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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茧成蝶

作者: 别了疯子 完成状态:已完结

第一章

  (1)

  炎炎六月的一天,泽庄一所中学的教学楼突然沸腾了。一本本厚厚的书籍或像好久没有展翅翱翔的鸟儿,扑腾扑腾地飞上屋顶,或被撕成碎片,像雪花一样纷纷扬扬瓢向楼底。过道上,成群的学生挥舞着衣服扫把,敲打着盆瓢碗筷,来回奔跑欢呼。他们都像疯了似的。

  一恍神景刹那,一回首人愕然。伴随着一千多个日日夜夜无声无息从指间飞逝而过的,是曾经稚气未脱的少年站到了十几岁的尾巴上。看着空荡荡的教室,残缺的日历,褪色的奖状,高振武默默无语。

  长途客车在高速路上疾驶。历经了数十个小时的行程,即将到达一座陌生的城市。足迹终于跨出本省了,高振武一阵逃离桎梏的轻松与惬意。但是,“对生活了19年的家乡就真得没有半点眷念吗?真地就这么仓促地在举目无亲的异乡禹禹独行吗?”高振武临终怯场了。

  赵鑫珊说:“在一些触景生情的场合,往事历历,那风雨不蚀的记忆实在是人性一种根深蒂固的表现,那是一种无法抗拒的心理冲力,就像春天来了,种子破土发芽。”

  时光背过身去,退回三年前…

  (2)

  在中国东部,一座城市的一处偏远角落,有座云楼村。这是在任何一幅地图上,永远都不会有标有它存在的村子。

  村子依山而建,逐水而修。村口有古树,村子中间有古井。它的历史可以追溯到明朝万历年间。

  在那兵荒马乱的年代,一批湖南籍难民举家迁徙到这里。经过几代繁衍,曾经的七户人发展到鼎盛时期的四十一户。村民们日出而做,日落而息,试图用延续了千年的铁犁牛耕技术维系着自给自足,与世无争的平静生活。

  然而,小小的村庄似乎是生不逢辰的孩子,从呱呱坠地之日起,灾难就伴随它成长的每一个脚印。咸丰年间,溃不成军的长毛 途经云楼,烧杀抢掠之后,又一把火将村子的百年基业烧了个精光。当农人凭借着吃苦耐劳的精神,白手起家,恢复家园半个多世纪。1942年,日寇发动了浙赣战役,臭名昭著的731部队以及南京荣部队 丧心病狂地投放鼠疫。村民或死或伤或亡,导致功业被乘虚而入的盗贼土匪毁于一旦。新中国成立之后,接踵而至的三年大饥荒,十年文化大革命,二十八年合作社运动又让贫困的山村雪上加霜。彷徨了许久,众所企盼的改革开放缓缓拉开序幕。哪知,改革开放很大程度上是把农村当作城市的殖民地,伴随工业化进程的是大量劳动力,廉价原料,知识青年外流。贫瘠的小山村再也禁不起折腾,消耗了,它像江南其它山村一样,病入膏肓,落得衰败,变得千疮百孔。

  小溪两旁的肥田沃野荒芜了,蓬蓬杂草可以淹没十岁儿童的肩膀;崇山峻岭仿佛被残暴地拔掉绒毛的羊羔,身上留下道道红色抓痕;经历百年沧桑的高氏祠堂北面,一面马头墙坍塌了,由于得不到修缮,脱落下的砖,石,土,瓦,就堆在路边,任凭风吹雨打,岁月销蚀;许多徽派风格的小屋由铁锁把着,房子的主人去了哪里?没有人知晓,人们看到的是大铜门环上沉淀了厚厚的粉末灰尘,门楣上的狗尾草自生自灭了好几代…“剩下的村庄,用减法减完的村庄,只剩下寂静在村里,像风一样到处生长”。

  三名高高低低,肥肥瘦瘦的孩子顶着烈日,向村北跑去。

  村北坐落着一栋二层瓦房。刷了石灰的瓦房内,已经有一位大孩子正在等他们。他叫高振武,今年十七岁了。母亲要他看着晒谷场上谷子。近些年,高振武的父亲,姐姐都外出工作,家里囤积了大量的陈粮。陈粮运到集市上卖,注定要折钱,放着吧,又挤占空间。老母亲很忧愁。

  这一切都被高振武看在眼里。田间地头长大的高振武自小就与大自然,小动物亲近。既然粮食吃不完,卖了又不合算,他认为让饥饿的小鸟敞开肚皮啄食些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于是,高振武不但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而且三番五次叮嘱同伴们进出他家要如果撞见鸟儿,就改道行之。鸟类是懂得察言观色的小精灵,从此以后便成群结队,经常像一片黑云似的地赶来饕餮。“你这个败家子,明年,咱家都得要饭去了。”在对面茶园里劳作的高母心疼得大骂。

  六岁的小磊睡在屋后的水沟旁。小磊的母亲在村民们眼里是个“癫子”。这位被拐卖来,而今将近三十岁的云南女子仍然像个孩子,成天嘻嘻哈哈,只知道串门闲聊寻找快乐,而让孩子自生自灭。小磊穿着一件大人的衬衫,犹如戏班子里的小生。在大热天里,黑漆漆的他浑身冒汗,引来了成群苍蝇。

  小磊哇哇叫着,“砰”的一声撞开门。“苍… 苍… 苍蝇,好… 好…好…好多苍蝇呀。”他一着急说话就打结巴,一打结巴就声嘶力竭,那上气不接下气的痛苦样,常常让爱莫能助的听众们备感抽搐。

  12岁的于柯和15岁的西瓜王在水泥地面上下棋。

  于柯的父母与西瓜王的父母为了祖辈宅基地分配,已经剑拔弩张。而每年都会发生,争论不休的春季相邻地竹笋归属问题,夏季稻田用水之争,秋季果园落地板栗划分更是火上加油。这种家庭的孩子在盛行家长制的农村里,彼此玩耍是被被严厉禁止。高振武和开明的母亲认为这种同仇敌忾毫无道理,就顶风作案--把自家当成秘密据点。

  “干嘛,你?吓死人了。快把门合上。”惊魂未定的于柯喊着,见小磊一脸茫然,只好骂了几句“朽木不可雕也,你吃屎长大的”,而后自己气急败坏地去关。

  西瓜王在先期的进攻中坚持冒险主义,在后期的防守中坚持保守主义,结果遭到兵临城下的危险。他正思索着如何突出重围,小磊偷偷地爬到身边。“哥哥,我有话对你说。”他谄媚地拉了拉西瓜王肥肥的手臂。西瓜王正焦头烂额着呢,便没好气地嚷道:“什么话啊?说吧,给你三十秒!说完了马上给我滚!”小磊很警觉地环顾了一下四周,显得特别犹豫。这可把一旁的高振武和于柯给惹得不高兴了。他们着实不明白,小小年纪的小磊,哪有这么多的秘密和心计!“好好好,我们回避。”二人捂住耳朵,转过身。

  西瓜王也被堂弟的人真给提了神。“什么事啊?”如临大敌的他压低喉咙问。小磊俯到他耳边,轻声道:“我想喝振武家的茶。”西瓜王迷糊地眨了眨眼,不甘心地问:“就这些?”小磊肯定地点了点头。西瓜王勃然大怒。“滚,滚到一边去。”小磊,高振武,于柯三人同时楞住了。他们都不明白,西瓜王为何会发这么大的火气。西瓜王怒斥道:“想喝水自己去喝呀,又没人拦着你。”小磊委屈地解释:“可我够不着壶呀!”西瓜王已经其上头了。他不客气地挥挥手。“够不着?那你就忍着吧,直到你够得着的那一天。”小磊满怀希望的眼神成了熄灭的电灯,一下子暗淡无光。

  高振武参与进来。对于同伴之间的瓜葛,他可不能坐视不管。因为在孩子中间,他的年龄最大,是半个家长。

  “你哥哥现在正在下棋。忙着呢,来,我给你倒茶。”他说着,热情地开道。原以为放下大大哥的身份,小磊一定会感激地破涕为笑。哪知,直到走到厨房才发现,小磊压根就没跟来。“这么不给面子?”高振武为自己的阴沟里翻大船尴尬不已。

  兄弟的难堪让西瓜王的脸上也挂不住。“你这王八蛋,给脸不要脸。”他吆喝着,像拖牲口一样,蛮横地把小磊拽到门外。于柯一个人也不便于在客厅里待,他也装着口渴了,光着脚就跑了出来。

  小孩优先。喝了四罐水的小磊最先打道回府。他这个年纪的孩子对一切总是充满好奇,他好想体验一下堂哥爱不释手,废寝忘食的军棋是啥玩意。小磊抓起棋子看了又看,瞧了又瞧。尽管没有看出门道,甚至热闹也感觉不到,但是却发现了棋子的另外一个功能。他用长方形的棋子建造起了城墙。

  后来的西瓜王见棋子被掀翻在地,脸变成了一口大黑锅。“你这王八蛋,害人不浅呀。我打得你满地找牙。”他当即按倒小磊,操起凉鞋。“哥!别打我,别打我。”小磊凄惨得哭喊着,同时将可怜兮兮,泪眼盈盈的目光抛向高振武。高振武哪有余力再干涉?西瓜王曾不止一次地跟他咬耳朵,请求“小磊与狗不得入内”,可是他却一再视作耳边风,结果发生了今天这样的麻烦。此时他愁小兄弟西瓜王有怨于他还来不及呢!再者,小磊的确有错,而纠正错误,增长记性最简单快捷的方式莫过于体罚。高振武低头不吭气。小磊慌被痛揍了一番,而后连滚带爬得钻到金黄色的八仙桌下。

  西瓜王的棋子被掀翻时,主力师的位置被眼尖的于柯牢记在心。这么一来,属于他的失败就只是时间问题了,可是他不能就此惨败。因为于柯的爸爸号称云楼村第一吹,鸡毛蒜皮大的胜利都会煽动起他三寸不烂之舌的表现欲望,记得前年暑假,于柯数学考了37,西瓜王得了35。原本这都是很丢人现眼,讳莫如深的分数。另外,他们又不属于同一年级,没法子横向比较。但于柯的爸爸硬是像一只打架获胜的大公鸡,挺着脖子,封人说项。

  醉翁之意不在酒。村民大会上,于柯的父亲当着诸多长辈的面,突然递了一根香烟给西瓜王的爸爸,并宽慰道:“放心!只要我家于柯有出息,你们家孩子也会有出息的。”什么意思?我家西瓜王有没有前程难道还是你家于柯决定的?按你的话,如果你们家于柯栽了跟斗,我家娃娃就注定窝囊一辈子?西瓜王的爸爸非常生气。只是对头的嘲讽又并非空穴来风。当天晚上,西瓜王家爆发出号啕哭声。随后,纳凉的乡亲们看到,西瓜王抱着吃剩的半个西瓜,慌不择路地奔走在狭窄的田埂上。身后,他父亲挥着芒草扫把,一边追赶一边骂:“打死你,不中用的东西。祖宗十八代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那次逃亡,历经不可谓不艰辛;那次在荒山野岭上度过的不眠之夜,不可谓不漫长;那顿兵败被擒之后所吃的“红烧肉” 的教训,不可谓不深刻。

  西瓜王想找个借口…

  几只麻雀从屋顶上落下,它们兴奋地啄食晒谷场上的谷子,叽叽喳喳的叫嚷声像一出缺失了指挥者的杂乱无章演奏。西瓜王火冒三丈,他一跃而起,大骂一声“都是你们害的”,而后将垫在屁股底下的鞋子砸了出去。只听见“呼”的一声,麻雀们像一阵风似的,瞬间逃的无影无踪。

  高振武留恋地看着眼前的一切。过了这天,他就要前往县城读高中了。

  老母亲在离别前,总是很磨叨。“到城里读书,一定要用功,不能随随变变,让人瞧不起。和自己人(初中同学)一定要团结。团结,懂吗?”她说着,又滔滔不绝,连篇累牍地讲起了从小耳濡目染的故事,如:杨乃武依靠在北京做官的浙江老乡昭雪冤案,安吉孝丰的胡宗南,江山县(现已改为市)的戴笠,毛人风,武义的汤恩伯,青田的陈诚,诸暨的宣铁吾仰仗奉化溪口的蒋介石平步青云一事。高振武听多了这些话,几乎都能倒背如流了。他机械般地点头,阴阳怪气地说着“嗯。”老母亲怀疑儿子心不在焉,便突然提高嗓门,正色道:“真的听清楚了?”高振武被吓了一大跳,因而回答“听清楚了”时颇有怨言。老母亲这下更不放心了。她认真而又固执地问:“真的?” 于柯见拜把子兄弟有难,连忙出手相救。“真的!”他抢过话茬。高母一愣。于柯接着愤慨地说:“振武都十七岁了,你还骂他。等着吧,振武长大了,一定会反过来收拾你的!”童言无忌!高母大惊失色。高振武更是吓得魂不附体。他手忙脚乱,语无伦次地申明自己只是说过前面半句话,至于后半句,与他简直就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事。

  前半句,描述的是事实,高母当然不会容不下它;后半句嘛。。。高母认为儿子现阶段还不至于如此放肆,于是,便在将信将疑中选择了信任。她面带愠色地责怪于柯。“用得着你来提醒。狗胆包天了,你。” “我偏狗胆包天。”于柯把胸脯抬的高高的。高母跺了一脚,笑着警告:“狗胆包天?呵-小心我打你!”于柯很清楚自己年龄小所具有的优势,他自信地回答:“我知道你不会真打我。”这都被知道了?高母只能无可奈何地说:“我叫你妈打你。”于柯:“我妈更不会打我了, 如果她敢动我一根手指头,我爸会打她的。” 高母轻轻地叹了口气,她意识到在诸多小鬼在场的情况下,对儿子展开教育无疑是对牛弹琴,也就暂时停止了徒劳的训话。

  就像墨汁滴入清水,西边的晚霞一点点被染黑了。家家户户上空都飘起了炊烟。于柯的婶婶正扯着嗓子呼唤侄子的乳名。那悠扬的声音简直就像陕北民歌,节奏自由舒展,声音高亢嘹亮,旋律平稳委婉。“哥哥,我要走了。”于柯从八仙桌下钻了出来。西瓜王赶紧把他喊到一边,叮嘱道:“你走可以,但是记住,千万别跟你婶子说我打你了,否则…”他掀起袖子,骄傲地炫耀武力--得意地一横肥肥的胳膊。“我知道的。”小磊表面上畏缩着点头,屁股一转身,就哭喊着“婶子,哥哥又打我了”跑回家。

  小院慢慢恢复了平静。高振武拎了半桶水,一边给花儿们浇水,一边喃喃自语。“我要上学去了。你们只能自生自灭了。”

  (3)

  第二天,还是万籁俱静的时候,高振武家的灯亮了。

  云楼村位于高山之颠,康庄公路十年前就有了。政府在农村搞投资,着眼点在于立竿见影和节约成本。康庄公路一部分横卧在平整的良田上,在此行走,晴天一身灰,雨天满身泥;一部分环绕在悬崖峭壁边缘,在此开车和在天上开飞机属于同一个概念。于是,村民们去县城,仍然延续40年前的方式——首先赶往五里外的草场铺。

  高振武慢慢洗涮。尽管这年他考场失意-原本擅长的英语莫名其妙得落了个不及格,但是走出生活了16年的小山村,前往泽庄城上学所产生的巨大好奇和憧憬,依旧压倒了一切不愉快。

  老母亲走在前头,她左手握着燃烧的葵花秆子,右手挥着竹条撩去路边的蜘蛛网。本来说得好好的,老母亲只是送儿子到村口,但是到了村口,她又说要送到石桥;而当过了石桥后,她又变卦了,说反正最近没有什么好忙的,不如再陪你走一程,这样,一直到海瑞亭。

  过了海瑞亭,就算远离家乡了。高振武忍不住回望了一眼云楼村。云楼村沉默着,就像襁褓之中熟睡的婴儿。高振武不想打搅它,于是大步向前。此时,岚气弥漫,他只走了几步,就消失在蜿蜒的山路上。

  前方就是两条村庄公路的交叉口,那就是车站了。大清早的,车站附近居然已经有人影隐隐约约地在晃动。她的模样似曾相识。高振武独自一人走了大段羊肠小道,显然有些落寞了,他加快脚步。

  “李琦!”他突然激动起来。“高振武!”扎羊角辫的女孩放下砖头,也兴奋地挥着手。高振武飞奔而去。

  见女儿的同学来了,李父郝然一笑,这股勉强的微笑简直比哭还难看。李父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继续往畚箕里码砖头。他的额头上油光发亮,眼窝里聚集着细细的汗珠。衬衣早就湿透,。

  李琦在开学的第一天还在帮着年迈的父亲给人挑砖头。李琦每次挑十块,大约有60斤重,李父每次挑24块,计有150多斤。高振武知道李琦的父亲不久以前刚刚被伐下的松树压伤,但是中国农民的命运像蜂鸟一样,如果想生存,必须不分白天黑夜,无论天南地北,忘却残疾病痛地劳作以养家糊口。

  看着李父如同一根裹着布条的竹竿,高振武一阵心酸。他找来一担畚箕。“我也来挑几块。”“小伙子,千万别。”李父赶忙夺下扁担,说:“今天是你开学的日子,把新衣服弄脏了,可不好。” 高振武坚持着:“没事,我到至远中学的目的不是为了和别人比吃穿,只是为了念书。”

  (4)

  此前一个月,久安市一座居民楼内。卢家有女初长成。女刑警卢清梅独自抚养女儿已经十四个年头了。卢文慧亭亭玉立,落落大方,在班级里,助人为乐更是传为美谈。某某同学丢了圆珠笔,橡皮,卢文慧会很热情地说:“到我这里拿!”某某瘦弱女生为了背着父母,继续塑造骨感身材,她又会说:“你爸妈买给你的大鱼大肉我帮你吃。”卢文慧的体育,音乐,美术,劳动也全部为优秀,遗憾的是严重缺乏学习的脑细胞。偏偏这一年,她在升学考试前的几个月又大病一场,落下不少功课,结果连去学校领成绩报告单的勇气都没有。

  卢清梅花费巨资,动用各种社会关系,好不容易才把女儿买入久安市重点高中。哪知爱好面子的女儿却在即将开学的前几天受了同病相怜的姐妹点拨而变卦了。她吵吵嚷嚷要去外地。卢清梅清楚,娇生惯养的女儿不可能独立生存,她的眉梢中刺出愤怒。“你以后要出国的。” 她用手砍击着。“可是我从小就像狗一样被你拴在身边,连家门都很少有机会出去。”卢文慧说着,扬起一只眉头,“现在,让我离家走走,到外地读高中,也好为将来的出国做准备不是?”“说的倒是轻松。到外地上学,赞助费你自个交?”卢清梅问着,着重指出,“反正我没钱。”

  卢清梅坚持一辈子租房,早早地就省下了一大笔数目惊人的房款。她又炒股,买国债,隐名合伙,业余讲座。因此说没钱,鬼都不信。卢文慧思忖着,毫不客气地反问:“你都没钱了,我还能有钱吗?”说着,她进一步狐疑地发问,“你只有一个女儿,难道你不想把钱用在你女儿身上,而是要带到坟墓里自己慢慢消遣?”“大胆!太不像话了,你!”卢清梅想着女儿的小人之心,勃然大怒,“好啊! 现在你还是靠我养着,就敢不听话了,和我对着干了!那么以后,当我老了,没法养活自己了,靠你?哼!还有指望吗?”听了太多遍类似话的卢文慧忍无可忍:“妈,我郑重地请求你别危言耸听,老是把毫无根据的胡思乱想一股脑儿扣在我头上,总是拿将来很多不确定的事来对我进行要挟。我哪一次说过不赡养你了?”“可就你现在这态度…”想着从小一把屎,一把尿地将女儿抚养成人的含辛茹苦,卢清梅哽咽了。卢文慧:“我现在的态度怎么了?没错,我现在是处处都依靠你,但这并不意味着我一切都得听你的。我都十四岁了,都算半个大人了。我有自己的想法,有大胆去尝试的权利。时代不同了,你们年轻时放之四海皆准的标准到现在未必还是真理。我不希望一切都由你来包办。当然了,以后,当你靠我了,同样会享有自由!”

  把未来才说的话提前挑明到露骨的份上,卢清梅与女儿的关系便空前紧张,上了火的她们小吵天天有,大吵三六九。卢清梅每天都气得大喊大叫。《素问。阴阳应大论》中说:怒伤肝,喜伤心,思伤脾,忧伤肺,恐伤肾。于是,简短的几天,原本就处于亚健康状态的她引发了不少病。卢文慧被夜以继日地罚跪,膝盖肿得无法弯曲。二人都气势汹汹地前往医院治疗。

  卢清梅来到内科室。作诊医生四十来岁,恰好也有一位十四岁的女儿。唯一不同的是,医生的女儿像羊羔一样,乖巧听话。听完卢清梅的叙述,医生为她打抱不平。“太不像话了,这种孩子,可要好好调教,否则,以后肯定出大事。”

  卢文慧来到外科室。坐诊医生的年龄二十又三。检查完伤口,得知了缘由,他愤愤不平。“虎毒尚且不食子。你妈却虐待你!报警,一定要报警。”他激动地嚷着。卢文慧咕哝道:“我妈就是警察,报警又有什么用?”医生愣了愣,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直接去法院告,我帮你写民事起诉状。我就不信,世界上还没说理的地方了。”卢文慧听罢,把头摇得像拨浪鼓。“法院更不行了。我妈的大学同学在法院当民事庭庭长。他每年都到我家来拜年的。”这么说来,卢清梅在久安还真的一手遮天了? 医生胆战心惊,他连忙劝说卢文慧早些离开久安。

  卢文慧坚定了逃亡,卢清梅寸步不让。终于有一天,卢文慧破口而出这么一句:“我要去做亲子鉴定。”“你…你说什么? 有本事,再跟我说一遍!”在厨房切菜,准备给女儿熬鸡汤的卢清梅气得来不及放下菜刀,就径直跑出来。看着母亲愤怒的眼神,闪着冷气的菜刀,卢文慧非常害怕。可是,从小到大,做妈妈的,的的确确只是像饲养动物一样抚养她,除了给她创造一日三餐,夜晚一宿的条件以外,从来不会换位思考女儿的感受以及合理的要求。这么蛮不讲理的妈妈,怎么不让人怀疑?卢文慧想着,就鼓足勇气,一字一句地重复道:“我--说--,我--要--做--亲--子--鉴…” “混账。”一巴掌甩过去。卢清梅打人, “狠,猛,准” 在邢警队是出了名的。卢文慧一个踉跄,旋转180度,狠狠地摔倒在地上。当她捂着脸,擦干鼻血,缓缓地站起来以后。卢清梅又无情地在她膝盖上补踢了一脚。“跪下。”她怒吼道,卢文慧哆嗦着,旧伤复发,腿像折断了似的,扑通一声贴在地上。“今晚不要吃饭,也不许睡觉。反省,反省,一直反省,听到没有?”

  温馨的家就这样被破坏为活人的坟墓。一家有事,四邻不安。同事王美丽赶来调和。她对卢文慧说“胳膊拧不过大腿”,对卢清梅则说“长翅膀的小鸟--早晚要飞。”卢文慧停止了争吵,卢清梅也做出了妥协。

  思量再三,卢清梅认为泽庄是一座较为理想的城市。首先,有亲妹妹,好朋友在那里工作,这样女儿就有了照应;其次,泽庄的经济发展水平在省内还较为落后,自费金额相对便宜;还有,和青春期的女儿一起待的时间长了,经常发生不愉快,确实应该分开一阵子,好让自由之风吹过。

  110警车犹如脱缰的野马,驰骋在高速路上。车窗像一架贪恋美景的照相机,把破旧的茅草房,整齐划一的稻田,漫山金黄的橘园等一幕幕别样的风情悉数拍摄下来。

  卢清梅要带女儿去拜访大学同学,现在已经在泽庄县国土资源局任一把手的姜美翎。 “远水难救近火。有了她的关照,今后你在泽庄就可以逢凶化吉了!”卢清梅兴致勃勃地告诫道。

  泽庄城建立在细长狭窄的半岛上,这使得每一处都三面环水。泽庄欠发达,然而发展很迅速。从郊区到市区,映入眼帘大都是六,七层的新楼房,其间还零零碎碎地搀杂着二,三层的平房。卢文慧惊讶地比较其中的差别。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随着车子嘎吱一声,她的身子猛然向前倾倒。

  卢文慧望眼窗外,一座模型如同美国纽约双子星大楼——世贸大厦的楼房矗立在面前。该楼由两座十二层,高四十米的主楼构成,主楼之间是巨大的闶阆。主楼边上,还各自连接着七层高的附属楼。

  楼房前为被铁栏杆护住的园子。园子的车道上,栽种着几丈高的红榉,雪松,金丝垂柳;林荫小道附近的空地,铺着地毯似的草甸子;台阶边上,摆放着千姿百媚的盆花。园子正中间,是一个莲花形状的水池,十几注喷泉仿佛腾飞的蛟龙,哧溜地射向天穹,撒下万千珍珠。

  卢清梅的眼睛久久停留在泽庄县行政服务中心九个大字上,现身讲道理,“看见了吧? 人与人是有差别的。你一定要严格要求自己,好好学习,否则--”她张望着,目标锁定大街上,正在垃圾箱里捡塑料瓶的少年说,“那就是未来的你。”

  再说周絮。这位居住在湖面木屋里的渔家少女早早就起了床,她先给网箱里的鱼苗投放饲料,随后察看前一晚上投下的诱饵。三条鱼竿上,出人意料地分别钩住了一尾斤把重的草鱼。周絮赶紧去叫醒弟弟。炎炎夏日,睡在水面上的小木屋里非常清凉惬意。弟弟极不情愿地睁开眼,极不情愿地让姐姐给他搓了把脸,然后一边赌气地剖洗草鱼,一边赌气地复述语文。弟弟的普通话里莫名其妙地夹杂着浓重的安徽口音,爸爸读成巴巴,铅笔读成铅(xiān)笔,热情读成热(yè)情,非常读成非(huī)常,尾巴读成尾(yǐ)巴,一整天读成一(ài)整天。周絮屡次提醒他注意,却好心没好报。小弟弟坚持说,老师就是这么教。言罢,还不服气地顶了一句:“你有我们老师懂吗。”弟弟的小学老师是代课老师,时至今日,周絮早就对他们的执教水平产生了怀疑。可吃水不能忘了打井人。周絮也是在教学水平参差不齐,成分来源复杂的代课教师指引下才有机会逐渐登堂入室的。这些代课教师扎根贫困的山村,领着微薄的薪水,在随时都有可能被政府解雇的情形下,履行了与正规编制教师同等的责任,支撑起了农村教育事业的半边天。与情与理,周絮觉得自己没有资格苛求他们,就只好由着小弟。

  烧好了饭菜,小弟弟主动请缨,要给在孤岛上看瓜的父亲送饭去。他的心思很明显,怕念书,想吃西瓜了。“你去我不放心。” 周絮说着,解开系在铁索上的舢板船。

  清晨的绿茵湖,湖面上飘着淡淡的矮脚雾。船桨像风流少年,拨弄着情窦初开,绿水如同清纯少女。那欸乃的浆声仿佛呢喃情语。舢板船缓缓行驶,不断撕开雾气织成的帐幕。几只觅食的野鸭受了惊吓,“扑愣扑愣”地从头顶飞过。

  小船渐渐驶入湖中心,在空旷的湖中心,人的心胸似乎也变旷达了。此时的周絮已经不在耿耿于怀因为半分之差而被重点高中拒之门外的痛苦,她把目光放的更远一些---三年后的高考。但是如何规划即将到来的普通高中生活,她又显得很茫然。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周絮的眼睛里笼罩着淡淡的哀伤。

  最后说说黄聪宇。黄聪宇正在楼下徘徊,楼上是激烈的争吵声。这场景自从他父母离异后,几乎年年的开学前几天,都会定期上演。

  黄聪宇的父亲黄铭志原本是个安分守己的小商贩,。那时无论将他放在那儿,都不会引人注目。不过在93年,与世无争的他偏偏遭遇财运,大赚了一笔。从此以后,身边就雨后春笋般的冒出许多年轻貌美的女子。

  黄铭志依然像往常一样早起晚归,相妻教子,然而糟糠之妻郑丽蓝却仍然疑神疑鬼开来。发展到最后,她甚至会在三更半夜,操起椅子,凳子,冷不防对同床共枕十几年的丈夫大打出手。遍体鳞伤的黄铭志忍无可忍,就和她闪电般地离婚了。

  中国自古为礼法社会。在西周,关于婚姻方面就有三不去制度:有所娶而无所归,不去;与更三年丧,不去;前贫贱后富贵,不去。所以无论如何,黄铭志在道德层面上已经先输一局。

  再加上,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土堆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作为宣泄的方式,左邻右舍对郑丽蓝表现出了极大的同情。同情的滥用,导致了从小生活就在这种文化氛围下生活的黄聪宇,在被问及为何不去清溪时,都会坦然地解释:“我爸爸早就死了。”

  郑丽蓝靠经营一间小小的报刊亭维持生计。她每天的早出晚归,栉风沐雨,让黄聪宇对“一粥一饭,半丝半缕”的来之不易的理解从肤浅的书面转移到深刻的现实中。也正是因为如此,有时他也会产生跟着父亲去清溪,好让母亲减轻少许压力的念头。

  屋内爆发出了粗重的骂声,而后传出女人的抽泣。黄聪宇的心顿时悬了起来,16岁的少年原本是化解家庭矛盾优秀的调制解调器。黄聪宇很想和母亲一道同仇敌忾,可现实情况却是,一旦父亲回到泽庄,处于弱势的妈妈反而千方百计地让他躲起来。

  (5)

  卢雪梅一生只为一栋房,十年的积蓄加上十五年的漫长房贷,终于让她的家像个钟鸣鼎食的王府。卢文慧一觉睡到大天亮,当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只见柔和的光线透过窗帘,犹如银子铺满一地。她瞥了一眼手表。“哇!都九点了!”想着今天是开学的日子,就一个鲤鱼翻身。

  阳台方向飘来淡淡的花香,还有浅浅的水声。卢文慧的双脚不由自主得挪动开来。位于三楼的整个阳台几乎都被从楼上一户人家垂下的迎春花给掩埋了。卢文慧好奇地拨开它,这时,树梢上一串米粒大小的露水被秋风抹下,不偏不倚砸在后脑勺上,溅起一身清凉。

  空荡荡的教室里,稀稀拉拉地只坐了几个人。因为此时彼此还不熟悉,大家的表现都非常拘谨。高振武见第一排靠窗的角落陌生人最少,就小心翼翼地走到那里,坐了下来。

  异乡生活已经开始,卢文慧坚持一个人前往学校报到。80亩大小的校园里,熙熙攘攘。置身其中,卢文慧立刻迷失了方向。“选择往人多的地方去。”她提醒自己,就四下张望。

  公告栏前,人潮涌动。家长,学生磕头碰脑地把它围了个水泄不通。卢文慧奔了过去。她猫着腰,使出吃奶的劲儿,像锥子一样往人堆里钻。

  两位身强力壮的家长突然同时向前一步,他们把像雕枭一样,喜欢探头探脑卢文慧的脖子给掐住了。“喂-喂-放开我……”卢文慧扯着二人的裤子,急得大叫。

  发源于山东长清西南的卢氏,是当今华人世界排名第四十二的小姓,它的人口仅占汉族人口的0。47%。也许是在遥远的泽庄小镇卢氏风水过于兴旺,也许是适用汉字太少的缘故,名字相似相近者实在太多了。卢文慧将脸贴在布告栏的花名册里,时常被 “卢文蕙,卢文宇,卢喻慧……”之类的名字带来错误的惊喜。重重人堆里,热浪滚滚,男人浓浓的汗液味,女人怪怪的香水味充斥其间。“见鬼!”她捂着鼻子,忿忿地骂着,突然发现自己的名字在高一(3)班的新生栏内,就心急如焚得往三班跑。

  高振武注意到,一位上身穿白色个性小衫,下身着暗黄褐色直角七分裤的女孩不安地走进教室。她,中等个子,包子脸,额前的齐眉穗儿随着脚步轻轻跳跃着。

  卢文慧看到有许多男生看着自己,很紧张,以至于走路时,后脚被前脚所绊倒。“哎哟!”她悲惨地喊叫了一声。

  在大众面前,当一个人的行为出现异常时,他(她)一厢情愿,自以为受到的关注往往要比现实中存在的高得多。所以尽管注意到卢文慧失态的还是原来留意的几个人。卢文慧却慌得不得了。 “得赶快找个地方躲起来!”感觉丢了面子的她不敢再多走一步。“我可以坐在你里面吗?”卢文慧礼貌地冲周絮一笑。周絮忙不迭地站了起来。

  “嗨!这小娇娇长的清纯脱俗啊!你看她的脸,身材。喔唷,我的天。造物主真不公平呀…”坐在最后排的袁泽又兴奋地用右肘撞了撞正昏昏欲睡的舅舅--娄仲绪(尽管实际年龄还是袁泽大一岁)。娄仲绪不耐烦地往右移了移,埋怨道:“你能不能正经点,到城里才几天,就满肚子花心,可以与流氓头子黄金荣,杜月笙,张啸林相媲美了。”舅家的老鼠比外甥家的猫大,长辈说的话,始终都比晚辈有理。从小就被老学究的爷爷灌输此等传统理念的袁泽顿时英雄气短。“我只是说说而已嘛!何必当真。”他咕哝着,身子不由自主地矮了几公分。

  教室里渐渐坐满了人,可最前排的高振武身边却空空如也--很多人都直接从他身边走过。难道我面目可憎?一点都不讨人喜欢?自我感觉良好的高振武好失望。

  正在这时,一位帅气男生(黄聪宇)从门外走进,他瞥了一眼黑压压的教室,面无表情地走到高振武面前。“太好了,我终于有同桌了。”高振武暗暗叫好,他打算说几句话拉近乎。黄聪宇却像被风刮倒的秧苗,一头倒在桌子上,打起了盹。

  (6)

  行政大楼一间办公室里,坐着一名年近30的教师。他叫李莞。九年前,从华东一所著名的经济院校毕业。那时,他风华正茂,指点江山,挥斥方遒,意气何其风发?只是,正当准备大刀阔斧地在财政局干一场事业的时候,却不可思议地遭遇了寒流。原来,大学同班同学在进入省财政厅工作的努力失败后,也准备到县财政局低就。县财政局就招一个人,同学父母有关系,李莞的父母则是老实巴交的农民。

  在充斥着不平等的潜规则情形下,用合乎常理的方法争取平等,结果只能是换回更加的不平等。于是,原先已经被录取的李莞被半路杀出的程咬金排挤了。走投无路的他只好暂且在家里搞养殖。

  李莞作为全乡第一位考上大学的农家子弟,具有强烈的指示作用:他的一举一动是低年级孩子的榜样,他的前途关系到左邻右舍对教育的投入和对知识改变命运的信心。李莞落得狼狈下场,引起了乡亲们无限感叹和悲哀。上学无用论思潮的一时尘嚣甚上。

  李莞受不了冷嘲热讽,只好割舍掉已经形成规模的家禽养殖,从事与知识分子身份勉强擦边的教育工作。教小学让李莞觉得大材小用,三年过后,他就又跳到了南塘初中混了一个英语教师。在一个除了课堂,就没有英语氛围的地方教授英语,即便再卖力,学生的英语仍然说得不伦不类,稀奇古怪。李莞倍感枯燥乏味。前一年,位于县城的至远中学出了桩人命案--一名学生不堪高考压力,跳楼自杀,校方为了安慰受伤家长的心灵,应对上级的秋后算账,顺便也用来向百姓凸显办学特色,就刊登广告,招收一名心理辅导员。李莞来城里游玩的时候,无意间看到这则广告,抱着试试看的心理,他就无所顾忌,大胆放言。想不到歪打正着,居然轻松地过五关斩六将。

  至远中学的心理辅导站仅仅是一个招牌。在接下来的两年时间里,由于一切出奇地太平,校领导便像中国历朝历代的开国皇帝一样,谋划起诛杀功臣的勾当。他们认为特设一个心理辅导站划不来,开始多次提出撤并这个机构的设想。李莞惶惶不安,他已经习惯了城里的灯红酒绿生活。如果哪一天,莫名其妙得就失业,或者被“支教的名义”发配到偏远的乡村中学,那么他将像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普通农民一样,别说永世不得翻身,就连娶媳妇也将成为空想。

  暑假里,他揣着一个红包,提着两瓶酒,三条香烟,满嘴奉承,小心翼翼地敲开了校长家的大门。

  不久,新生工作会议召开。校长一反常态,力排众议,竭力支持李莞成了高一(3)班的班主任。官衔是小了点,可是至少表明李莞已经暂时躲过了致命的一劫。只要站稳了脚跟,并有了一个施展能力的舞台,今后的生死沉浮,就不会完全听天由命了。

  李莞长长地吐了口气。他抬头看了眼墙壁上的电子钟,时间的指针告诉他,此时已经到了下午4:30。新官上任,踌躇满志。李莞照了照镜子,走出由女生厕所改建而来的办公室。

  自费生薛萌大大咧咧地跨进教室。这位女生,总是那么另类。按照常态,不学无术的家伙在外表上往往有过人之处,因为人是三分相,七分妆。不学无术者可以利用常人所不具备的充足的时间精心雕刻自己,直到美观为止。薛萌则不然,她身材臃肿得像发育严重变异的藕节,又挂着800度的眼镜。既然一个人的姿色不符合传统美学观点,成为玉女派掌门人只能是下半辈子的事了,那么也就用不着枉费心机,羞羞答答地修饰乃至于不小心经常会弄巧成拙或者欲盖弥彰。干脆突破常规,再创一类时尚。于是,她把自己装扮成就半老徐娘。

  薛萌在走廊溜达,名义上在吹风,实际上是在比较那个班的帅哥,靓女 多。突然,她像丧家犬一样,慌慌张张地跑进教室喊:“各位兄弟姐妹注意,班主任正以每秒2米的速度杀过来。”同学们经过9年的实战,早就成为训练有素的战士了,一番骚动,教室里就鸦雀无声。

  一名戴着一副深度眼镜,看似非常斯文儒雅的高个子男教师出现在众人视野。他先在门口漫不经心地张望了会,而后才夹着文件,慢慢腾腾地走向讲台。

  张志伟,陶俊芳住在偏远山区。他们为是三更半夜就起身,徒步40里路了才赶上报到的。此时,筋疲力尽的他们正在打盹调养。

  李莞皱了会眉头,有意在掏文件时失手将一大把钥匙落在桌子上。只听见拉枪栓一般刺耳的哗啦一声,所有人都抬起了头,严阵以待。男子在讲台前絮絮叨叨地说着祝贺大家考上至远中学,只要努力,同样可以前途无量的话。他的声音很轻,像蚊子一样,而且又有些含混,高振武听得一头雾水,不过看着同样一脸茫然的同学们都鼓起掌,也跟着噼里啪啦地拍起手。

  李莞在开学的前一周,接受了袁泽父母的恩惠。作为回报,他就得表现出对债权人家属的格外关心。李莞想叫袁泽代替处理零星琐碎的小事。但是袁泽的形象很令他大失所望。“看看你,开学第一天,是什么样的姿态?”他训斥道。

  众人一齐转过身。一位留着刺猬发,穿着汗津津的篮球运动衫,皮肤黝黑,正在憨笑的大个子男生印入眼帘。虽然李莞的批评严厉,但同学们一致认为,能在开学第一天,就被老师熟练地叫出名字,实在是一件很让人引以为豪的事。

  “这袁泽很有来头啊!”黄聪宇暗自思忖。果然不出所料,李莞接下去的一句就是“袁泽是你们的班长……”教室里响起了掌声,掌声有气无力,类似于无病呻吟,显然,很多人都不服气:凭什么呀?就袁泽那一副玩世不恭的熊样,能代表咱们班积极向上的整体形象吗?

  李莞注意到同学们的不满,他及时地给威信不足的袁泽注入一针强心剂。“与他作对的实质就是存心和我为难。”这时,手机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李莞只好和袁泽嘀咕几句,自己则匆匆忙忙走出教室。

  别屈了好久,教室里终于热闹起来。初次见面,诸如缘分,机遇等华而不实的因素特别能够蛊惑人心。“你们是离我最近的人了!” 一句调皮的声音传入耳朵,高振武惊喜地感觉得有一只小手在轻轻拍打着他的肩膀。转过身,原来是刚才摔倒的那位女孩。“请问,您贵姓?”女孩微笑着,使劲地伸长脖子,嘴巴裂开一条缝,一副期待的样子。这么礼貌?天啦,我该怎么回答,是说鄙人姓高恰当得体还是说我姓高更具有修养?高振武的大脑一片空白,耳畔,又响起了临行前母亲的谆谆教导:“不要给农村人丢脸。”于是,他语无伦次,满脸通红,憋屈了半天,才爆发出一句“反正…反正,我就叫高振武!”这样回答算完美吗? 高振武捂着扑腾乱撞的心,偷偷地瞥了眼女孩,仿佛正等待老师评判的孩子。

  “没人说你不是高振武啊!”女孩咕囔着,像掉进油锅里虾婆。吃一堑,长一智,她聪明起来了。 “你呢?”女孩把友善的目光转移到橘色T恤男孩身上。“我,黄聪宇。”黄聪宇平静地说着,并且自然而然地反问道:“你呢?”“我叫卢文慧。”她说着,又热情地指了指身边同桌,越俎代庖,“她叫周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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