修马路,要砍那棵树,丑女的父亲死活不肯,抱着树干睡了三天三夜。最后还是文物单位的人前来解了围,经测树龄,老榕树在地球上生活了三百五十年了,世界上最长寿的神龟才活二百八十年,这树应称得上神树了。马路绕道而行之后,榕树下便成了人们休闲纳凉的好地方。在丑女家左侧不远的地方,有一片开阔地,在开阔地的旁边搭了一个窝棚。每天清晨,丑女起床撩开窗帘让太阳晒进来的时候,总会看到一个骑着三轮车的男人从外面拉回满满一车如塑料纸、啤酒瓶、烂铁块,全是废料,用脚费劲地踩着车子,骑进那个窝棚。到了午后,又看到那个男人在窝棚边认真仔细地分类。这个细节,出现在丑女的眼前已经二年有余了,每当丑女开车回家路过那片开阔地时,总会下车,侧着身子,探头看看那个收破烂的男人。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清晨又从窝棚里传来了读书的声音。丑女很是奇怪。
二
丑女与贺根相遇来得比较突然。
那天下午,丑女开着那辆血红色的丰田车去超市。丑女从超市出来的时候,看到一个小青年绕着丰田车转圈圈,那手敲了前盖,又敲玻璃,敲了玻璃又敲后备箱。丑女见那人怪怪的,走上前去,用手点着他的脑袋说:“你这个人神经病”。
“你才神经病”。那小青年应了一句。
“想偷车啊”。丑女说:“你再敲,我打110”。
“你打,有本事你打,猫几眼车还不行啊”。那小青年又顶了一句。
丑女跟着小青年的屁股,神经似的,也跟着转。
“你毛病啦”。小青年说。
“我看你到底要耍啥花招”。丑女说。
“我就偷了它”。小青年说,转身去捞车门的手把,恰与跟在屁股后面的丑女来了个四目对视,不看还罢,一看那还得了。小青年惊呆了,世上还有这种长相的女人。一脸的坑坑洼洼,是斑不像斑,比斑黑;是麻子不像麻子,比麻子点点细;是粉刺又不像粉刺,比粉刺略粗;是青春痘又不像青春痘,比青春痘暗。那脸,无法形容。那嘴就甭提了,不只是长、宽、大,说话的时候,下嘴巴皮弯得像把舀水的瓢。那下巴尖得,像个倒挂的等腰三角形。难看死了,小青年不惊才怪。
小青年张开的嘴没合拢。
“你敢偷,看我不把你吃了”。丑女裂开嘴巴,一副凶样。
“不敢不敢”。小青年准备收手开溜。
“你看警察”。丑女说。紧接着丑女抬起右腿,那个想狂奔的小青年被绊个正着。摔了狗吃屎。“报上名来”。丑女说。
“贺根”。
“贺根,你给我听着,明天下午六点在新浪岛请你喝咖啡,必须就今天的事向我道歉”。丑女恶狠狠地说。
贺根从地上爬起来,满嘴的水泥灰。丑女裂开嘴笑他。血红的丰田车周围一下子围了很多人。看热闹的,乱吼乱叫的。多得不得了。贺根受到嘲弄,搞得贺根脸红脖子粗。像丢了魂似的,他在人群中扯出一条缝来,拔腿就跑了。
天暗了。路灯快亮了。丑女驾着车,那高兴劲甭提。丑女把车内的音响音量扭到最大,摇下玻璃,那声音飞得老远。尽兴处,丑女还蹦着脑袋,那下嘴巴皮真像一把荡着秋千的瓢。
在离家很近的时候,丑女把音响的音量调小了。丑女怕父亲骂她。虽然恨父亲,但父亲应值得尊重。没有父亲,哪来的丑女;没有父亲,她充其量就是一颗石子儿,石子就不是,因为她跟本不存在,这是丑女怕父亲唯一的理由。
这不,又经过那片开阔地时,丑女下车,躲在车的一旁偷偷看过去,从窝棚里蹦出了几个小女孩,朝着血红的丰田车跑了过来。她们那是好奇。当小女孩伸手想摸摸车的时候,不经意看到了丑女,三个小女孩像遇见了鬼似的,失魂一样一跑进了窝棚。
随后空气里凝固着丑女那声声叹息。
三
不远处,家已亮起了灯光。丑女知道老父亲回来了。丑女想,父亲还等着自己做饭呢。
一踩油门,一溜烟回到了家。
丑女推开门,客厅的真皮沙发上,坐着一个翘起二郎腿的男人。这时,老父亲从厨房里提着一条待杀的鱼,出来了。他把丑女叫到跟前。那个男人叉开腿站了起来。
“我来介绍一下”。老父亲说:“他是我们公司的同事,叫易点桐,今年刚四十”。老父亲又把脸转向易点桐说:“这是我女儿,长得丑点,人们都叫她丑女,二十九”。老父亲又接着说:“女儿是丑点,但心肠好,为人耿直,还做一手好菜”。老父亲说完,又走进了厨房。
面对一个陌生的男人,丑女还是有些害羞地拿手捂住了嘴巴。“你先看看电视,我去换一件衣服”。丑女说着上了楼梯。
丑女边上楼梯边想,老父亲为啥不通知一声就把人带了回来。虽然父亲在丑女的耳边提过几次,但毕竟没有心理准备,比方说,描描眉,画画嘴,抹抹脸,是长得丑,总不至于像刚才那样,没留一条退路。丑女又一想,还是真实一点的好,原汁原味。胎中带来的,就这个样,爱咋的就咋的吧。丑女换好了衣服,来到客厅。
“哎”。丑女拍了易点桐的肩膀,“中不”?丑女问。
这也太直接了吧。易点桐想。好不容易,易点桐才把目光从精彩的电视镜头转向丑女。易点桐挪了一下屁股,示意丑女坐在他的旁边。
“一天从早到晚在外面东奔西跑,累不累”?易点桐问。
“不累,高兴着呢”。丑女回答。又反问,“你啥时候认识我老爸的”?
“一年了”。易点桐说。
“我老爸没提我的丑样儿?”
“提了”。
“为啥还来?”
“比想象中……”
“比想象中还丑,是吧”?
“嗯”。
“你走吧,我不欢迎”。丑女说完,站起准备离开。恰好老父亲从厨房端菜出来了。满心欢喜地喊着,丑女,请客人吃饭了。
那个晚餐是丑女吃得最不开心的晚餐,丑女也知道老父亲的用心良苦,也常常想起母亲的临终遗言。丑女也真想做一回女人。可是他们只看到了丑女的外表,没有谁主动去触一触丑女的心,那是一颗流血的心,也是一颗喷着火焰的心。丑女的心并不冰凉。
躺在床上,丑女反复揣摩易点桐说的每一句话。丑女知道,易点桐已离婚,是前妻嫌他穷,还带走了他的女儿。打工十年,年龄增加,收入不见增收,缩水似地趟过艰难的岁月。老家的房子还是多年前修的泥土房子,老父老母座的还是古董一样的木头条凳,就是那条能接进家门的待修的马路也因凑不足钱而迟迟不能开工。只因为一个“钱”字,才让易点桐违心地踏进了丑女的家门。人长得浓眉大眼,高大帅气,这是他的资本。所以在饭桌上,易点桐问老父亲,那丰田车买成多少钱?父亲说二十八万。问那幢楼现市价能值多少钱?父亲回答少说也值六十万。丑女想,问这些与结婚生子有关系吗?后来易点桐还想问点别的什么,如工资、年终分红等,最后被父亲说“干一杯”打断了。其实老父亲还是很乐意的,很长一段时间,老父亲喝二两酒,醉了。而这次喝半斤,没醉,真没醉,看来是高兴,兴奋与激动。难道老父亲真没想想易点桐想得逞的阴谋?为了女儿,真的不顾一切了?
这个夜晚丑女的心情虽然非常的糟糕,但是清晨还是起了个早床。当丑女撩开窗帘的时候,三个小女孩背着书包上学的镜头又扎进了她的眼里。三个小女孩的乖巧、美丽,恰似三只小蜻蜓在丑女的目光中飞翔。
四
丑女打开那间快爬满蛛网的杂物间,把装酒的纸皮、买菜的废塑料袋、烂塑胶桶、旧报纸等,分类整理好,再用心地用尼龙绳一捆一捆地扎好。以前都是动口吆喝那些收破烂的自己去取,今天丑女自己动手,她又将玩出怎样的花样儿?
九点过了,丑女又在自己的闺房中撩开那窗帘向外看,那个住在窝棚的男人正骑着三轮车往回赶。丑女隐约觉得有一股气流堵在胸口,心在蹦蹦直跳。是害羞、胆怯,还是放不下高贵的架子。
丑女走出院的时候,手上提着结结实实一大捆废料。以往都是驾着那辆血红的丰田,尾巴一冒烟就溜了。今天不同,在走过那片开阔地时,丑女感觉那段路好远,走得好艰难。本来是一件简单得再也不能简单的卖废料的事,在丑女做来为啥就不能从容自如。
丑女鼓起了勇气,在离窝棚十米远的地方,丑女“喂”了一声。声音不响亮。没有惊动窝棚的主人。五米远。丑女又“喂”了一声。这次声音高些。窝棚的主人抬头,放开手中的活四处张望。
“收不收”?丑女指着带来的废料问。
“收”。那个男人朝丑女笑。那个男人的脸常年被南方的太阳晒了,黢黑。只有裂开嘴,看到那两排洁白的牙齿,才能确信那是个壮实的男人。
面对那个男人亲切而友好的微笑,丑女的心跳有些加快。看到他麻利的过称,收货,算账,给丑女的第一感,他应是一具精明、勤劳、诚实的人。在算账的空闲,丑女看到那些废料堆放得整整齐齐。再看那简陋的窝棚里,除了做饭的电炒锅和煤气灶之外,还有一张用竹板铺就的床。床上单薄的被单叠放得整齐,锅和灶台都收拾得干干净净。看来,收废品的地方不是一个废品窝。
丑女离开的时候,那个男人付给她十二块三毛八分。丑女说:“那三毛八分,就不给了”。“不行”。男人说。“为啥不行”?丑女问。“不行就是不行,做生意讲诚信”。男人说。男人要给,女人不要,两双手你来我往,你拉我扯交织着。近距离,丑女闻到了一种气味,在她内心一直渴望的气味。似乎还抓过男人的手。丑女的脸有些红涨。她告诉自己不能久呆。调转头,扔下三毛八分撒腿就跑。没跑几步,差点与三个穿红衣服的小女孩撞个正着。丑女避开她们,跑了。
“爸爸,她,爸爸,她……”三个小女孩齐喊着:“爸爸,快追呀,快追”。
丑女跑到那棵神树下面,躲在树干的背后,偷偷地哭了。这是丑女第一次当着苍天的面哭了。丑女用手轻拍树干,希望得到神树的指引。树叶沙沙响起,起风了。树枝抖动着,如同丑女的心跳。丑女想,昨夜的易点桐为啥就没有收破烂男人的那份真诚与感动。那收破烂的也真够难的,一张床上能挤下四口人吗?如果下暴雨,刮大风,他们又将面临怎样的生活?但是丑女相信,因为有一双手,一双男人的手能撑起那个家。
丑女猛然破啼为笑。
雨也真来了。丑女让雨给自己淋了个透湿。冷。要改变自己的看法,就像雨能改变天气的温度一样,丑女提醒着自己。
五
与贺根约会的时间到了。新浪岛咖啡屋,灯光也太暗了。除了能听到对方说话和喝咖啡咂嘴的声音外,你看不清什么,说这是时髦,是浪漫;双方可以摸手,摸脸,说这是情调,爱的情调,深沉的情调。贺根来了。摸出一张纸条给丑女。
“现在不能看,总之现在不能看”。贺根说。
“还怪耶,装浪漫”。丑女说,丑女一把收起那张纸条。
然后贺根告诉丑女,他也是一种无奈,不小心让女朋友怀上了他的孩子,她的家人逼他买辆车,不然这门婚事告吹。所以他见到好车总会多看几眼。在这里,他向丑女道歉,说对不起。
“你买不起车咋办”?丑女问。
“跑”。贺根答。
“跑!!不负责任的男人”。丑女说,“啪”一记耳光扇在了贺根的脸上。
贺根哭了,是脸痛,也是心痛。“不是我不负责任,我想结婚,可是拿不出钱来”。贺根说。
丑女细细想来,自己是有钱无人爱啊。
沉默了许久,丑女主动伸手过去,轻轻地按了按贺根的手说:“男子汉,顶天立地,没有翻不过的坎。你看,我这模样儿,不也照样要吃、要喝、要活”。
“问题是,她跑了,她家里找我要人”。贺根说。
“别担心,爱着你的她肯定会回来”。丑女安慰着贺根。
“要是她不回来……”
“这……"丑女也不知怎样回答。
“喝完咖啡,带我去飙车,行不?我想忘记那些不愉快的事”。贺根说。
丑女点点头。他们俩驾着车,在灰色的夜色中,沿着滨海大道一路狂奔。往事随风带走。
六
累了,也真是累了。回到家,已是深夜十一点。老父亲还坐在沙发上等她。
“丑女”,老父亲说:“我已跟易点桐说了,他没意见,我想你肯定没意见。结婚的日子订在五月一号,多好的日子。”
“老爸”,丑女说:“才见一次面呢。”
“不能再等了,翻过坎就三十了,人生有几个三十,算老爸求你了”。老父亲说。
“你说咋办就咋办”。丑女生气了,走进房里,把门摔得脆响。
丑女站在窗前,撩开窗帘,看窝棚里还亮着灯光。他们在煮什么?吃什么?四个人怎样挤一张床?也真是的,丑女怎会莫明奇妙地思考起这些事来,是关心,好奇,还是一种等待?
是该嫁人了。丑女想。
哦,忘了。丑女从衣兜里抽出贺根写给她的纸条,再慢慢地摊开。
“丑女,嫁给我吧”。一大张纸,写了六个字。
丑女看后,噗哧一口,笑了。真是笑话,一个浪子哥们儿,干事不卖劲,遇事不冷静,贪吃贪喝的。飙车是一件美事,可不能一辈子都飙车。天天飙车,那海风就会把人吹干吹瘦。嫁给他不可靠。但是转念一想,贺根有这份心还是好的,哪怕他是一时的快乐或一时的糊涂,都应该说声谢谢。至少他没忘记我丑女还是一个女人。
但是老父亲的话还是让丑女有些睡不着觉。把自己嫁给一个自己都摸不透性情的男人,这未免也太荒唐了吧!但也不能伤了老父亲的心呀。丑女啊丑女,这将如何是好?
丑女翻身起床,穿着睡衣,从窗帘细小的缝隙看过去,那窝棚的灯光已经熄灭。那充满希望的灯光呢?
“还是睡吧”。丑女无奈地对自己说。
一连几天都下着绵绵春雨。那雨溅落地面的“嘀哒”声一直压着丑女的心事。丑女需要阳光。
天终于放晴了。
七
下午,丑女收拾完自家晾晒的被单后,又提了一捆废料快步走向窝棚。
“喂”。丑女喊着。
“来了”?那男人抬头问。
“来了”。
“以后喊我的名字,我叫简波男”。
“简波男,捡破烂”。丑女歪着头,说:“你的名字还有点怪”。
“不怪,是祖父给取的。”
“叫起来不顺口。”
“习惯就好了,不然,叫阿男,这块地方都这样叫。”
阿男收拾好丑女的废料后,去窝棚里端了一盆未洗的衣服。丑女看到那双粗糙的手上虽有些细微的裂纹,但显得特别地有劲。在丑女眼里,从没见过男人洗衣服。丑女想看看男人到底是怎样搓洗。果然,对男人来说,重活做惯了,轻松活反而做得不自在。笨手笨脚,总洗不到重点。丑女看到眼里,急在心里。一激动,迈过去,一把从阿男的手中夺过那件红色的衣服紧紧攥在自己的手里。
“让我来”。丑女说。
“使不得,使不得”。阿男说。
“你去干别的事”。丑女说,便蹲在盆边,双手用心地搓洗。
三个小女孩放学回来了。看到丑女在洗她们的衣服,也不跑了,只是稍稍站得远点,看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快过来,给阿姨说声谢谢”。阿男用手招呼着三个女儿。
三个小女孩走过去,依偎在爸爸的身边。还是那个大点的懂事些,转过身来到丑女的身后,用甜甜的声音,向丑女说了声:
“谢谢阿姨。”
“不怕我了”。丑女逗趣地说。
“不怕。”
“以后还要不要阿姨给你们洗衣服?”
“要”。三个小女孩都围了过来。
“阿姨保证,隔几天过来给你们洗一次”。丑女说。
“阿姨”,那个大一点的女孩说:“还求一件事”。
“说。”
“有空给我们煮饭吃,我爸煮的菜不是咸就是淡。不好吃。”
“抽空我一定来,一定来”。丑女说。
“谢谢喽,谢谢喽”。三个小女孩蹦得直欢。她们又跑到爸爸的身边,告诉阿男,阿姨同意给我们煮饭了,同意了。
看着小女孩的高兴劲,丑女再一次问:“你们三个真不怕我了?”
“真的不怕,真的”。三个小女孩一起说。
听到这些,丑女的心里有说不出的满足与充实。丑女的心第一次尝到了快乐,那是天真无邪的孩子们带给她的。
八
同贺根再次见面,是贺根发的一条短信。丑女去了。
“你能来,我很感激”。见面后,贺根说。
“我来,是你第一个把我当成了女人”。丑女说。
“那是一句玩笑话,不必当真”。贺根说。
“我当真,但是我不会嫁给你”。丑女笑着说。
“为啥?”
“还有两月,我就嫁人了。”
“谁?”
“易点桐,我老爸的同事。”
“作我的干姐姐吧”?贺根试探性地问。
“行”。丑女回答得肯定,不过丑女提醒贺根,“以后做事要认真些”。
“我一定努力去做”。贺根说:“你还不知道,我应聘一家公司当了保安”。
“那恭喜你了。”
九
丑女的电话响了。是老父亲的电话,叫丑女赶快回去,说易点桐去了。
那个夜晚,真的漫长。为了丑女,易点桐所有的要求老父亲都答应了。承诺结婚后,就住在丑女家,丰田车归易点桐,小洋楼的产权更换成易点桐;家中的财产、资金全由易点桐支配;还把易点桐的户口迁到开发区来。唯独没有提到对老父亲的赡养。这一切,丑女觉得,老父亲不但把女儿卖了,也把他自己卖了。丑女站在母亲的遗像前,静静发呆。丑女告诉母亲,要是易点桐实现了他的计划,得逞了阴谋,把车卖了,把丑女蹬了,把老父亲赶了,那个家还是个家吗?那个家还是原来那个家吗?但是面对父亲对女儿苦心经营的这桩婚事,又怎能去说服他老人家。眼见日渐衰老的父亲,又如何让他在晚年过上幸福的生活。丑女不孝啊。
易点桐的心太贪、太黑。
还有两月,实在不行,哪怕是让老父亲伤心、绝望,也不能与易点桐成就这场婚姻。丑女的内心非常坚决。
十
丑女没有忘记对小女孩的承诺。选了一个星期天,那天晚上丑女给他们烧了一条红烧鲤鱼,煮了一盘清蒸排骨。那味道别提多美。大女孩冲着丑女说:
“阿姨,我们从小到大从没有吃过这样好吃的菜,天天给我们煮。好不好?”
“做我们的妈妈”。最小的女孩说:“我们差个妈妈。”
“别瞎说,别瞎说”。阿男很生气,“还说掌你们的嘴。”
“童言无忌,别在意,别在意”。阿男向丑女道歉。
“小孩子知道个啥,没关系和,没关系”。丑女的脸一下了红了。
丑女在电话中得知易点桐又去了。老父亲说,易点桐找不见人,正生气呢。老父亲还说易点桐来问,穿婚纱要挑什么样的颜色。丑女说,随他的便。老父亲又问,你在哪?怎么会有小孩子的声音?怎么还在说叫妈妈?丑女说,我在外面玩。老父亲说,你给我赶快回来。便掐断了电话。
丑女离开的时候,三个小女孩都伸手拉住她的衣角,在阿男的喝叱声中,她们才慢慢松开。
十一
时间过得真快。桃花开了又谢了,结出了毛茸茸的果子。
四月正是放风筝的季节。
星期天,丑女和易点桐一起去选婚纱回来,路过那片开阔地时,只见阿男双手哆嗦着搂着一个满身湿淋淋的女孩大叫:
“救人啦,救人啦,我的女儿,我的女儿……”
丑女踩了个急刹,把车停稳,急忙下车拉开车门,又急匆匆地把小女孩送进医院,抢救及时,小女孩脱险,但需住院观察一段时间。
原来小女孩放风筝,风筝越飞越高,她害怕风筝挣脱手中的线,于是跟着风筝跑,越过低矮的栅栏,掉进了鱼池里。幸好被阿男及时发现,并救起。
要住院,因是女孩,简波男不方便陪她。丑女留了下来。那一夜,丑女知道了小女孩的故事。
“你叫什么名字”?丑女问。
“简一。”
“妈妈呢?”
“没有妈妈”。小女孩哭了,“没有妈妈,也没有爸爸。现在的爸爸是我们的养父,我们都是爷爷奶奶捡回来的被遗弃的孤儿。我叫简一,小点的叫简二,最小的叫简三。长大了,要上学,爷爷奶奶老了,没钱,叫我们来投靠爸爸。爸爸是个好人。对爷爷奶奶好,对我们好。晚上睡觉,我们三个睡床上,爸爸一个人用草席在地上一铺就睡。地上湿,好长一段时间,爸爸都说,肩痛、腰痛,叫我们给他捏捏,给揉揉,他肯定是病了。但我们还小,不能挣钱,没办法,只有等到长大,学好了知识才能报答爸爸、爷爷奶奶的养育之恩。”
听完,丑女也伤心地哭了。一边拿出纸巾轻轻试去简一眼角的泪。
“阿姨,做我们的妈妈,好吗?”
丑女含泪点了点头。
简一出院的那夜,丑女回家后与老父亲摊牌。说:“取消与易点桐的婚事。”那份坚决与果敢,让老父亲防不胜防。
“为啥?”老父亲问。
“易点桐心太黑”。丑女说。
“那也不行”。老父亲说。
“不行我就去死”。丑女说着准备用头去撞墙。
“你去死,不如我先死”。老父亲急得抓起茶几上的玻璃杯狠狠地摔在了电视机的银屏上,砸出鸡蛋大个洞。又举起那双瘦弱的手,握紧拳头,拼命地捶在丑女的身上。嘴上还骂着:你不听老爸的话,你不听老爸的话,捶死你,捶死你。一时老父亲急火攻心,晕了,猛然摊倒在冰冷的地板上,一动不动。丑女慌了,打120,拨成了210.当丑女朝窗户外惊呼救人时,简波男第一个赶到,同丑女一起,把老父亲送进了医院。
当昏迷了一天一夜的老父亲醒来时,病床前除了丑女,还站着一个男人和三个小女孩。
“你不就是那个收破烂的吗”?老父亲语调柔弱地问。
“是他”。丑女回答,“是他把你送到医院的。”
老父亲把脸歪在一边不说话。
丑女把三个小女孩叫过去,教她们用小手去握那双青筋暴突的手。还教她们俯在耳边轻声地喊:爷爷。
老父亲点点头,笑了。
“大叔,好好养病,我忙完了再过来看你”。简波男说。
在医院的那段时间,丑女给父亲讲了简波男的故事。老父亲很是感动。一天上午,老父亲把简波男叫到跟前,拍拍他的肩膀说:
“年青人,我把丑女交给你了。”
十二
那个暑假,丑女叫来贺根陪伴和照顾老父亲。丑女同简波男携三女儿回了趟老家。
开学回来时,窝棚不在了。自家的小洋楼被辟出了两间铺面。贺根正在一间铺子里整理废料。原来停放丰田车的地方停了一辆三轮摩托车,废料装得很满。
那晚,老父亲对丑女说:“另一间铺子拿来卖卤菜,把你妈妈煮卤水咸鸭蛋的那手绝活传下去,也算你妈妈没白养你一回。”
国庆节那天,神树下喜气飞扬,丑女和简波男结婚了。婚礼上,丑女收到一件礼物,是一封快件。打开一看,上面写着:
丑女,感谢您对山区教育事业的支持。你捐建的希望小学在国庆奠基。希望你与我们同乐。祝新婚快乐!
丑女一把拉着贺根问:“丰田车呢?”
“老爸卖了。”
“爸呀!!!”
晌午,那太阳出奇地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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