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卢文慧在孙家人大闹至远中学的过程中获得周絮等三人的怜爱。黄聪宇已经成为她来回学校路上的搭档。
中午放学的时刻。头顶的烈日像灼热的火球,身影撒在地上,化为一堆灰烬。幸好泽庄城的大街上,种满了铁桶粗的道行树。经过茂盛枝叶的驯服,厚厚阳光变成了可爱调皮的精灵,在地上斑驳跳动。
黄聪宇走路时身体前倾,微微低头,步行速度匀称,看得出他是一位性格内向而温柔,谦虚并有修养的男生。卢文慧用近乎暧昧的眼神欣赏着,兴致勃勃地问道:“你家几口人呀?”黄聪宇像遭遇了寒流似的,一阵哆嗦,他警觉地停下脚步。卢文慧好奇的眼神中毫无恶意,黄聪宇不忍心欺骗,就淡淡地回答:“两口。”
卢文慧顿时傻眼了,她忙不迭道歉:“对不起啊,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多了解你而已。”黄聪宇故作镇定:“没事,反正你迟早都会知道的,这是事实。”卢文慧哀伤地叹了口气:“其实,我和你一样,我家也就我和我妈两个人。”“太好了!”黄聪宇为彼此的门当户对惊喜地失了态。卢文慧诧异地瞪大眼睛。“别误会,我不是幸灾乐祸!我只是…”黄聪宇说着,突然意识到,自己无论如何都不配和娇贵的卢文慧同病相怜。黄聪宇:“你比我幸福,至少,你还有一个好小姨,而我呢?我妈有6姐妹,但是因为我家穷,她们都像躲瘟神一样,躲着我家。呵——富在深山有远亲,贫贱市井无人问。这几年,你知道我和我妈是怎么过日子的吗…他说着,哽咽了。卢文慧:”你也别把我小姨想的太善良了,你以为她是真心实意地对我好吗?是她欠我家8万块钱,至今赖着不还,我妈没辙,就让我到她家住三年,顺便用三年的水电费,从此就算扯清了。“黄聪宇很震惊:“真的吗?”“当然是真的了。我这种人,舅舅不疼,姥姥不爱。”卢文慧述说着,觉悟似乎得到了提升,她进一步指出,“现在的社会,世态炎凉,所以我从不指望别人,尤其是亲戚能帮我一把。” 觉得遇上了知音的黄聪宇也敞开心扉动情地说道:“我也是这么认为的,所以到了高中,我发誓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洗心革面说得容易。卢文慧觉得自己是不大有希望了,就羡慕地问:“你的学号是多少?”“59呀!”黄聪宇尴尬地解释道,“我是自费生。”卢文慧激动不已:“我也是自费生呀,为什么我的学号是13号呢?”黄聪宇笑道:“可能是学校招生办的老师粗心大意。弄错了吧。”“真恶心。为什么偏偏把我的学号弄错,使的很多同学都误以为我大脑灵光,纷纷跑来问我问题,嗨,我脸都丢大了。”黄聪宇见她翘着小嘴,皱着眉头的天真可爱相,忍不住笑了。
和黄聪宇的相处令卢文慧的生活态度发生了不小的变化。卢文慧认识到不能用久安的长处和泽庄的短处作比较,不能用排斥的心理接近别人,就慢慢地观察起泽庄的山山水水,风土人情。
泽庄城没有铁路,重工业,安静是它的思想。早晨,卢文慧漫步到林子里,看着老人练太极,兴奋的时候也依葫芦画瓢,耍一阵花拳秀腿;倦慵的中午,她试着在简陋的摊点用餐,并倾听食客们用古怪的方言大声扯谈。黄昏时刻,是最宁静的。老大爷们赤脚躺在太师椅上,鞋子丢在一边。他们微闭双眼,双手枕于脑后,肚子上盖着一把竹扇,那幅安详的神情一如巷子的宁静。
卢文慧也趿着拖鞋,摇着蒲扇,走出家门。她渐渐地喜欢上了这种平民的慢节奏。数周之后,当再次与远在久安的老母亲通电话时,她已经开始用“我们泽庄”来代替先前的“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了。
几乎与此同时,高振武也在频频向周絮伸出友好的手。高振武认为,自己和周絮都来自农村,从阶级成分上说,有着天然的亲近。再加上彼此和袁泽的关系都很紧张,有着共同的利益,相处融洽,合作愉快是一件在自然而然不过的事。
高振武的阶级分析,周絮不敢苟同。人往高处走,周絮认为像她这样的80后年轻人,即便未来找不到工作,买不起房子,也肯定会选择流浪在城市,而不是重新返回乡村。所以,继续和城里女孩胡莲儿深化彼此情谊才是当务之急。至于和袁泽的斗争,周絮觉得凭借自己的力量,外加陈欢死心塌地的支持,早就绰绰有余了。
高振武见状,又含蓄地表示,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他想把周絮当作参考。周絮注意到高振武这小子与人交往的目的一向都不单纯。他兼收并蓄,善于模仿,会在不动声色中收刮并消化他人的长处,从而实现反客为主,出奇制胜的目的。而他在众人面前经常坦诚自己的无知,又让周絮加重了疑心。
周絮认为,如果高振武在浮夸成风,出名方式越来越局限于脱衣或拍摄与**打擦边球写真集的时下,真的懂得人人皆是井中之蛙这一不易从心眼里中接受的道理,实在难能可贵;但如果这是他有意在释放烟雾弹,目的在于麻痹对手,那么这种绵里藏针之计则非常歹毒。周絮对高振武的热情实行了冷搁置。
(2)
又是一个周末,该往家里打电话报平安了。周絮把电话打到村里的小卖部。“显胜,你女儿打电话回来了,她说,10分钟以后还会再打过来。”店老板那高音喇叭就是有爆发力。在附近菜地忙碌的邻居像得到圣旨似的,赶紧传话,经过几次接力,远在马路上劈柴的周显胜停下手中的活。
周絮是全村第一位到县城就读高中的女孩子。当电话在村里仍为稀罕之物的时候,她从县城里打来电话,可是一件了不得的事。周显胜当然忘不了吹嘘一下。“大胆啦。帮我看着牛,别让它吃庄稼了。我女儿来电话了。”“二叔,孩子她妈来的时候,你帮忙说说,我接电话去了。这些柴火,等我回来再劈。”“呃,包公,你前面不是说口渴嘛,喝我的茶。我去接女儿的电话了,到时候可以再带一壶茶回来。”。。。叮嘱完毕之后,周显胜哼着曲,像一头挣脱缰绳,重新获得自由的欢快马儿,从山丘之巅奔向村子。
周父迫切地想知道女儿在城里过得怎么样。周絮对此毫无兴趣。周显胜不好勉强,就换了个话题,说:“你妈今天要来看你,大概在晚上八九点钟样子,那时候,你不要乱跑,否则,你妈会找不着你的。”事发突然,周絮的心像行驶在路上的汽车遇到了土坑,颠簸了一下。她不耐烦地说:“跟你们讲了多少次了,我一切都好,不用你们老大远跑来看。”周父:“你妈不放心呀。再说了,今天到镇上卖西瓜,是顺便来看你…
周父听着女儿躲躲闪闪的话,似乎意识到了什么。周父:“你老实回答我,你几次三番地不让你妈来看你,是不是嫌弃你妈了?你害怕她到了学校,会丢了你的脸,让你在同学,老师面前抬不起头?”周絮:“爸,我没这个意思,我的大多数同学和我一样,都出生在平民百姓家…”周父的心里总算放得宽一些了,他恳求道,“你千万别在你妈面前说她什么。为了供你和你弟弟读书,她在家里像牛马一样,累死累活的,很不容易。她每年都把头发养长,再卖掉,目的就是为了赚30,40块零花钱。我知道你很好强,很要面子,你妈也是要面子的。她也很想穿金戴银…”“爸,我--”周絮哽咽了。“这次先对不住你。不过你放心,下次你妈再来学校,我会叫她穿件整齐的衣服。如果没有,借也会借一件。”电话里,传来父亲急促的咳嗽声。周絮揪心地疼。“爸爸,你以后别在抽烟了。吸烟有害健康的。”“放心好了。这次,我会把烟戒掉的。因为我已经抽不起香烟了。”周父肯定地保证。周絮的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周六下午,周絮坐在教室,无聊地翻阅着《红楼梦》的断篇残简。
胡莲儿从教室门口匆匆忙忙走过。在无意的一瞥中,发现周絮正孤零零地待在教室,又赶忙杀了个回马枪。
“下午有空吗?”胡莲儿蹑手蹑脚地溜到周絮身边。时间就像海绵里的水,要挤仍然会有。于是周絮轻声问:“有什么事吗?”胡莲儿:“你得先回答我有没有空?”周絮:“还是你先说到底有什么事?”
互相坚持了一会,胡莲儿忍不住了:“大后天是我外婆80大寿,我想给她买件礼物表表心意。可是,从小到大,我都不会买东西,所以……嘿嘿……“周絮:”想不到你还是个孝女。嗨,那我就舍命陪君子吧。“呀!那太好了。”胡莲儿激动地咧开嘴,闪露一口里出外进的牙齿。
出于感激的心理,当胡莲儿看到周絮手中小说的纸张已经发黄,封面也破破烂烂时,便说道:“看得出你对《红楼梦》情有独衷。我明天给你带部新的过来。”周絮:“你爸妈不会反对?”胡莲儿把胸脯拍的砰砰直响:“反正那些书搁在家里也无人问津,与其让它停灰尘,到不如用它来送个人情。”“太感谢你了。”周絮也沉醉在兴奋之中。
晚上八点,至远中学女生宿舍。与胡莲儿东奔西跑了一个下午的周絮坐在简陋的书桌前,心不在焉地翻着书。
门“吱呀”地一声被推开了,周母像个冒失鬼,气喘吁吁地撞了进来。“妈。”周絮连忙腾出条凳子,拿出事先准备好的凉白开,“妈,喝杯水吧。”周母接过茶杯,二话不说,咕咚咕咚连喝了三杯。
“城里的水,咋就这么甜呢!”她抹了一把嘴,似乎有些余意未尽的意思。周絮乐不可支,妈妈怎么这么“崇洋媚外”呢?据她观察,所有的同学都说农村的水甜。周母好奇地打量着宿舍装饰,问:“你同学呢?诺大的一间房,就你一个人?“周絮:”她们都出去玩了。周母:”这…你岂不是很孤单?”“不会呀。”周絮解释道,“每个人都有每个人的生活方式,只要开心,一切都OK!”周母一头雾水。
一盒巴掌大小营养品被推到周絮面前。周母:“电视里说,这玩意很神,吃了就能考上好大学,我知道你学习很累,所以也买了盒试试。”周絮心疼地问:“得花多少钱呢?”周母的眼神顿时暗淡无光,她啧啧道:“200多块钱呢。我一车西瓜,400斤,也就勉强卖了215块钱。全给你买了。”周絮大叫道:“这么贵你也舍得买? 弟弟的学费不是还没有交吗?”周母:“农村的老师好说话,手头实在紧,可以宽限几天。现在关键是你。你中考时,上重点高中差半分的原因我和你爸认真考虑过了,我们猜是当时营养没有跟上…”周絮又好气又好笑:“你们也太迷信广告了。”“不敢不信呀。”周母像虔诚的佛教徒,一字一句地念叨,“现在的高科技补品确实太厉害了,你没看到吗? 运动员在比赛前,吃那么一小颗药丸子,就能拿世界第一。”“那不是补品,是兴奋剂。” 周絮解释道。“兴奋剂?啥叫做兴奋剂呀?”周母追问道。“实在没有共同语言。”周絮叹息着,言归正传,“反正,我是不相信什么补品的。如果补品真的有巨大的疗效,为什么至古纨绔少伟男?”“啥?”周母皱起了眉头,心里暗暗嘀咕,怎么女儿说的话,她十有八九都听不懂呢。周絮:“我的意思是。按照你的说法,有钱人家的子女个个都很聪明,将来都会考上好大学,因为她们吃啥有啥。“难道不是吗?”周母理直气壮地反问道,“隔壁的二狗,在中考前几个月,吃了很多补品,最后不是考上重点高中了吗? 但是,他平时的成绩一直都比你差呀。”“你咋就举特别极端的例子呢?”周絮想说这话反驳母亲,却没有自信开口。
周母坐了几分钟就要走。“都这么晚了,不如,今晚就住我这吧。”周絮说这番话时,心里是非常矛盾的。周母通情达理:“这怎么行呢?老师发现了,会罚你的,而且,妈晚上睡觉,打呼噜的。”周絮:“那,你就住旅馆吧?”周母:“我口袋里只剩下4块2毛钱了。怎么住的起旅馆呢?唉,总之,今晚我一定要回去的,家里的鸡,呀,猪都等着我喂呢,再说了,你弟弟还小,我不在家,他一个人会害怕的。”“那,你是乘车回去吧?”周絮担心地说,“如果走路,还不得走到晚上十一,二点?”“没事,那条路我熟。”周母拒绝了女儿塞给她的车费,像一个黑点,慢慢地从视野中模糊。周絮心里有种难以言语的痛楚。
(3)
胡莲儿回到家,连招呼都来不及和母亲打,就在房间里翻箱倒柜地找起了书。周絮今天忒仗义了,一气跑了那么多冤枉路,半句怨言也没有。胡莲儿打算好好地投桃报李。
胡母正在厨房做饭。一旁的收音机里播放着县公安局发布的紧急通知:一伙来自久安的盗窃分子频频在居民小区作案,希望各居民提高警惕。。。就在这时,胡母听到卧室传来微弱的叮咚声和喘息声,心里咯噔一下:盗贼怎么说来就来了?未免也太快了吧!她抓着铲子,菜刀,蹑手蹑脚地靠了上去。
门,被猛地推开。正埋头于找书的胡莲儿见母亲左手举紧张地举着一把菜铲用作防御的盾牌,右手操着把菜刀做进攻的利刃,吓得魂飞魄散。胡母抱怨道:“莲儿,你怎么像个幽灵似的,回到家,招呼也不打一个?我还以为久安的小偷进屋了呢!”胡莲儿:“你不也一样,进我的房间,门也不敲,而且还拿着凶器。”胡母见女儿生气了,忙摆出笑容,并扯开话题,问找什么。胡莲儿说是《红楼梦》。
胡母把压在书箱底层的《红楼梦》给扒了出来,她吹了吹书上厚厚的灰尘。不过就在把书交给女儿的一刹那,手又缩了回来。胡母:“今天怎么喜欢看书了?以前,你不是这样的。”胡莲儿:“你别管那么多行不行?”胡母见女儿的眼神躲闪,恍然大悟。胡母:“老实回答,是不是想把书借给别人?”胡莲儿:“是又怎样?”胡母:“天啦,你真够大方的,知不知道,这套书,值150多块钱呢?”胡莲儿:“就算值一万快也没事,我只是把书借给别人,又不是给别人。”胡母:“借给别人。哼!我真怀疑,咱们家是不是中邪了。怎么经常会有人问你和你老子借东西?”胡莲儿:“这回不是别人向我借,是我主动要借给别人的。”“啊?”胡母大惊失色,她愣了愣,悲哀家里一代不如一代了。“你打算借给谁?”她问。胡莲儿:“我朋友呗!”胡母:“朋友,朋友,知道你在外面交的都是什么狐朋狗友!”胡莲儿很生气:“妈,你说话的时候,能不能把嘴放干净点? 你凭什么说我交的朋友是狐朋狗友?”胡母:“如果不是狐朋狗友,怎么会问你借东西?”胡莲儿哭笑不得。“每个人都有求助于人的时候。照你的说法,大前年,咱们借钱买房子,那么,我们也是狐朋狗友?”胡母一阵语塞,但是她觉得,如果就这么偃旗息鼓,必将损害作为一家之主的威风,纵容女儿的草率,便反问道:“动不动就说朋友,你知道什么叫朋友吗?呵--也不看看认识才几天。害不害臊!”胡莲儿:“能不能以朋友二字相称,并不能简单地以交往的时间长短作为考核依据,就像有些人,虽然抬头不见低头见,但因为不投缘,依旧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胡母被女儿文绉绉的一席话给忽悠住了。理屈词穷的她便蛮横地将书放入箱子,挂上锁,狠狠地说道:“小孩子别多嘴,这个家我做主。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胡莲儿委屈万分,眼泪禁不住排起了队。一看到女儿的眼泪,胡母的心都要碎了,她试图去拉女儿的手,却一次又一次地遭到了拒绝。屋里陷入了可怕的寂静中。许久,胡母的口气软了下来。胡母:“莲儿,不是妈小气,实在是咱家被人给借怕了。想当初,我和你爸省吃俭用,好不容易才有了5万快的存折,原本,我打算用这笔钱去开店,你爸偏偏借给了别人。结果怎样,11年过去了,不但一分钱都要不回,就连他的人影也找不到了。要知道,那畜生可是你爸六年同学加三年战友。。。”“跟我说这些干什么? 你们可以去法院告他呀。”胡莲儿嚷道。
和法院扯上关系历来是民间的大忌。“我的好女儿!去法院告?这么丢人的馊主意亏你想得出来!”胡母指着胡莲儿的脑袋,气得大叫。胡莲儿也气得不打一处使。“上法院解决民事纠纷怎么丢人了?你们这一代人,脑子怎么就转不过弯!”
胡母退一步讲。“就算不丢人,去告他!告了他,会赢吗。就算赢,钱能一分不少地拿回来吗?到时候,哼,只能多一个仇人。”胡母说着,语重心长地道出原委,“我讲这些的目的是告诉你,人心隔肚皮,不可不防呀。”胡莲儿低头不语,前车之鉴,印象实在太深刻了。
胡母也不想过分地让女儿陷于不义,就从整套《红楼梦》中抽出一本。“告诉你同学,就说你找了半天,也就找到一本。这样,即使她赖着不还,咱们也只损失了20块钱。但是却买回了一个深刻的教训,所以,还是赚的。”胡莲儿有些犹豫:“可是…我当初许诺借给人家一整套的…而且现在…确实也找到了一整套,如果只借一本,日后如果让同学们知道,失去了信用的我怎么抬起头,堂堂正正地做人?”胡母:“这世上难道只有你一个人要做人? 你向别人借东西,十次有八次碰壁,你以为他们说没有,就真的没有?他们不也在骗你吗?可他们不照样活的有滋有味吗?”胡莲儿:“有些人不借的确有客观方面的原因。你不能总从成人的角度思考。我们学生比你们单纯多了。但是…至于…有些时候…是极少数的…”胡莲儿语无伦次,她越说越着急,越着急就越结巴,越结巴就越愤怒,终于将17年来对母亲教育方式的不满情绪爆发了。
胡莲儿:“这一切不都是你们这些做父母的造成的吗?我们学生之间,本来言而有信,互相关心。是你们,这些不称职的父母,为了一己私利,叫我们撒谎,叫我们在看到别人陷入困境时,悄悄走开,结果,使得我们未成年人之间充斥着猜忌和不信任。面对由于你们的种种不负责任行为导致的后果,你们不但不去承担责任,反而嫁祸与人。别人帮不了我,你喋喋不休,说三道四,不分青红皂白,一口咬定他们吝啬;而我呢,明明有能力帮助别人,你却想方设法阻止我。力的作用是相互的,我不帮别人,怎么指望别人帮我…”话还没有说完,胡莲儿已经泣不成声了。
女儿发自肺腑心声,令胡母震惊不已。她万万没有想到出于爱护目的的关心,居然会对女儿造成伤害。在自责了一晚后,她意识到不能把自己这一代对社会的认识生搬硬套地强加给下一代。下一代的教训还是让他们自个经历,然后得出为好。胡母早早地起了床,将一整套《红楼梦》放在女儿书包旁。
胡莲儿十分感动。“妈妈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子女好。在这个世上,即便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也是实属无奈。”想到这里,她的立场急转直下。“我不能太任性。”她说着,便不假思索地将整套书放回箱子。
回学校的路上,胡莲儿不断设计应付周絮的办法。
教学楼层次分明的轮廓渐渐在视野中清晰。周絮笑盈盈地走来。胡莲儿努力掩饰内心的忐忑不安,她愧疚地说:“真得很不好意思,我昨晚把家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能发现《红楼梦》。”“噢--”周絮好生失望,毕竟她兴奋了一整夜。胡莲儿:“不过你别灰心,我今晚再回去找找。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废工夫嘛,昨天时运不济,今天说不定时来运转了。”周絮被感动得心潮起伏,她赶紧说:“不麻烦你了,我还是看那本旧书吧!”“千万别客气,我们是朋友啊。我不会嫌烦的。”胡莲儿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完这翻话时,真想被抽几个耳光。周絮见她眼睛红红的,心疼地问:“你的眼睛…?去校医院吧,最近,我一位亲戚在眼科室实习,所以…” “不用了,走在路上,沙子吹进眼睛而已。”胡莲儿心虚地直摇头。
周絮不是傻子,胡莲儿一反常态的客套和躲闪的眼神早让她看出了端底,但是事情既然已经发生,苛求丧失了意义。为了不让好友碍难,她还是很愉快地回答:“莲儿,真的很感谢你的好意。其实,在你开口说愿意借书给我的时候,我就已经很知足了。”胡莲儿微微地松了口气,在一阵欣慰的同时,又一阵子难过。
胡莲儿站在天桥上,内心在做激烈的检讨。之前她以为对此次失信,周絮一定会抱怨连绵。假若如此,她倒是不会感到太大的心理压力。想不到周絮居然如此大度,这种宽容,让她抬不起头。胡莲儿从此开始躲着周絮。
(4)
高振武。
有心栽花花不发,无心插柳柳成荫。尽管在周絮那里遭到了冷遇,可是在无意之中所表现出的,恰当好处的幽默,坚持,热心,获得了黄聪宇的欣赏和肯定。黄聪宇拍拍他的肩膀,微笑着说上一句:“我现在有了两个朋友,一个是从小玩到大的邻居陆小龙。另外一个,就是你。”
厚礼来得太突然。高振武有些头晕目眩。他很感激黄聪宇对自己的看重,同时又怀疑黄聪宇的做法过于草率。 “谢谢。”他半推半就地接受了黄聪宇单方面的诚意,自己内心还没有认可黄聪宇做朋友。
周絮!与胡莲儿友谊的夭折让她急切地需要一个便宜的集体以疗伤。周围的几名同窗显然是合适的人选。只不过离拒绝高振武还没几天,碍于面子,她便只是向卢文慧和黄聪宇发出了要约。
又是一次刺裸裸的差别待遇。高振武感觉到了空前的耻辱和危机,他立刻展开气势汹汹的备战活动。他草草地将几天前还犹豫不决的黄聪宇纳入朋友圈,同时通过黄聪宇的牵线搭桥,积极地与卢文慧建立联系。
高振武的这番举动没有逃过周絮的眼皮子。她对高振武的成见更深了。二人都变得非常好斗,一有机会碰到一块,就想争个高低上下。瓷器的英文名china和中国的英文名China只在首字母大小写有差别。高振武初中的英语老师痛心疾首地感慨道:“一个泱泱大国,居然被外国人以瓷器--这一脆弱易碎的器皿命名,这对我们是何等的歧视?”年幼的高振武把它奉为圭臬,并且在很长时间内,仇外心理严重。周絮的初中英文老师在解说China一单词时,却说:“在历史上,我们的陶瓷制作精美,非常受欢迎,西方人以此命名我们国家,表现出对陶瓷文化的认同和中国人民智慧的赞赏。”天真的周絮照单全收了这种理论,并对外国文化产生了向往。原本,这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但儿时的极端理论总是刻骨铭心。介于成人与孩子之间的高中生,又是那么得固执。他们心里的世界像狗眼里的一样,单调地非黑即白。高振武和周絮都对坚持以久的观点自以为是,随着争论的升级,高振武开始骂周絮崇洋媚外,周絮则反击以民族主义分子自居的高振武居然荒唐得没有起码的民族自尊。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黄聪宇那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日子一天比一天艰难了。因为周絮和高振武在认识到以一己之力难以打垮对方以后,便需要找个帮手。近水楼台的黄聪宇,两端都走得通。这样的人,紧急时刻,进攻可以用作矛,防守可以当成盾;缓和阶段,又能充当较量双方的传声筒,帮助他们说出不方便由他们自己放到台面上的话。于是,可怜的黄聪宇经常被含蓄地要求用行动回答棘手的问题:你到底站在哪一边。
相比黄聪宇的处处被动,卢文慧似乎要主动得多。这位自视颇高的小女生,争强好胜心里一向十分严重。尽管学习上的优势并不是她所期待的,缩小学业上的差距也不是她的坐标。可是开学初期,周絮在学业上的明显胜她一筹,由此产生的耀眼光芒,却殊途同归地在结果上和卢文慧产生竞争。珠玉在侧,觉我形秽。近在咫尺的卢文慧的风光受到严重压制。每每想起迎接周絮的鲜花和掌声,卢文慧就生活在巨大的阴影下,感觉暗无天日。 “该死的,我当初为什么选择她做同桌?” 她懊悔不已,深感当初由于摔倒而慌忙选择就近的做法实在是病急乱投医。
卢文慧强烈要求换座位。人微言轻,她根本就不具备让李莞认真对待她请求的资本。“既来之,则安之。”李莞重复着这句俗语。
卢文慧做不到随遇而安,便展开自救。她把正在前线打头阵的高振武视为亲密战友。哪里知道,高振武只善于发现敌人,而不善于发现朋友。看着卢文慧这几天有事没事频频跟自己发生小摩擦,错误地以为是周絮派来找茬的。于是,他像一根老牛筋——蒸不熟煮不烂。热面孔贴了冷屁股,卢文慧尴尬不已。
卢文慧和黄聪宇忧心忡忡地来到扪心亭。黄聪宇对自己有一个清晰的定位:像他这样资质般般,又不肯用功的学生,考上好大学的概率是微乎其微的。因此他眼下能够为将来做的,能够对得起每年一万元赞助费的理由,就是结交任何一个比他有前途的的同学。黄聪宇对周絮与高振武都非常欣赏。舍鱼留(熊)掌,还是留掌舍鱼?他一筹莫展。
“嗨!在周絮与高振武这两个家伙之间寻找生存空间,实在是太难了!我的意见是,算了,拉倒!咱们各行其是。”卢文慧瘫在地上,痛苦地抬起疲惫的小腿。黄聪宇不甘心。“我们要搏一下,反正,我们也没什么本钱,输了就输了呗!”“说得轻巧。不过我事先声明,我是不会参与你的这场‘水底下推船---吃力不讨好’调停任务的!我已经遭够了两头受气。”卢文慧说着,重重地摔在柔软的草地上,并捡了两片树叶将眼睛遮住。“喂!都什么时候了,醒醒,醒醒啊!”黄聪宇推了推同伴。卢文慧侧过身去,抱以一阵鼾声。
假作真时真亦假。卢文慧装睡着,装到最后反倒真睡着了,待她醒来,黄聪宇已经不在第一视线里。“不会吧,我就一个人在这偏僻的角落睡了一觉?”她正要感到后怕,却幸福地看到,黄聪宇原来横睡不远处的路口。他正像门神一样地保护着自己。
卢文慧激动地移向同伴,打算脱下一件衣服给他盖上。只是,现在正值盛夏,自己穿得本来就很少。“嗨---”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吐出一句肺腑之言,“这三个泽庄人,个个都不好对付!”
卢文慧决心为黄聪宇的劝和事业尽犬马之劳。他首先找到高振武。高振武是个老顽固。卢文慧好话说尽,连哭带骂,才得到他勉强的“要想和解就快点去扪心亭!”卢文慧:“着什么急呀! 能不能说服周絮还是一个问题呢!”
高振武顿时产生了受骗的感觉。卢文慧你什么意思?你以为我是软骨头,没有毅力,缺乏坚持,容易说服?他想着,就蛮横地打断:“老子可管不了那么多。反正,我提前两个小时去,好让后来的周絮内疚!”卢文慧十分震惊,她怒斥道:“你怎么这么坏?事到如今,还要耍花招! 作为旁观者的我,为了你和周絮化干戈为玉帛,尚且不遗余力,作为当事人的你,怎么就没有一点点诚意?” 高振武的嘴巴像刀子般锋利,脸皮却像饺子皮一样薄。“抱歉。”尴尬不已的他低着头丢下一句,匆匆离去。卢文慧意识到自己过于激动了,她挥着手大叫:“唉-别走呀!其实在你刚才道歉的一刹那,你在我心目中的形象又重新高大起来了。喂--等等--”
卢文慧来到百米长廊。周絮无意间得知了高振武的小阴谋后,觉得十分可笑。她说:“只要我在规定的时间内,按时赶到扪心亭,呵--就算他等了一天一夜,我也不会有丝毫愧疚。”卢文慧:“你…你…这样做,未免也太没有人情味了吧?”周絮:“是,我是没有人情味,高振武不也一样吗?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有何过错?”卢文慧:“高振武能提前去扪心亭,多少表明他的诚意。”周絮:“诚意,哼,知道里面被注射了多少水分。”卢文慧:”…”周絮:“让他多等会吧,要我内疚,不正是他所希望的吗?”
调停最终还是破灭了。周絮和高振武陷入了老死不相往来的境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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