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春的葬礼

青春的葬礼

　　一直听着风/把时间卷走/一直看着时间/把你带走

　　唐又在刮胡子了。

　　阿K抽着烟，在厕所中腾云驾雾，练着绝世神功。据他说，再吐多三个烟圈，他就可以称霸X大，封神曰“烟神”。

　　而我，还是百般无聊地在纸上乱涂乱划。

　　晚睡前，最难消磨的时间。

　　唐的手机突然神经错乱般响起，在寂寞的宿舍，犹如午夜凶铃。

　　唐放下家伙，掏出手机，看到来电显示就笑得春光灿烂，说的话更是肉麻得令人作呕。

　　不用说，肯定是唐的女朋友打来的电话。据唐说他的女朋友身高170cm，标准的模特身材。以至她和唐逛街时，一些时装店员认为165cm的唐是她的弟弟。

　　不过唐说，这样才有征服感。

　　过去我搞不明白，到底时唐征服了她，还是她征服了唐？我只是听唐说，每个月仅是和她逛街就得花费几张“老人头”。

　　现在，大四的我终于明白，是美貌征服了唐，然后美貌再征服了唐的“老人头”。

　　唐终于挂了线，转过身跟我兴叹手机被抢的烦恼。唐三千块的手机被抢了，因为泡妞导致财政问题，所以只好重新买了一千块的手机。

　　“你才没有烦恼，只是我的耳油快流出来了。”我眼皮也懒得抬，这家伙总是找机会说他三千块的手机有多么的好，一千块的多么的差。

　　烟神练完功，从WC中走出，嘴里还叼着一根。

　　阿K的手机响了。声音打断了唐的唠叨，他那不休的无底洞终于闭上。

　　“喂？……”阿K刚听手机，就赶快吐出香烟，用脚踩了踩。

　　按照“历史定律”，肯定是阿K的老爸打来的电话。阿K的神功离不开他老爸的栽培。

　　阿K的老爸是个标准烟鬼，齿黄指黄，令人怀疑大概他的血也是黄色的。

　　阿K的老爸是个标准烟鬼，只因有一天无聊至极，偷抽了一支，之后一发不可收拾。只是他得坚持“地下工作”，因为阿K是在“拳棒出孝子”的家庭下成长，他爸爸不许他抽烟、喝酒、嫖妓，可是现在他无一样不擅长。要是他老爸知道他的乖儿子这样混过大学，还不把他的皮剥下。

　　阿K曾对我说，他的“神功”完全是从他爸那儿偷师学来的。

　　本来我不信，50多岁的老头儿，抽烟怎么会有那么多的花样？直到有一天，阿K的老爸来到学校探望阿K，大驾光临本舍一时烟瘾大发时，那一个个烟圈，令我惊讶到上巴半天也没落下。那种情形，就像见了中国男足进入了世界杯一样。

　　又想起第一次见到阿K的情景。当时他正在投篮，不幸投中我的眼镜。

　　当时我还没来得及反应，朦胧中就只是见到一张阳光的脸，还有那一句：“同学，你够幸运，咱们交个朋友吧。”

　　其实我已火冒三丈，但为保持“风度”，只说一句：“我的眼镜值800元。”

　　阿K即时从兜中掏出800块，我的眼睛瞪得比牛眼还大。

　　还算是不打不相识吧，只是和阿K说起这件事时，阿K总会大笑不止。

　　“昭，明天去上网吧！”阿K打完电话，望着我说。

　　“关灯吧，明天我还有正经事，不能陪你玩。”

　　熄灯了，宿舍一片昏暗。

　　窗外月色如华，远处黑黝黝得大小山令人感到很压抑。

　　突然有一种想抽烟的冲动，爬下床，我向阿K要了一根香烟，阿K很爽快地掏出一根“红塔山”给我。

　　我并不是烟民，只是特别难受时才抽烟。用阿K的话就是吸进新鲜空气，把郁闷吐走。

　　想起了Susan，和大一、大二那场天翻地覆的恋爱。我狠狠地吸了一口，然后又吐出。

　　Susan也是170cm，标准模特身材，但我当初爱上她，并不是因为她的外表，而是因为她的气质，她的心灵。

　　可就是她，给了我最痛的打击。毫无预兆地，她突然对我说：“昭，我们分手吧！”然后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一次又一次地找她，只听到她好友的一句话：“现在某局长的儿子在追她，识趣点就滚开。”

　　然后我和阿K抽了一夜烟，喝了一打啤酒。我过去从不抽烟、喝酒，只为消愁。

　　但酒不能销长久的愁，大四了，我没有忘记Susan，我还爱着她。

　　而她却在另一个有钱的怀抱中。

　　想起这里，我用力地掸去烟灰，再吸一口。也许是新鲜空气吸多了，我呛住了，不停咳嗽。

　　一滴温热的液体流下，我掐灭了烟。

　　剩下几缕轻烟，在空气中飘远，如同散不去的忧郁。

　　第二天，我早早起床，到人才市场找工作。如果是大一、大二，我和阿K喝到大醉，不到中午决不起床。可是现在我大四了，我必须找到工作，否则我养活不了自己。

　　很后悔，要是自己高中努力一点，听父母的话，考上好的大学，也不至于为生活忙忙碌碌。

　　很迟才回到宿舍，阿K躺在床上玩手机。

　　阿K见我回来，便问：“到哪玩啊？这么迟才回来。哎，你手里拿着什么？”

　　“履历表，我去应聘来。”

　　“成不成？”

　　“不成。”

　　“算了，应什么聘，叫我老爸给你个职位算了。”

　　“你又不是今天才认识我。”

　　阿K爬起拍拍我的肩，说：“就是认识你才想帮你。”

　　“我就不信我一个大男人还找不到工作。”

　　我讨厌关系，讨厌虚伪的嘴脸。我宁愿去当苦力，也不愿凭关系混饭。

　　躺在床上休息了一会。阿K扔给我一罐雪碧、爬起来打开，几口下去，喉间有一种清凉的感觉。阿K的旅行包从不装衣服，只装烟、酒、饮料。

　　阿K仰起头，咕咚咕咚地喝了几大口，微笑着说：“昭，本校有几个不错的妞，几百块一晚。”

　　“你又出去混了？那些人太贱了，为了几百块酒出卖肉体。”

　　“如果她们不贱，那我这种浪子就不能出来混了。现在什么社会？金钱社会嘛！操，外表多纯真的，有钱，也会躺在我的床上。这世界真的没处女了。”阿K放下可乐，摸摸肚皮，又说：“其实你不能怪她们，要怪酒的怪这个畸形社会。是谁跟我们说‘读好书，找份好工作’？又是谁教育我们一味追求物质？还不是他妈的家长，他妈的老师，他妈的社会？”

　　阿K吐了一口气，打了一个嗝。摸肚皮，然后打个嗝，阿K四年来的招牌动作。

　　“你怎了？怎么像个新来的？什么时候也介绍几个给我，我倒想知道他妈的贱货有多贱。”我捏着罐头说。

　　“啪！”阿K把拧作一团的易拉罐扔下地，说：“我叔要和我爸分老头子的家产，两兄弟正争吵着呢。说起妓女，倒有一个特别崇拜你的，你的大作她篇篇都熟能译哦！”阿K奸笑着。

　　虽然阿K笑着，但我感觉到他笑得很累。为了家产，阿K的叔叔已经和阿K的老爸反目成仇，我想，阿K一定很累。

　　为了岔开话题，我说：“什么时候介绍她跟我认识一下。”

　　“在床上认识吧！”阿K笑得更邪了。

　　“废话，难道是在咖啡馆吗？”突然我的心被什么堵住般，停止了跳动。

　　“你还不是没法忘掉她。算了，这种女人要不要都罢了。随便找一个都比她强。”阿K沉默了许久才说。

　　“是我太傻了”我笑笑。

　　“昭，你太天真了，忘掉她吧。她不值得你伤心，难过。”

　　回忆起和Susan相遇，是在咖啡馆，原因是阿K请客，阿K到结帐是才来。由于无聊，我和邻距的她大谈咖啡，结果她认为我和她是同道中人都是小资。

　　其实我们的距离，并不在于两张桌子之间，而是一英镑和一越南盾的差距。

　　几个月过去了，仍然没找到工作。唐仍旧每天刮胡子，然后去泡妞，阿K仍在练他的神功。

　　冬天过去了，春天来了。其实这意味着我将搭上无业游民的末班车。

　　麻雀叫得我有点心烦，时间总是过得他妈的快，我发现我自己仍然一无所有。

　　到杂志社应聘，回答曰：“你的水平不错，只是学历差点，回去等候消息吧。”或者是“你的文章风格过于独特，我们考虑一下，再给你答复。”

　　结果就是没有答复，没有消息。

　　烟抽得更多了，我对阿K说：“阿K，我快成你的徒弟了。”

　　阿K没说什么，只是从我手上扯下香烟，认真的说：“昭，你会成功的，拿你的文章给我。”

　　“干嘛？”

　　“纪念呗。”

　　“无聊。”我从床上拿出一沓稿纸，又说：“看完就烧掉吧！我不做编辑了。”

　　阿K大笑，自信地说：“我不信你他妈的肯放下架子。”

　　我不语。

　　过去我和阿K曾在文学社混过。大一、大二我发表了不少文章，而阿K只发表过一篇，因为他的文章太老辣了。

　　一次为了让阿K的一篇美文发表，我和主编争吵起来。吵着吵着，主编咬着牙说：“你算个什么东西？我才是主编，你没有权力决定。这种文章放在垃圾堆也嫌它臭。”

　　我扇了他一巴，把那个所谓的唯美诗人主编的眼镜也刮掉。

　　“你他妈的有什么了不起。”说罢，我卷卷稿纸，走了。

　　后来那个伪君子叫人把我揍了一顿。

　　再后来阿K一个人揍了他一顿。然后阿L被记过。

　　最后我们成了死党。

　　一个月后，我仍然没好到工作，而下周就是毕业典礼。

　　阿K突然消失在宿舍，整天都不见踪影。

　　唐一早就出去，据说是陪他女朋友去应聘，我问他：“你的女朋友还要去应聘？你老爸不是某某局长？”

　　唐说，总得有个形式。

　　形式吗？我怎么看他都像去当新郎，脸上一根胡子也没有，头发像用发胶洗过一样，皮鞋更是擦得他妈的得亮。

　　我呆在教室规规矩矩上了最后一节课，走出教室，在墙上看到鲁迅先生在微笑。

　　有时很羡慕鲁迅先生，他总是黑头发，黑胡子仿佛吃了灵丹。当我看到他时，他总是那么年轻，那么帅。

　　过去我一直把鲁迅先生当作偶像，榜样，然后我相信，总会有一天我会成为第二个鲁迅。

　　现在想起，不禁有点好笑。

　　鲁迅先生大概不用到处求职吧，我望着相片上的鲁迅先生，突然大笑。

　　路过的几个MM，像看到神经病人般躲避。

　　回到宿舍，唐兴高采烈，急忙向我说：“昭，成了！”

　　“不成才怪。”我也懒得理他，问：“阿K呢？”

　　“阿K？不知道…”

　　“恭喜啊，结婚别忘了我。”我转身离开。

　　网吧也许是我最好，或者是唯一的去处。

　　第二天在网吧迎来黎明。大一，大二我常和阿K到这儿通宵上网，他泡妞，我玩CS.

　　拨通阿K的手机，回答是：“我是阿K，不想被扁就挂线，欠揍就留言。”

　　于是我说：“阿K，我在老地方，希望你来扁我最后一次。”挂我后，我脑中一片空白与茫然。

　　抬头看屏幕，CS中自己被击毙，血流满地。

　　之后几天都不见阿K的踪影，我有点怀疑那小子是不是在人间蒸发了。

　　回到宿舍，有一种浮生若梦的感觉，没有阿K，彷佛就没有我的生活，大学四年，阿K和我一起混过。

　　时间有点假，我不太相信明天就是毕业典礼，而阿K那个混帐还是没出现，我只能整天望着稿子发呆。

　　真的又过了四年吗？我回答不了，阿K也回答不了。

　　唐又回来了，只是不再满脸春风，而是绷着脸，一声不吭。

　　正当我想问个究竟时，唐突然用拳头大力砸向墙壁，只是几下，双手已血淋淋，脸已怒得通红。

　　我急忙拦住他，说：“你他妈的疯了吗？”唐给了我一拳，顿时我的脸火辣辣的。

　　唐继续疯了般砸墙，并且大声叫喊：“为什么？为什么？…明明我对她那么好…”

　　当他力竭声嘶时，早已泪流满面。

　　等到他平静下来时，他揉了揉伤口，红着眼对我说：“昭，我被她甩了…”

　　“为什么？”

　　“她要什么，我就给什么，”唐擦干眼泪，又说：“可是她说我根本不够爱她。”

　　“你爱她吗？你只是和她玩游戏罢了。”我并不想在他的伤口伤撒盐，但有时身不由己。

　　唐有点神经质地楸住我的衣领，说：“难道我不够爱她，她还要什么？”

　　“清醒点吧，这只不过是一场游戏。”我拉开唐血淋淋的双手，“我理解你现在的心情，可是我还是忍不住要说，那个女孩爱的只是你的钱，而不是你。你们开始也只因为你无聊而想找个人恋爱罢了。”

　　唐坐下，扯着头发痛苦地说：“可是，我发现真的爱上了她，我…”那神情，像失去了灵魂般。虽然唐平时很惹人讨厌，但此时，我不想落井下石，听着他的抽泣声，我的心也好不到那里去。

　　我递给唐纸巾，说：“男子汉大丈夫，哭什么哭？别那副熊样。”正在说这句话时，门被推开，竟然是Susan.

　　唐又像疯了似的，扑向Susan，说：“我真的很爱你，不要离开我，好吗？”

　　Susan推开他，对我说：“昭，我发现我爱的还是你…”

　　我惊呆了，原来Susan就是唐的女朋友，她好朋友所说的“局长儿子”就是唐。我真的他妈的觉得自己在做梦、咬一下舌头，发现痛得我很难受，终究是现实。

　　唐咆哮着，挥着拳头冲向我。我的脸重重地挨了几下，耳朵嗡嗡作响，Susan则在一旁惊惶失措。

　　这时，阿K冲了进来，拉开唐，唐则拼命反抗，乱挥拳头，阿K也挨了几下。

　　“昭，还不来帮忙！”阿K的疾呼叫醒了我。我迅速拉住唐，把他按倒床上。

　　“放开我，你们这些混蛋。”唐不停反抗，试图挣脱，“不要欺负我人少，明天叫人斩你十八段！”

　　渐渐地，唐没什么力气了，我和阿K也累得不行，便松开了手，倒在床上。

　　阿K喘了口气，说：“你他妈的神经病了？撒什么野？”他转过头，问Susan：“你这贱货在这里干什么？”

　　唐低下头，不住抽泣。

　　Susan避开阿K的目光，红红的眼睛转向我，说：“我找昭，我发现我爱的还是他。”

　　“唐的女朋友就是你？”我明知故问，心里却痛得像无数刀子在不停戳着。

　　“你他妈的可以滚了。”阿K又转过头，对唐说：“为了一个女人，你就乱撒野？”

　　唐仍然埋着头，但已停止了抽泣。

　　阿K从包里取出啤酒，递给我和唐，说：“我们三个很少一起喝酒了，来，干一杯。”

　　说到这里，阿K眼圈红了。

　　喝到天昏地暗，记忆中只有我们三个喝得很痛快，不停地骂这什么生活。

　　然后，我突然想起Susan还在一旁，我借着酒劲大吼：“怎么还不滚？”说罢，用力把啤酒瓶扔向墙壁。

　　酒瓶碎了，如同我们破碎的年华。不同的是，我的生活一直是悲剧；唐的生活则是喜剧只是结局是悲剧；阿K的生活一直是荒诞剧。

　　Susan噙着泪，咬着嘴唇飞快离开，唐则在一旁，又笑又哭。

　　再然后，我们吐得很厉害，差点连胃也吐出来。

　　之后，我什么也不记得。

　　口干得要命，我的喉咙如同被火燎一般。睁开千斤重的眼皮，发现宿舍两张床的东西全没了。

　　“唐，阿K…你们又跑哪儿混了？”我用嘶哑的声音拼命叫着。

　　没有人回答我，连回声也没有，空荡荡的宿舍只有我一个人。

　　我用力揉揉眼，想看清这到底是不是一个梦。可是当我越来越清醒时，我发觉，这并不是梦，今天是毕业典礼，过了今天，我的大学生活，结束了。

　　在阿K的床上，我发现了一瓶矿泉水，当我拿起矿泉水时，一封信出现在我眼前，我喝了几口水，打开信：

　　“昭：

　　当你打开信时，我已经在飞往伦敦的三万英尺高空了。并不是想瞒你，而是不想让你品尝离别时的悲伤。

　　认识你四年了，四年了，留下太多太多美好的回忆。你是一个很单纯、很坚强的人，可以说，混过的四年里，你是我的精神支柱，兄弟我无以回报，只是在求职上助你一臂之力。去XX公司应聘吧，他们需要一个有才华的编辑。这并不是靠关系取得的，而是我辛辛苦苦帮你找到的。

　　最后一周，原谅我不能陪你，因为我要处理许多繁琐的是和帮你应聘。还有一件事，就是我爸他去找阎罗王抽烟了，我并不想留学，但我的父亲遗愿如此…

　　不要再相信那个Susan，作为兄弟，我不想骗你，Susan就是那个特别崇拜你的妓女。我很早就想告诉你，可是怎么也开不了口。

　　我戒烟了，你也不要再抽，好吗？抽烟真的很伤身。

　　阿K

　　在离开前两个小时

　　读完阿K的信后，我干枯的泪腺又再湿润。

　　转身想收拾东西，发现唐的字条：

　　昭：

　　对不起，看着熟睡的你，我实在再也说不出什么。

　　感谢你的大度。

　　过去一切当作一场梦吧…

　　有机会再聚，只是我已经离开此地。

　　唐

　　在离开时，我忍不住再看宿舍一眼，我彷佛看到了阿K在抽烟，而唐在刮胡子。

　　泪水又涌了出来。

　　之后Susan给过我一封信，我连看都不看一眼，撕了。纸片在飞逝如同过去不复返。

　　应聘很顺利，几年后，我结婚，生儿子。

　　有几次我经过母校，我都想进去看一下，哪怕只是一眼，可是到最后，我都强迫自己离开。

　　因为里面埋葬着我的青春，我最好的兄弟，最难忘的岁月。

　　还有曾经最深爱的人。

　　阿K没有联系。

　　唐也不知跑到哪儿了。

　　只有我看着老去的岁月，回味着死去的爱情，死去的友情，和死去的青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