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 短篇频道 / 短篇小说 / 隧道

隧道

作者: 飞鸟蓝天 完成状态:已完结

隧道

  生活没有真相

  ―――-安。波特

  那道斜坡从厂区通往家属区。我在斜坡中间发现她的时候,她好像走路崴了脚。她蹲在地上,我的前轮碾压着坡道上细石子的声音似乎是从她身体里发出来的。她真像一个动人的广告。我紧贴着她停下车,从车窗探出头看着她。要帮忙吗?我说。要去哪里?

  她抬头看看我。我似乎见过她,又似乎从来没有。我们厂太大了,总共4000来号人,我不认识的人多着呐――但不认识的年轻女人,而且算得上漂亮的,这倒是很少见。是在工会俱乐部见过?还是在小莲超市?要不就是篮球场边上?记得我吧?我说,我是李义明的儿子,李果。记得吗?我的手耷拉在车窗上。她的样子很茫然。她的咖啡色连衣裙上点缀着浅绿色蝴蝶花纹,脚上是一双白色高跟鞋。

  我现在才看清楚她在修理高跟鞋的小扣子。它好像断了。她还是没理我,似乎我根本不存在。我的胸口被马达震得一阵阵发紧。阳光在挡风玻璃表面形成一团白雾。上车吧,我又说,我的声音听起来是很有诚意的,至少不那么轻浮。我可不是一个轻浮的小子。我看见她身体另一侧有只白色挎包,包上搁着一只蓝色文件夹。她肯定要出厂。

  黄土坡岔路口,5块钱。我说。怎么样,上车吧?

  她站起来。我看清楚了,她很苗条,胸部挺挺的。就算白拉她一趟也行啊!你是大厂的?她终于说话了。

  当然,我不是说了嘛,我爹是李义明,从前是厂部的出纳。我是他儿子,他只有我这么一个儿子,如假包换。

  我每天在斜坡底下的篮球场上支车――也就是你们所说的跑黑车。我把厂里去昆明的人以及从昆明返回厂里的人拉进拉出。初中毕业,我考了三年高中没考上,我爹让我读了一个易价中专,后来我回到厂里闲了半年,再后来就到厂部办公室打杂,再再后来我就买了车。我刚买回这辆破夏利那天,刚好遇上办公室主任老曹中风,我的车在大门口停下就看见几个人从厂部冲出来,手里抬着一件东西,后来我才看清那是老曹。我让他们把老曹弄上我的车,直奔厂医院。后来老曹说,是我救了他一命。两个月后他出院了,索性在57岁上退休。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跑到篮球场支车。大概我喜欢这么干。我经常把办公室那些杂事干砸。有一次老曹让我准备接待另一个厂的领导,他让我到小莲超市买点瓜子花生,我用200块钱买了100块钱的东西。他们都说我被宋小莲耍了。他们对我很失望。但他们没怀疑我贪污公款真是谢天谢地。老曹还让我起草过一些文章,但他说我写的东西像狗屎一样。老曹说,内容像狗屎,字也像狗屎。好吧,李果,后来他看着我说,以后你就打扫卫生、打打开水、收收报纸、拿拿信、跑跑腿吧。

  把老曹送到医院的那天,我真担心他就这么死了。我呆坐在医院走廊上,突然决定像大黄那样把车开到篮球场上去。我为什么不能开车挣钱?

  我把车开到篮球场上,大黄他们的3辆车等在那里。大黄抱着手站在他的夏利门口。他是个30多岁的邋遢男人,满脸络腮胡子,像个土匪。他走向我。小狗日的,你干什么?他说。我避开他的目光。我等等看。我说。你也要吃这碗饭?他说。他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门牙。他浑身烟味。

  我等等看。我又说。

  他在我头上扇了一把掌。小狗日的,你会开车吗?才开了几天?

  我说我会,车是刚买的。7000块买的夏利车,还能跑两年。

  大黄认真打量我的车,像在研究一个报告。他让我打开引擎盖。顶多也就跑半年。他鼓捣着发动机,摇摇头。小狗日的,你又被骗了。

  我想支车。我说。

  他朝地上啐了一口。行,他说。试试看吧,小狗日的。

  我爹李义明就是那时出现的。他当着大黄他们的面狠狠揍我,用一根断掉的椅子腿做武器,把我打得嗷嗷乱叫。如果不是大黄他们死命拉住他,我一定会被他打成肉酱。你敢偷老子的钱!5000块啊,你这个小狗日的。他也这么骂我。

  她上车后带来一阵幽香,这气味让我浑身痉挛。阳光在两边树梢上跳动,两只麻雀尖叫着越过厂房屋顶。我转一个弯,冲下篮球场,我看见大黄坐在自己的车里,冲我招了招手。风猛扑进来,我听到她的裙摆被吹响的哗哗声。她还在弯腰弄她的鞋扣。我说要帮忙吗,她说你能帮什么忙?到了黄土坡岔路口找个鞋匠修一修就行。

  她终于不再摆弄她的鞋子。她把右肘搭在车窗上,脸转向外面。从我们厂到黄土坡岔路口大约7公里,必须穿过大厂隧道。我们大厂座落在半山腰,这个3公里长的隧道好像让大厂与世隔绝了。我每次开进去的时候却希望永远呆在那里。那种湿漉漉的黑暗多让人放心啊,你会觉得你被这座山完全保护起来;你只能看到远处出口的微弱亮光,你靠近它的过程好像在黑暗中起飞,这可不是一般的经历。然后光线逐渐明亮,你冲出隧道,一切又恢复原样。你会仔细回想你穿过的隧道是不是真的存在。这种感觉妙极了。

  现在,我在黑暗中问她叫什么,她好像没听见。

  黑暗中有一种懒洋洋的灰蓝色,还看不见出口。马达的轰鸣被隧道墙壁反弹回来。灰尘涌进车里。我让她关上车窗,她照做了。我打开车头大灯,灯柱前方腾起一片灰雾。我又问了她一遍:你叫什么?

  我可没问你叫什么。她说。

  我告诉过你了,我是李义明的儿子,我叫李果。我说。

  这跟我有什么关系。她说。

  现在能看见隧道出口了,它呆在远处,象只白色气球。

  我不知道说点什么好。她突然说话了,你有这种感觉吗,这个隧道就像一口巨大的棺材?

  我吓了一跳。没有,我说。

  我感觉她笑了一下。但我每次都有这种感觉。她说。每次经过这里似乎永远都出不去了。

  隧道口越来越近,白色的气球膨胀、破裂。我能清楚看到隧道外面:土路向前伸展,山下面是模糊的田野、庄稼,更远的地方是西山,从这个角度完全看不出它就是昆明著名的“睡美人”。深邃的蓝天向我们俯冲过来。

  去昆明干什么?我终于找到话题了。

  看看房子。她说。今年底就要搬迁的房子。

  我很惊讶。我告诉她,厂里三分之二以上的人是买不起那些房子的,那些位于西山脚下的经济房――他们是这么说的。我们厂被卖掉了,所有的人都将搬走,但是补偿安置的经济房每平米也要1700多块钱。谁买得起?大厂的人太穷了。

  你买了那边的房子?我说。

  她从挎包里掏出一幅巨大的墨镜戴上。从侧面看上去,她的脸全被遮住了。她像个火星人。

  只是看看。她说。我每天就在大厂和那片房子之间跑来跑去,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我听说那里还是一片废墟。房子还没有盖起来,你去看什么呢?有什么好看的?我说。

  这次她真的不再吱声了。她向下滑了一点,更舒服地靠着椅背。一只膝盖抬起来抵住副座前面的杂物箱,但这条路实在太颠了,她又把腿放下,然后拉拉裙子。

  我的车在接二连三的弯道上走得很稳。蓝天下面,一些桉树、柏树在土路上投下阴影;一群鸽子在山下的稻田上空乱飞;阳光还是那么刺眼;空气里有草地和尘土的味道,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香味,那是她身上的香气和什么鲜花的混合体。她看起来在认真思考什么重大问题,我最好闭嘴吧。颠簸的土路上回荡着我这辆破车哐哐当当的响声,我真不知道这些声音是从哪里发出来的。快走完这段土路的时候,她主动说话了。

  大厂很漂亮,对吧?

  那当然,我说。过去有个算命先生说我们这里是龙脉。大厂在半山腰,背后是三岔河,河旁边还有玉湖――从前它的水像块玉一样漂亮,你记得吗?现在不行了,全昆明的湖都不行了。

  为什么要修一条像棺材一样的隧道?她看看我。她的裙子领口开得很低,隐约露出她挺拔结实的乳房。它们分得很开。至少我能想象它们的轮廓。我咽了咽口水,一阵电击般的刺痛顺着脚底窜上来。

  因为大厂在山上,除了修一条隧道还能有什么办法?所有来过我们大厂的人都说,这条隧道就像什么桃花源里那个通道,穿过它,就能到达大厂这个世外桃源啦。

  这次她认真看着我,突然笑出声来了。她的蛤蟆镜和嘴角之间出现一道漂亮的弧,像个括号。她的牙很白。她大概是我这辈子见过的最漂亮的女人。我猜她应该27、8岁,也可能34、5岁。比我大10多岁。这有什么关系?她朝车厢后面望了望,似乎想重新看到隧道。但是我们早就从山坡上下来了,就快到321国道、就快到黄土坡了。

  大厂的房子正在一幢接一幢消失。从昆明开来的推土机、挖机在大厂后山干了半个多月。它们从外层最破的家属楼和砖砌平房干起,所有的人都说,过不了3个月,我们大厂就完蛋了,然后,新的别墅和洋房将冒出来。他们说那些人要在这里建成全昆明最牛逼的别墅,这里的风水和风景太好了。

  我把车开往篮球场的路上就能听到后山推土机的轰鸣。大黄仍然排在前面,后面有三辆车。我看见你昨天送了一个妞。他抖着手里的报纸说。小狗日的,你居然敢在篮球场外面拉活,活得不耐烦了?我说我是碰巧遇见她的。我怎么敢跑到外面拉活呢?但我真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谁,是不是大厂的。我确定不了。大黄要我形容她的模样。我说:腰很细,屁股翘翘的,奶子很挺。我做了一个手势。大黄哈哈大笑。完了,李果,你这个小狗日的爱上人家了。他用手里的报纸拍我的头。

  我坐在车上,她的脸、她的蛤蟆镜、镜片下面那个小小的括弧立即浮现出来。当然,还有她的胸。我浑身猛地一颤,仿佛被她的香味电了一下。篮球场上有一条黑狗,刚在角落里找到一块骨头。我把靠背放下来,躺在车里继续回忆她。如果她再来大厂的话我一定会抢在最前面拉她的,我发誓。如果她说,喂,李果,你不要收我的钱了嘛,我肯定就不收了。我可以免费。谁说不行呢?

  反光镜里出现的女人是王四老婆。她走向大黄,我要去昆明买东西,她对大黄说,你把我送到家乐福或者沃尔玛,10块钱,怎么样?大黄咧嘴笑笑,大声问我想不想跑一趟,我回答:你去吧,谢谢了。大黄笑着骂我,这个小狗日的,光知道拉美女。王四老婆踢了他一脚,妈的,你的意思是老子是个丑婆娘?大黄在她屁股上摸了一把,你当然是个丑婆娘,他说,只有我这种大傻瓜才会拉你这种丑婆娘,上车吧。在他后面,也就是在我前面的几辆车里的几个家伙大笑起来,有人大声说,大黄,你狗日的小心被她在隧道里面搞废了。另一个说,大黄,你这根小黄瓜哪里是她的对手,搞不定就赶紧给我们打给电话,我一定赶过去帮你。

  大黄走后不久,我看见老曹带着几个退休的老家伙向我走来。他拄着拐杖,上一次中风后还没有好利索,但他穿着黑色西装,红色领带上一枚领夹在太阳下金光闪闪。我在办公室打了那么久的杂,这还是头一次看见他穿西装带领夹。那些老家伙也穿得整整齐齐,有两个人还带着帽子,他们好像一点不热。

  我们去昆明上访,老曹对我说,你和谁拉我们走?6个人,两张车。

  我把他们让给前面的苏小小和张飞。这是大黄订下的规矩。老曹上车前握了握我的手,他真像个外交官。小子,你救过我一命!等我的好消息。我问他,为什么上访,去昆明什么地方上访。老曹仰起头,花白的头发下面有一层细汗。当然是市政府,他说,你说还能去什么地方?怎么跟我混的,你个小狗日的。

  一个老家伙很认真地告诉我:房地产商正在像当年日本鬼子蚕食中国一样蚕食大厂,我们即将无家可归。外面的经济房你买得起吗?谁也买不起。你懂了吗?

  他们非常整齐地上了车。司机苏小小和张飞一声不吭,他们似乎正在进行一个庄严的仪式。车子低声吼叫着爬上缓坡,冲向远处的隧道。现在篮球场上只剩下我一个人。今天一定不会有人再上昆明,再离开大厂了。

  她再次出现那天,我刚从昆明回到大厂。她顺着废弃的厂房往篮球场方向走,我看见大黄站在自己的车前,他停止擦车,冲她张望着,张飞和苏小小缩在自己的车里。没人说话,也没人起哄,他们像几条饿狗一样沉默。她换了身衣服,这是一件衣领很大的白衬衫,下摆扎进一条蓝色牛仔裤里,那些碎石子在她的银色高跟鞋下面吱吱尖叫,她肩上挎着那只包,像电视里的模特那样轻轻扭动着,一步步走过来。

  我踩下油门,直接把车开到她面前。你好,还记得我吗?我是李果。

  她笑了笑。记得,她说。她把额头的细汗擦掉。她看起来就像经历了两万五千里长征。去黄土坡,还是5块钱?

  她上车的时候,大黄用力按他的喇叭,他冲我喊了一句什么,可我听不见,也不想停下。他应该是在称赞这个妞是真正的靓妞,谁不想让她坐自己的车呢?

  我提速,冲上缓坡,然后右拐,幽深的隧道口就在前方。她的香味立即在车厢里散开,这味道让我的手心直冒汗。现在是下午5、6点钟,阳光在减弱,它紧贴着远处的山顶,隧道上面被一团柔和的白光笼罩着。我该说点什么呢?

  你怎么样?生意还好?这回是她先说话了。

  还好,我说。我刚从昆明回来,杨二去昆明给他老岳母买药,他老岳母风湿,很严重的风湿。

  她似乎在微笑,又似乎没有。她轻轻蹙着眉头,好像并不理解我的话。

  杨二,就是我们大厂从前的理发匠,你不认识他?

  她笑了笑。不认识。她说。她把她的包抱在胸前,那件雪白衬衫的领口敞开着,但又没敞那么大。我看见她戴了一条细细的项链,大概是真金的,上面滚动着一层咖啡色的微光。他们说真金的东西看上去往往不像是真的。她的长发扎了一个马尾,发梢卷曲着,似乎也闪烁着咖啡色的光亮。

  理发匠杨二,他的店从前就在小莲超市上面。我提醒她说。

  哦。她说。

  你好像也不认识我,不认识我爹李义明。我说,认识老曹吗?办公室老曹?

  她打量着我,像是在确认什么。她目光里闪过一丝东西。我知道那是什么,很多大厂人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往往都有那种眼神,他们的意思是,他们怎么会跟一个白痴在一起呢?现在我看到她眼神中也有这种东西。问题我不是白痴。我们大厂没有一个人是白痴。她又笑了,笑得很大声。李果,你这个人还真有点意思。她说。

  是吗?我受到了鼓舞。车速加快了。黑暗和湿漉漉的空气涌过来,我们进入隧道。

  这一次我们很快就开出来了。眼前还是蓝天、西山、田野和树林。下山的路还是那么难走,我的车一直在抖动、吼叫。我终于听见她说话了,早点结束吧,我真的受不了啦,这么跑来跑去的,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你是说大厂?大厂就快完蛋了,受不了又能怎么样。我说。

  她只是叹气,好像没听我说话。每次经过这个棺材一样的隧道我都难受得不得了,我好像喘不上气来,我好像永远也出不去了。她看看我说。应该把它炸掉,对吧?把山炸开,修一条笔直的高速公路通进去。

  炸掉就不是大厂了。我说。你想想看,他们说的世外桃源必须有一个隧道通到里面。炸掉就完了。

  她没吭声。

  你还没有告诉我,你叫什么。我说。

  她转过去了。算了吧,以后有机会再告诉你。她说。你这个人真的挺有意思的。你凭什么就认定我就是大厂的?

  我不太明白她的意思。但这有什么关系?我说过,大厂太大了。你看上去就像大厂的人,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我说。

  她捂着嘴笑起来。她的侧面很漂亮。鼻梁像保险杠那样笔直。车厢里弥漫着她的幽香和泥土、花草、阳光的混合气息。我把车速放慢了。

  你一个月挣多少钱?她说。

  300到500块吧,刚够养我的车。我说。

  如果以后大厂让你回来干点什么,你愿意吗?工资当然比现在高。

  大厂都要倒闭了,还能干点什么呢?我笑起来。难道她什么都不知道?她不知道大厂就要拆了,就要变成全昆明最牛逼的别墅区了?

  我看你适合当一个保安,或者做做物管。她说。

  什么物管?我说。

  她瞪着我。那种眼神又回来了。我赶紧说,行啊,保安,物管,只要有人让我干,我就干。这么说的时候我立即接上刚才的话题,难道你不知道大厂就快完蛋了?

  知道。她说。她哈哈大笑,右手食指遮挡在嘴唇那里。她的嘴唇上有一抹樱桃红,像是透明的。车子在山坡的那些转弯处来回颠簸。我从来不记得这里到底有几道弯,我需要拐多少次才能开到321国道路口。后来我看到几棵高大茂盛的柳树,一只喜鹊在枝头喳喳直叫,当我们靠近时它又受惊似地飞走了。

  你真的挺有意思,李果。你有女朋友吗?她突然这么问我。我一阵慌乱,感觉全身每一个毛孔都张开了。我摇摇头。她笑着说,你这么好的小伙子,没有女朋友真是可惜啊。

  我告诉她,我上初中的时候喜欢过一个隔壁班的女同学,我给她写信。结果很糟糕,她把信交到我们班主任那里,班主任把我找去谈话。但是他让我大吃一惊。他悄悄凑近我说,李果,她一点都不漂亮,也谈不上好看。你追这样的女生干什么?太掉价了你知道吗?真的太掉价了,你再追她的话我们全班都要看不起你了。

  我模仿着当年班主任说话的样子。她哈哈大笑,把椅背撞得砰砰响。我也大笑起来,直到我的车在最后一个拐弯处发出尖叫,猛地停住了――我拼命踩了刹车。一辆庞大的翻斗车正从对面弯道上突然驶来,我差一点迎面撞上去。巨大的前冲力把我们推向挡风玻璃,我感到她似乎蹦了起来,额头在某个地方狠狠撞了一下。这一下把我们的笑声拦腰截断了。我好像从睡梦里突然挣扎惊醒,目瞪口呆地望着车窗外面掀起高高的尘土涌进车窗。她愣了半天,使劲揉着额头。我不知道怎么办。翻斗车霸道地走远了,它前进的方向就是大厂。

  开车啊!她终于说。

  去黄土坡岔路口的路上我打算说点什么让她开心。我说那辆翻斗车真他妈该死;她没吭声。我说你看过变形金刚吗,里面的威震天好像就是一辆翻斗车。她还是不说话。她把头转到她那一侧。我又说,希望过两天还能见到你。今天我不收你的钱。

  在黄土坡岔路口,一辆黑色桑塔纳2000型轿车已经等在那里,她上车之前还在捂着头,但我想她没什么事,因为我没看见她流血。她上车之前没有回头看我一眼。当然,她没给我钱。

  那天之后我好几天都没见到她。后来我开车绕着大厂瞎转,我希望再在什么地方碰上她,比如工地,三岔河边,湖边,斜坡,小莲超市,甚至那些废弃的厂房。我在大礼堂门口停了很久,那里是大厂的制高点,坐在大礼堂的台阶上可以俯看整个大厂:灰蒙蒙的房顶、巨大的烟囱、横七竖八的电线、阳台上晾晒的各种颜色的衣服、长在房子和房子之间的柏树和桉树,所有的东西紧紧挨着,像一伙难兄难弟那样不可分离。问题是过不了多久它们就完蛋了。我没法想象它们被挖机和压路机夷为平地的样子,我想象不出来。但我还能回忆她的模样,她笔直的鼻梁,她薄薄的闪着樱桃红的嘴巴,她嘴角的括弧,当然还有她挺拔的乳房。她的香味我一点都想不起来了。你怎么能想起味道呢?除非你现在就闻到它,除非她突然出现了,除非她拉开你的车门坐进来,告诉你她要去什么地方。她就是要去最远的海埂我也会送她去的,我天生就是一个开车的,我就是吃这碗饭的。不是吗?

  从前的大厂工会俱乐部每个星期6晚上都免费开放,大厂被卖掉后,俱乐部将近3个月没开门了,所以,我一点都不惊讶这天晚上来了那么多人。大约8点钟的时候,我们大厂的老老少少已经把俱乐部塞得满满的,上年纪的在几个小房间里打牌玩麻将;年轻人聚在台球室玩台球,旁边的空地上可以一边跳舞一边谈情说爱;小卖部那里就是吧台,DJ小孙像从前那样坐在吧台后面为我们放音乐,他今天晚上还特地搞了点发蜡;大黄带着一帮17、8岁的小子坐在角落的长椅上抽烟喝啤酒,苏小小和张飞到处寻找舞伴;玩台球的那帮家伙好像都没睡醒;我走进去的时候舞池里有6、7对在跳舞,今天的女人好像比往常多,但没几个姑娘,都是王四老婆、宋小莲之类30多40岁的婆娘。她们画着浓妆的脸简直没法看,但因为这么久才能搂住一个陌生男人跳舞,她们都红光满面,兴奋得要死。

  大黄招呼我过去,他身边的小子给我腾出地方来。大黄一把勒住我的脖子。小狗日的李果,他说,你居然迟到了半个多小时,你是不是躲在家里玩你的小鸡鸡?他让人给我买了一瓶啤酒,我要给那个小子钱,大黄说他请客。音乐声被小孙弄得太大了,我们不得不扯着脖子说话。

  人真多,我说。该有100多号吧?

  大厂能玩会玩的都跑出来了。他看着我说。这恐怕是工会俱乐部最后一次搞舞会了。再过一个月这里就完蛋啦。

  我们半天没说话。我看见苏小小找到王四老婆,他们开始跳那种过分的贴面舞,苏小小把王四老婆搂得太紧了,似乎想钻进她肥胖的身体里去。

  是老曹让工会的人开舞会的。他晚上有事情要宣布。他现在很牛逼,像个厂长的样子。大黄说。

  苏小小和王四老婆跳完舞之后朝我们走过来。他一把将我推开,一屁股坐在我和大黄中间。他看看大黄,又看看我,大声说,我有很重要的事情告诉你,李果,你这个小狗日的要遭殃了。

  我们都看着他。苏小小的表情很严肃。大黄,你知不知道李果拉的那个小女人是干什么的?

  我们还是看着他,没人喝啤酒。

  她就是房地产公司的,就是他们要了我们大厂的命。苏小小说。

  这话真让人吃惊。大黄问他怎么知道的,苏小小拍着胸脯保证这个消息千真万确。离那个臭女人远点。他说。李果,你这个小狗日的如果还想多活两年,你就离她远点。大黄看着我,咧嘴一笑,接着在我头上猛拍了一巴掌,听见了吗,小狗日的,如果她真是房地产公司的人,我们都不准拉她。听见没有?大黄恶狠狠地瞪着我,目光像刀子一样锋利。你让她自己走回去,自己滚回昆明!

  乱糟糟的场面我实在受够了,没人愿意陪我跳个舞,也没人愿意听我说说那个女人。我想告诉他们,其实她很漂亮,她漂亮而高贵,我们大厂100年也出不了这么漂亮这么高贵的女人。我敢跟任何一个大厂人打赌。那天晚上我跟着大黄在台球桌和舞池之间来回晃荡,不停喝酒――后来我买了很多酒,如果是最后一次,为什么不喝它个痛快?我台球打得很狗屎,没人陪我跳舞,我就只能跟在大黄和某个女人旁边,看着他把手从对方腰后的裙子里伸进去。他们都当我不存在,我喝了酒开始又蹦又跳,但是他们似乎看不见我。

  后来我扯着脖子问大黄,老曹要宣布什么破事情?他为什么还不滚出来呢?

  当她出现的时候我的酒全醒了。我没说假话。她突然出现在大门口,站在人群后面,手里提着她那只白色挎包。她今天晚上穿了一条短裙,一件蓝色西装。我知道这是职业装,她的样子说不出的漂亮。我呆住了。我旁边的苏小小也呆住了。这不是幻觉。我捅了捅大黄,让他往外看。是的,我们很多人都看见这个女人了。我们看见她微笑起来,攥紧她手里的包,然后,我们看见她袅袅婷婷地穿过玩台球的那帮小子,穿过跳舞的男人女人走向小孙。我跟过去。我听见她说:给我来一瓶可乐。

  这回是她主动向我打招呼。你好,李果。她抬起那瓶可乐。她微笑着。

  你好。我说。你是来跳舞的?

  她摇摇头。我只是路过。他们说,我应该过来感受一下大厂的浪漫之夜。她说。

  我压低声音说,他们都说你是房地产公司的人。

  她没说话。我能听到我的心脏砰砰直跳。你快走吧,我说。他们说你在大厂不受欢迎。

  是吗?她扬扬眉毛,然后又笑了。我会走。可我倒想看看,你说的那些人敢把我怎么样。

  大黄和苏小小站在一边,他们冷冷地打量我们。我知道,所有的人都在冷冷地打量我。我突然对她说,我想请你跳个舞。你既然来了,就跟我跳个舞吧。这可能是大厂最后一次搞舞会了。我还告诉她我根本不会舞步,我只会走。我们能不能一起在舞池里走走?我说。她伸手把刘海掠到耳后去,把可乐放到柜台上。行啊,她说。

  当我的手放在她的腰上,当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搭在我的肩膀上,我觉得我好像呆在温暖的隧道里。灯光也变成黑色的,把我们装订在一起。后来我仔细回忆那天晚上的事情,我猜想,我当时肯定是喝得太多了,否则我哪有这样的胆量呢?那天晚上,大黄他们不停向我们靠近,他们在我耳边大呼小叫,要么恶狠狠的,要么低声细语。他们让我放开这个女人,让她滚。滚出大厂工会俱乐部。但我装作没听见。我知道大黄和苏小小在用含混的嗓音咒骂她。烂货……婊子……他们差一点冲她吐口水。但我知道,她的漂亮有一种了不起的震慑效果,谁敢拿她怎么样?

  一支曲子结束后她打算走了。但是,我说过,那天晚上我喝了很多。我死死拽住她请求她再跳一支。她想挣脱我,从我这里出去。她说外面还有人等着她。但我拽着她的手腕,不停重复着那句话,再跳一个,再跳一个。最终我却被她拖着走向门口,现在很多人都停下来看着我们了。音乐还在继续。我仍然能听到亢奋的节拍,那天晚上放的是《月亮之上》,他们说这是快三的曲子,错不了。后来我听见她尖叫起来:你他妈的放开我。

  她就是那个时候给了我一耳光的。那声音有点发闷。他们说,后来大黄把我拽开,让这个女人快点滚,他从不揍女人。他们就是这么说的。但我居然无法回忆那一耳光的感觉。我似乎彻底清醒了。我一个人回到长椅上坐下来。我好像不明白发生了什么。我知道她早就走了。我听见外面真的响起马达声,那应该是那辆黑色桑塔纳。后来我没搭理大黄,他在招呼我回到他身边去。我站起来,穿过人群,离开俱乐部,走到漆黑的大厂土路上。天空中一轮下弦月发出冷冷的蓝光。我想,我该回家睡觉了。

  舞会之后,我们的生意突然好起来――越来越多的人去昆明,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为离开大厂做准备。那天晚上我错过了老曹宣布的消息,大黄告诉我,老曹劝所有的人赶紧想办法买房、租房,尽快找退路。那些天,我们挣到比平时多得多的钱却一点都不快乐。我们把每个大厂人的车费从5块降到4块,我们还是不快乐。我们不怎么说话,大黄也不再擦他的车,他更多的时候就像苏小小那样缩在车里,看报纸,听广播,或者闭上眼睛打盹。王四老婆或者其他女人要他的车,他不再摸她们的屁股。他让她们上车,然后开车、走人。

  我把老曹从昆明市政府大门口拉回来那天,他的脸色就像中风一样苍白。他和另外两个老家伙一路上一声不吭。直到我们进入隧道,他们似乎才被突然降临的黑暗吓了一跳。老曹终于说话了,老子刚到大厂的时候就和施工队一起修了这条隧道。他说。其他两个老家伙附和着他:隧道就是他们亲手修起来的。他们回忆了一下当年把山炸开的情形,他们说,大厂施工队足足干了一年,他们说,一个叫刘建国的人被炸死在这里。他们还提到我爹李义明。

  小狗日的,你爹当时就跟这个刘建国在一起,他差点送了一条命。

  为什么刘建国死了,我爹没死?我说。隧道里飘荡着熟悉的水腥味和灰尘的气味。出口在远处出现了,现在看上去它更像一个巨大的缺口,好像整个黑色隧道被挖走了一部分。

  你爹死了就没有你了。妈的,没有你就不会有人救我一命了。你爹跑得比兔子还快。老曹紧盯着前面越来越亮、越来越大的隧道出口。你爹没跟你说过,他曾经是大厂田径运动会的百米冠军吗?他真的跑得太他妈快了。你爹没别的本事,就是跑得太快了。

  他们再也不说什么。我轰了一脚油门,我们冲出隧道,回到大厂。

  那些天我不再老老实实呆在篮球场上,我又开始围着大厂转悠。我去后山看那些被拆掉的房子,那条混浊的三岔河,还有那个不再清澈的湖。那几天真热啊,如果把车停在山脚下,你会看见斜坡、山顶的厂房、柏树林、被拦腰斩断的旧房子等等所有的东西都蒸腾着热气,麻雀、点水雀或斑鸠飞过的时候惊慌失措,飞机草和苦蒿在那些破房子下面疯长,滚烫的热风晃动着它们,从远处看上去就像无数个人的满头乱发被拽起来,被按下去,之后又突然静止,大片的热浪翻卷上来,掀起细细的尘土。

  我终于在小莲超市上面的汽车班门口发现了她。她就穿着那天晚上的短裙――它真够短的,露出雪白的腿,脚上是一双平底塑料凉鞋。她没拎挎包,手里抱着那只蓝色文件夹。

  我的心跳快得不能再快。我松开手刹,让车慢慢吞吞向她滑过去,在她身边停好。她一定是从大厂后山一路走过来的,她额头上全是细汗。她看见我的时候没打算理我,她贴着我的车,加快步子。细碎的小石子在她脚下咔嚓直响。她扬着头,她总是那么扬着头。我已经闻到她身上的幽香了,它钻进我的车箱,再钻进我的身体。

  你好。我说。她没有停下来。我只好向后倒车,跟上她。你好,她说。但她看着前方。我不想坐你的车。

  我调了个头,慢慢跟着她。太热了,对吧?你把大厂都转遍了吧?

  她没说话。

  我一直想带你转转大厂的,我说。但是一直没有碰见你。

  谢谢。她说,我早就对大厂了如指掌啦。

  我把车横在她身边。她好像无路可逃了。上车吧,我看着她说。过去的事就过去了。一笔勾销,上来吧,我送你出去。我可以免费。

  她站住了。我咧嘴冲她笑笑。看起来她不会拒绝我的好意。她干嘛要拒绝呢,那天晚上被扇耳光的是我又不是她。她两手叉在腰上,看看远处,又看看我。算了吧李果,我还是去问问其他人,我去篮球场看看。

  没有人会拉你的。除了我,没人会拉你。我说。这是大黄的命令。不信你就试试看。

  这回她真的犹豫了。微风把她乌黑的发丝吹起来,然后被脸上的汗水粘住了。上来吧,实在不行,你就多给我一点钱。我说。

  OK,她笑了,这是个好办法,我给你10块钱,好吗?别跟我讨价还价。她走过来,拉开门坐上车。她的香味四处弥漫。她首先从裙包里掏出10块钱递给我。她的样子很坚决。我收下钱,她微笑起来。

  我的车经过篮球场时,大黄他们似乎没有发现我车里坐着的是谁。没人冲我打招呼。他们非常安静。一群麻雀冲向远方,灰尘在车后腾空而起。那条黑狗被我的喇叭吓得溜到一边。

  我真的受不了啦,她主动说话了。三个多月,简直快把人逼疯了,不就是挖房子盖房子吗?那么简单的事情为什么让我每星期都来盯着?说真的,李果,虽然这里风景不错,但是现在乱糟糟的,你哪有心情游山玩水呢?

  我没吭声。我已经看见那个漆黑的隧道口了。它像个巨大的黑洞。一个无底洞。进去之后还能出来吗?

  一个房地产楼盘开工之前什么东西最烦人你知道吗?就是勘察、平地、挖地基,忙不完的一大摊子。我这个月瘦了两公斤。两公斤啊。她说。

  我没有紧轰油门,我尽量放缓车速,让隧道尽量慢一点靠过来。慢点,再慢一点。

  你怎么不说话?她看看我说。她的一只胳膊放在车窗上。她的香味贴着我的鼻梁,舌尖和胸口。我觉得自己抖得很厉害。怕冷似地发抖。她修长笔直的大腿白得耀眼,我几乎不敢低下头看一看。我听见她继续说下去,你肯定还在记恨我。我上次不是故意的,真的。我根本没想过要对你怎么样,你这个人挺好的,不像其他大厂的人,他们都对我虎视眈眈。

  我还是没说话。

  但我不知道那天晚上是怎么回事,你们的人都对我咬牙切齿,你又抓我抓得那么紧。我那天又累又渴,其实我不应该来凑热闹,或者说,从一开始我就不该来你们大厂,我可以去别的楼盘,离市中心近一点的地方。你懂我的意思吗?

  我点点头,保持微笑。我想她说的没错。那天夜里,好像是我紧紧拽着她不让她走。隧道越来越近了。阴凉的湿气和青苔的霉味夹杂着细细水珠砸到挡风玻璃上。我轰了一下油门,进入隧道。

  你那天喝多了。不过,你要我道歉吗?她在黑暗中说。

  我还是没吭声。

  那好,我道歉,李果,对不起,我想那天晚上是我错了,我不该拒绝你的邀请,我应该多呆一下,我不该当着那么多人的面……

  我眼前突然出现我爹李义明撒开两腿在隧道里狂奔的样子。是的,我居然没有打开车灯。在转弯之前,你根本看不到那个像只白气球一样的出口。我没让她说完。我从椅子下面拿出那只我早就准备好的大扳手,在她后脑勺上砸了一下。她发出一声尖叫。这声音传入隧道深处的黑暗中,显得很空旷。我又砸了一下。她不再叫了。我停好车,把她从前排抱到后排。她的香味像黑暗一样向我涌来。我在那里摸黑解开了她的裙子。后来我想,其实我完全用不着解开它,只要把它用力推到她腰上去,我就能够得着她的两腿之间了。

  完事后,我把车一直开出隧道,把她抱出来,放在路中间,再把那只文件夹工整地摆放在她小腹上,然后我加大油门,一路冲到黄土坡岔路口。我看见那辆黑色桑塔纳了,我奇怪为什么他每次都等在这里而不进去接她呢?难道她的司机没胆量开进我们的隧道吗?我贴着他停下来,我敲敲他的车窗,他放下车窗玻璃,我给他一只烟。我对他说,我知道你在等谁,我是大厂的,每次都是我把她拉出来。他接过我的烟,点燃。他冲我友好地笑了笑。我回头看了看通往大厂的土路,它坑坑洼洼的表面反射着刺眼的阳光,就像一截光溜溜的破铁皮。那里没有一辆车,当然,也没有一个人影。

(完)

设为书签 | 收藏到我的书房

人推荐《隧道

评论守则:请勿发表人身攻击或恶意催稿类言辞,此评论将被删除严重违规者取消其会员资格。

版权声明: 本站所有作品均来自作者原创投稿和授权转载。根据授权情况,作品版权归小说阅读网或作者本人所有。未经本站授权,不得转载。请务必尊重作品的版权、著作权;本站拒绝色情小说和成人小说。如果您发现有任何侵犯您版权的情况,请立即和我们联系,我们会及时作相关处理。

作品魅力

帮助

企业推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