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 / 短篇频道 / 短篇小说 / 忠诚

忠诚

作者: 泰山岩 [签约作家] 完成状态:已完结

忠诚


  坐了两天两夜的硬板,李大维和王强终于来到了数千里之外的太昌市。

  俩人都是第一次来太昌,可是没心思看一眼街景和当地的风土人情,他们急匆匆地按地址找到了太昌市高新技术开发区。他们先找属地派出所,请派出所的同行给予配合。

  他们找到开发区派出所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

  派出所是一座独立的四层楼房,门面装修得非常气派,白色的铝合金正门宽敞明亮,门左侧是印有“开发区公安派出所”字样的灯箱标识,右侧是闪亮的白铁板机器压模牌匾,看了让人在感观上非常舒服。李大维驻足门前看了又看,对王强说你看人家这派出所建的,真够气派的。一进门穿过走廊看到方厅里有几个人,坐在洁净的椅子上,面前的桌子上放着水壶、水杯和报纸、杂志,几个人悠闲地翻看着,看样子是来派出所办事的群众,边看边排号等着办事。看他俩进来,一个佩戴“值班”标志的青年民警上来招呼他们。李大维递上工作证,并说明来意,青年民警把他俩领到了所长办公室。

  一听说是抓重大网上逃犯,派出所领导二话没说,立即派两名民警全力配合。天下公安是一家“,这句话说得没错。这也是公安工作的特殊性所决定的,没有各地同行相互间的协同作战,需异地进行的工作任务根本就没办法开展,各地公安都不可避免地需要这种配合,所以对外地来的同行都特别热情。被指派的两个民警听话音是平时工作中的搭档,他俩开出一辆挂着民用牌照的捷达轿车,拉着四个人直奔一个建筑工地而来。

  按照掌握的情况,他们先来到开发区一个建筑工地找一个叫张东林的人。可是等他们按图索骥来到工地一看,好家伙!几十座楼盘同时在施工,建筑工地大得一眼望不到边,到处都是操着各种口音,行色匆匆的农民工,要在这偌大的工地上找一个人难度可想而知。

  果然连续问了几个人,都说不认识张东林。因为在这里干活的农民工多数都是以原籍分伙的,除了自己这一个地方来的人之外,民工之间彼此都不相识。

  他们又找东北来的民工,连着找了几伙东北籍民工,可还是没有人知道张东林。

  李大维和王强也都没见过张东林,就是此刻张东林站到他们面前都不认识,这样找起来就更难了。正在为难的时候,李大维突然想起来,张东林有一个外号,叫张胖子,说不上会有人知道。于是他们就打听东北刷油漆的张胖子。这样一来果然见效,马上有人指给他们一个大致的方向。范围一下子缩小了,已经在工地上来回走了几个小时,累得疲惫不堪的四个人顿时来了精神,又经过一番打听,终于在一个已经基本成型的建筑群里找到了张东林。

  张东林四十三、四岁的年龄,五短身材,胖胖的体态,头发过早地谢顶,一说话满脸堆笑,外表看上去憨厚老实。可一说话时两只眼珠轱碌碌直转,又分明透露出几分狡诈。他们把张东林叫到工地办公室,李大维开门见山地问他刘连在哪?一听这话他脑袋摇得象拨浪鼓,连连矢口否认刘连来过这里。此人是李大维来太昌的唯一线索,他不开口下面就没茬接了。李大维和当地派出所的同志用目光瞬间交流一下,立即默契地统一了看法,当即把张东林带回了派出所。

  “你知道我们为什么找刘连吗?”回到开发区派出所落坐后,李大维开口问道。

  “知道知道,听说他把人砍了。”张东林脸上挂着谦卑的笑容回答。

  “我可告诉你,刘连犯的是故意杀人罪,你现在是知情不举,已经构成包庇罪。我们要是不掌握情况也不会这么远从东北来这里找你,你还是好好想想吧!”

  “怎么,他砍那个人死啦?不是说没死吗?”张东林大声说,“要是这样,我可不敢瞎说了,这可是人命关天啊!”

  张东林说连襟刘连一个月前来这里找他,说在家把人给砍了,要在他手下干点活躲一躲。张东林从农村出来较早,经过几年的闯荡打拚,现在手下已经有一伙人,专给大工地干油漆活。他本来跟小连襟刘连关系一般,可是一来俩人是亲戚,不好意思不帮这个忙;二来他的工程正缺人手,所以就把刘连留下来了。可是前几天刘连突然接了个电话,说是有人要来抓他,急急忙忙地就走了。


  “他去哪了?”

  “这我就不知道了,他这个人向来疑心很重,走时根本就没有和我说。”

  “张东林,你是一个闯荡社会多年的人,我是‘响鼓不用重锤敲’!你想刘连他躲得了一时,躲得了一世吗?等我们抓到他的时候,他可未必能象你保他这样保你啊!”李大维语重心长的话,再次打动了张东林。

  “他究竟在哪儿,我真说不准,不过听说好象是在太昌市林口镇火车站附近一个什么美食城打工呢!”

  当天已经太晚了,赶到几十公里以外的林口镇已经来不及了。俩人就近找了个小旅店住了下来,坐了几天的硬板,腰都坐直了,始终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所以俩人头一挨枕头,立即鼾声如雷。

  有人一换新地方往往睡不好觉,可过度的疲惫让这俩人早已忘了今夕何昔,今夕何地,竟然一夜无梦。

  第二天一早,王强先醒了,一看表已经是上午七点钟了,急忙叫醒李大维。李大维看了看表,自己这一觉竟然睡了七、八个小时,长长地抻了个懒腰连呼过瘾。

  每人匆匆泡了一碗方便面,他俩就急急忙忙地来到太昌市林口镇。林口镇不大,二万多人口,火车站就在派出所对面。在镇派出所里他们查到全镇带有“美食城”字样的饭店只有两家,有一家因为生意不好两个月前关门大吉,剩下的一家就在派出所附近。说到流动人口管理,派出所值班的副所长说他们基础工作非常扎实,凡是来镇上打工的流动人口全都有登记。李大维说这个人是前几天新来的,并拿出了刘连的照片。副所长一看照片,立即说这个人见过,就在前边的“吉利美食城”打工,昨天还到派出所来了呢!

  一句话说得李大维和王强心都要从嗓子眼蹦出来了!

  副所长说,近几天派出所正在开展“三查两清”专项行动,其中“一查”就是指排查流动人口。昨晚我们把清查出的几个身份不明的人带回了派出所审查,其中就有这个人。我对这个人印象特别深,因为民警带回来的十几个人中,只有他一个人有身份证。民警发现他的身份证有点异样,就把他带回派出所来了。但他不叫刘连,好象叫赵刚。由于他打工的饭店就在派出所对面不远处,饭店老板与派出所民警都很熟,老板打电话说现在饭店正是忙的时候,人手不够用,让他先回去忙生意,等忙过了这个晚饭高峰,就让他去派出所。民警就让他先回去了,可是把他的身份证给扣下了。

  说着副所长叫来一个民警,让他把那个身份证找出来。那个民警从抽屉中拿出一个身份证,李大维接过来一看,身份证上的照片确实是刘连,可是名字叫赵刚,地址也是假的。身份证做工虽然很精细,可是冲阳光一看,里面用做防伪的“长城”图案和英文“CHINA”都很粗糙,只要用心看破绽明显,一看就是个假证。

  来不及多问,李大维他们立即快步来到距派出所不足五百米的“吉利美食城”,一问老板,老板说赵刚昨晚被你们领走后压根就没回饭店啊,我还以为我打的电话没好使,你们没给我面子,没放人呢!我正准备一会亲自去派出所看看呢!

  煮熟的鸭子又飞了!

  李大维只觉得脑袋嗡嗡直响!

  当听说刘连是个重大网上逃犯,副所长满脸羞愧地连连说:“是我们工作失职,当时大家都连续工作了好几个晚上,搞得人困马乏。加上饭店老板和我们太熟了,天天见面,大家都是朋友,就让他先回去了,没想到出现了这么大的失误——”

  李大维心中的懊恼就别提了,真想大骂他们一通:“有你们这样当警察的吗?你们都是干什么吃的?持假身份证的人能没有问题吗?”

  可是这样就和他们闹翻了,再说情况已然这样了,再说什么也于事无补。他强压下了心中的怨气,又找饭店老板问了几个问题。老板说刘连是自己来找的这份工作,一共才干了两天,对他的其他情况一无所知。为表明自己的诚意,他主动把刘连的手机号提供给了李大维。李大维找了个当地的坐机,试探着一拨,正如预料的一样,关机了。

  从饭店出来,副所长悄悄地把一脸怒气的李大维拉到一边,低声下气地说:“李所长啊,你可千万别生气,我们一定想办法帮你们工作,这件事可不能跟我们领导反映啊,否则我们可就惨了——!”

  “本来是个立功的机会,可你们——”副所长的话把李大维的火气又勾上来,可是狠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强咽了回去。在心中狠狠地骂道:“你他妈不惨我可就惨了!不但这一趟白来了,刘连很快就会知道我们来抓他了,他已经成了惊弓之鸟,再想找他可就难了!”


  李大维和王强又在附近工作了十几天,副所长每天打电话过来,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需要人、车只管说话,我们一定全力配合,大力支持。一付讨好的语气,生怕他会对他们有所不利,弄得李大维又好气又好笑。

  到第十八天,盘缠告謦,而且也再无工作可做,二人只好心有不甘地踏上了归程。

  到了火车站,他们竟然连买火车票的钱都没有了。只好上车找乘警,说明情况,请给予关照。听说二人从东北那么远的地方来抓逃犯只带一千五百元钱,年轻的乘警将信将疑,对他们的工作证和介绍信看了又看,最后充满同情地把他们俩领到了乘警值班室,二人这才得以成行。

  坐到隆隆飞驰的列车上,李大维真的感觉累了。出来这十几天里,吃不象吃,睡不象睡,整天从早跑到晚,全靠一股精神支撑着,当时不觉得怎样,可是现在一坐下来,整个人浑身就象散了架子一样。刚闭上眼睛迷糊一会儿,眼前却又浮现出了孙局长那声色俱厉的面孔。

  刘连和张铁柱都是立山乡立山村人,又住在一个屯子里,俩人从小一起长大,而且是相距不足百步的近邻,原来关系一直很好,哥俩没事时还经常凑到一起喝几盅。前几年粮食不值钱,地又少,俩家都把自家的承包地租了出去。可是光靠那点地租也不能维持生计,刘连家就开了一个熟食店,生意还可以。后来张铁柱出去打了几年工,日子一直过得紧巴巴的,见刘连家的熟食店生意不错,就和妻子在屯里也开了一个同样的熟食店,从此两家开始出现了矛盾。为争生意,两家由互不往来到彼此言语相讥,又发展到多次发生对骂。终于有一天刘连酒后手持菜刀闯入张铁柱家,见到张铁柱二话不说抡刀就劈。毫无防备的张铁柱头部被砍数刀,慌乱中他本能地拚命用手去挡,好几根手指当即被砍断,人象血葫芦一样扑倒在地。刘连菜刀一扔从此不知去向。张铁柱被家人送到医院经抢救命是保住了,可是人再也没有醒过来,成了植物人。

  这一场天降的灾难使原本就不富裕的张家顿时陷入绝境。张铁柱高额的医药费无人支付,孩子上学又成了问题,最后甚至一日三餐都难以为继,一个好端端的家倾刻之间濒临绝地。张铁柱的妻子顾四娟天天到县委、县政府喊冤,闹得县领导无法正常工作,多次调公安局长去汇报此案。公安局长孙智高从县里回来立即把辖区派出所长李大维叫去板着面孔狠狠地训了一通,让他从讲政治,讲大局,讲稳定的高度去考虑问题,立即放下手上的其他工作,全力抓捕刘连归案。孙局长最后说:“如果顾四娟再到县里去闹,我就拿你是问!”

  李大维没办法,从媳妇那儿把准备给女儿交补课费的一千元钱硬抠了出来 ,又从朋友处借了五百元,带上民警王强二人就出发了。尽管俩人做了最大的努力 ,住的是五元一天的不入流的脏得一塌糊涂的小旅店,吃的是仅可果腹的便宜饭菜,甚至一天跑下来忙得仅吃一顿饭,可是这一千多元钱仍然只坚持了十八天!

  从太昌回来,李大维下车后让王强回家休息,自己连家都没有回,只给媳妇打了个电话,告诉一声自己回来了,就立即往张铁柱家赶。

  张家住在立山村长乐屯,这个屯子共有五十几户人家,村民居住的比较分散,稀稀拉拉地分布在一个地势较高的慢坡上。从住房上就可以看出,这是一个不太富裕的农村,村中一大半人家住的还都是草泥结构的房子,只有少数几户人家住上了砖房。

  正是秋收的季节,不时碰到往家里拉庄稼的村民,村民没有不认识派出所长李大维的,孩子们叫他李叔叔,李伯伯,男人女人都高声地和他打着招呼。今年年头不错,是个丰收年,并且粮食价格比往年高出许多,丰收的喜悦挂在一张张劳碌奔波的脸上,家家户户都为秋收忙得热火朝天。这种忙碌中带着喜悦,透着快乐,是一年四季当中农村最热闹,最喜庆繁忙的季节。

  张铁柱家住在屯子中间,他们家四口人,夫妻俩和一个孩子,加上张铁柱的老母亲。两间破旧的草房,东屋是老太太和孙子住,西屋是张铁柱夫妻俩。

  与其他人家丰收的热闹形成鲜明的对比,张铁柱家院里冷冷清清,空无一人。

  李大维开门进屋的时候,婆媳二人正给张铁柱擦身子,在吃力地给他翻身。看到李大维进来,两个女人没有表现出应有的待客热情,老太太回头说了句“来了”,就不在说话。顾四娟对他则视若不见,冰冷的面孔让李大维十分尴尬,一时不知说什么。看到她俩给张铁柱翻身很吃力,他伸手想帮忙,被顾四娟伸手把他挡住:“这活俺们自个儿做得来,你还是可怜见俺们孤儿寡母,麻溜儿把刘连那个挨千刀的逮回来,俺大柱(张铁柱小名)死也闭眼了!”话音示落竟呜咽着哭起来。

  看着头上伤痕累累毫无知觉的张铁柱和这个徒有四壁的家,李大维心情特别沉重。本来他来是想把去太昌抓刘连的事和她们说一下,让她们知道公安机关在积极抓捕刘连,好让顾四娟别到处找了。可是现在看来还是不说的好,人抓不回来,案子结不了,张铁柱的巨额医疗费无人承担,说什么都是多余的。

  他默默地从口袋里掏出唯一的一张百元钞票,放到炕上就走了。


  李大维从张铁柱家出来刚走几步,他的手机突然响起,他一看是自己家的电话号,妻子王翠娟在电话里着急地说,刚才久超来了,进屋扔下一个塑料兜转身就走了。等她打开一看里面是两万元钱,怎么回事啊?李大维说我知道了,你先把钱放好,一分钱都不能动!他脸色铁青地从手机中调出一个电话号,拨过去,占线。

  他妈的!他狠狠地骂道。

  这时他突然感到一阵头疼,不由想起大夫李博伦说的话:高血压最重要的是要注意休息,保证足够的睡眠,不能着急上火,保持平和的心态。他不由苦笑了一下,这几条哪一条他都无法做到。有时王翠娟就拿大夫的话和他说事,他不屑地顶撞她说要是都听大夫的,那全国十亿人口九亿得立马住院!我倒是真想天天一觉睡到自然醒,可我的工作谁替我干!

  过了一会他拿起电话再拨,电话通了。

  “刘久超,我警告你,”他直呼其名地厉声说:“限你十分钟之内到我家把钱拿走,否则别怪我不讲情面,我立即把它交到县纪检委去,行贿要承担什么后果,你比我更清楚!”

  “别的啊,老同学!我知道你家买房子正缺钱呢,就算是我借你的还不行吗?这跟王大东的事没关系,两码事,这总行了吧?”

  一听这话,李大维的脸“腾”地红了,一种被人羞辱的怒气冲上脑门:“我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你别逼我!你信不信我马上打电话找你们检察长!”

  “好好好,我去还不行吗?多大个事啊!我也告诉你李大所长,从今以后咱俩桥归桥,路归路,就当谁也不认识谁!”没容李大维再说话,电话戛然挂断。

  王大东是立山乡爱林村人,今年二十九岁。这小子是家中的独子,从小是被父母含在嘴里捧在手心养大的,要月亮不敢给星星,要上天他爹娘一宿不睡给他搭梯子。溺爱很快结出恶果。王大东从小就不务正业,从大错不犯,小错不断到恃强凌弱横行乡里,是个村上人人头疼,人人惹不起的村霸。李大维多次接到村民反映,早就想打击他一下,只是苦于没有抓住他现实的毛病。正好前几天他酒后无端滋事,用酒瓶将人打伤,李大维立即把他拘了个满贯,准备整理一下材料,把他劳动教养了。王大东开始没有在意,以为不过是治安拘留。可是后来看到民警来查他以前的事,他慌神了,让他的父亲在外面四处活动往外捞人。王大东的父亲王志理是志远县有名的养植专业大户,家里养了一千多头鹿,山上还有几百垧林子,是远近闻名的有钱人。他先后找了几个人来游说李大维,都被他严辞回绝。后来找到了自己老婆的远房侄子刘久超。刘久超是志远县检察院批捕科科长,他和李大维不仅是同学关系,而且当年李大维能从工厂进公安局,那是刘久超的父亲给帮的忙,当时刘久超的父亲是志远县主管政法的副县长。应该说如果没有刘副县长当年的一句话,就没有他李大维的今天。换句话说他早就和昔日的同事一样成了下岗工人了。

  “真不是个东西,和我还来这一套!”李大维越想越气,在心里骂刘久超。可冷静地想想,他觉得自己的态度也有问题,久超毕竟不是外人。可是他最恼的是刘久超用他买房子说事,这不是侮辱他是什么?他自尊心特强,他也知道这是毛病,可从小就这样,几十年养成的脾气秉性,改也难了。


  李大维今年四十三岁,从警十五年,当了九年派出所长。他所在的立山乡是志远县最穷、最偏僻的一个乡。立山乡人口6,400多户,近3万人,每年刑事案件100起上下,治安案件300多起。省厅规定农村派出所满编五人,可是由于县局缺编一直补充不上来,立山派出所一直只有四个人。俩人一个班,常年两班倒,一年在派出所值班半年,加上出案件都得上,一年回不了几趟家。星期天,节假日从来没有休息过。四个人拳打脚踢,使尽浑身解数,把主要精力都用到案件上。重大刑事案件还好,由刑警搞。可是伤害案件,治安案件都是派出所的事。象张铁柱这样的重伤害案件本应是刑警的职责,可是刑警农村中队的几个人工作一段时间,看人抓不到,就把人员撤下去了,人还得由派出所来抓。

  李大维有多少天没回家了,自己都记不得了,实在是没有时间。手头有好几起案件都没有结,当事人找,法制部门催,局长批评,整天搞得是焦头烂额,狠不能每个人都象哪吒那样生出三头六臂脚踩风火轮才好。

  从太昌回来的第二天是个星期天,李大维把在单位连续值了半个多月班的赵志远和刘彬给撵了回去,也没有叫王强,让他们三人都回去好好休息一天,有事再叫他们。他自己和一名村治安员在单位值班。

  要不是李大维用了命令的口气,赵志远和刘彬说什么也不回去。他们知道所长身体毛病不少,而且比他们还辛苦。看到所长熬成暗黑色的脸,竟然还想着让他们休息,亲自替他们值班,两名部下忍不住偷偷落下了眼泪。可是他们深知李大维的脾气,再说什么也没用,只能是惹他生气。四人中刘彬来立山派出所时间最短,也已经快四年了。几年的朝夕相处,他们对李大维的为人非常了解。他平时特别严厉,批评起人来嘴下毫不留情,让初次接触的人接受不了。可是时间一长你就知道了,其实他心肠特别的软,是典型的冷面热心之人。他对民警的爱是藏在心底的,是无比深沉厚重的,每当工作中遇有危难险重的事情,他会立刻把部下拉到身后,自己顶在前面。这样的所长让部下打心眼里对他佩服和敬重。

  上午九点刚过,赵志远和刘彬前脚走,后脚长富村韩老汉就和儿子,儿媳妇闹到了派出所。

  韩老汉的儿子叫韩进财,由于家里困难,三十岁了还没娶上媳妇,后来他把地交给父亲种,自己进城打工去了。打工两年没见挣回钱来,却领回来一个描眉划鬓的女人。女人二十六、七岁,长得一般人,说话管我叫“鄂”,据说是陕西人。女人倒是没嫌韩家穷,来了就在韩家住下了,大有以此为家,扎根边彊闹革命的凛然之气。后来从城里回来的人说,这个女人原来是城里酒店的坐台小姐,因为坐台得陪客人喝酒,而她又不胜酒力,经常是陪不到半程自己先醉得一塌糊涂。客人就大骂酒店老板并要求立马换人,她不但连小费都挣不来,天天还要挨老板的骂,没干多久就被老板扫地出门了。就在她即将要流落街头之时,也正是韩进财与建筑工地小工头吵了一架,一赌气准备回家之日。在火车站等车的韩进财与流落到此的前陪酒女不期而遇,同是天涯沦落人,俩人殊途同归也就再顺理成章不过了。老韩头虽然对儿子凭空领回来一个不要彩礼的媳妇很高兴,可是时间一长,这个媳妇对他却不待见起来,公公和儿媳妇经常因琐事起磨擦。而偏偏韩进财又不敢对女人说句硬话,一味地采取迁就安抚的策略,以忍让求和平。一见儿子如此窝囊,倔犟的韩老汉更加生气,大骂儿子儿媳,要把他们俩撵出去,让他们出去租房另过。这天早上几句话不和陕西女人竟然大发雌威,率先挑起战事,一连气把韩老汉的窗户玻璃砸了四块,韩老汉甩手打了她两个耳光,双方互不相让,闹到派出所来了。

  民事纠纷调解是派出所的一项重要工作。德国警方有一个理念,叫作“警察的力量不在手铐,而在语言”。这句话用在派出所民警调解纠纷上是再适合不过了。这项工作做好了,可以化干戈为玉帛,可以使迷失的亲情,友情复归。虽然强调语言的力量,可并不需要民警口吐莲花,但需句句入情入理,以情感人,以理服人。纠纷调解工作是检验派出所民警素质的一个尺度,派出所民警天天与群众打交道,群众有什么事都要找民警给予解决,而其中很大一部分都是邻里之间,家庭成员之间的矛盾纠纷。这项工作做不好,将直接影响到民警的工作质量,影响到辖区的治安稳定。小的纠纷调解不好,调解不及时,还可能酿成治安案件甚至转化为刑事案件。

  李大维把双方叫到一起,先是对女人教训一通,讲明她的行为不仅违法,而且严重违背中华民族的道德规范,让其必须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必须诚恳地向韩老汉道歉。看韩老汉绷紧的脸上有所松动,李大维转而又告诫他应该如何与晚辈相处,如何大度,宽容地对待儿媳的毛病与缺点。经过李大维苦口婆心地调解,最后双方终于握手言和,一家人火气冲天而来,笑容满面而归。

  送走韩老汉一家人,李大维一看表,已经中午十二点半了。昨晚他是后半夜两点睡的觉,今天早晨起来脑袋就一直昏昏沉沉的。回到办公室刚往椅背上一靠,一股困意猛然向大脑发起冲击,疲惫的酸楚感迅速弥漫了他的全身。现在他唯一的愿望就是能倒头睡一会儿,那怕只有几分钟也是好的。他顾不上吃午饭,立即原地趴在桌子上打起了盹儿。

  随遇而安,就地休息,是他多年来练就的习惯。随时倒头休息,随时起来工作,实惠而实用。

  还没等他打成这个盹儿,桌上的电话玲声骤然哇哇响起。

  他头还没完全抬起,手已经伸过去把电话拿在手中:“你好!立山派出所。请讲!”

  “李大维同志,你还要不要家了,还要不要你女儿了?”

  王翠娟知道他忙,一般没事不找他,家里来电话通常都是女儿笑笑打来的。李大维二十九岁结婚,三十有了宝贝女儿笑笑,今年十三岁,上初中一年级。笑笑对他的称呼有三个,一个是老爹,一个是李大维同志,还有一个是从奶奶那学来的,叫他小为。别看李大维在外面是有名的火爆性子,沾火就着。可是在女儿笑笑面前那绝对是个例外,不管女儿叫他什么,说他什么他都没脾气。和女儿一说话,那声音都变了,简直就换了个人。现在又是笑笑甜甜的声音突兀从电话中传来,但语气却是严厉的责问。

  “爸爸什么都可以不要,就是不能不要李笑笑同志啊!”女儿的声音让李大维感到温暖,仿佛一下子困意都减轻了。

  “你撒谎,你把我的补课费都拿走了,还说要我,你个臭老爹!”

  “好宝贝,下个月爸爸开了工资,第一件事就是给你交补课费,好不好?快把电话挂了吧,爸爸这是工作电话,别误了事。”

  “妈妈说让你注意休息!等等,奶奶说让你按时吃药,让你早点回家——!”


  又是开会。

  今年是省厅提出的精简会议年,可是会议一点没见少。

  开会当然是必要的,可问题是现在有些人开会上了瘾,不论什么事,哪怕是一个电话就可以搞定的事情,也非要以开会这种形式面面俱到老生常谈地部署一番。仿佛不如此,便无法体现领导者的权威,不能引起下署的重视。难怪那些手上有很多急事等着办,人却被行政命令绊到会场熬会的人报怨说国民党税多,共产党会多!

  不过今天这个会是有必要开的,因为事关每一个与会者的前途命运。

  会议由县局常务副局长马大中主持。会议内容只一个,就是省里要开党代会,部署安全保卫工作。而其中最重要的内容是稳控上访人。

  马大中五十出头,担任副局长已经八年了,送走了三任局长,用他自己的话说已经是四朝元老了。这个人二十出头参加公安工作,业务精通,为人正直,在全局民警中威望很高。本来后两任局长走的时候他扶正的呼声很高,特别是三年前那次,他已经年近五十,是他最后的机会。他外县的几个一同参加公安工作,一同晋正科的好友中,有的已经当局长好几年了,有的还当上了副县长兼公安局长,他非常想得到这个位置,也做了很多工作。可是由于一把手是副处级,是地(市)管干部,县里也只能是起推荐作用,最后都是市里外派了新的局长。听人说他背后也发过劳骚,但是大家看到的他工作仍然一如既往,没有任何改变。

  他先对常规工作做了部署,无非是压发案,查隐患,排查高危人群,排查不安定因素,保证省里会议期间全县不发生大的案件和责任事故。这些都是典型的老生常谈,说不说大家都知道,平时工作也都是这么做的。最后说到稳控工作,这才是会议的重点。他先是传达了市、县两级稳控工作会议精神,然后是部署全局稳控工作任务。

  马大中讲话语调略带沙哑,却极富感染力:“稳控工作是当前我们全局,也是全县工作的重中之重和中心任务,一切都要围绕这个中心来开展。我们的目标是省里开会期间要实现‘零进省’指标!这是一个死任务,没有一点活口,不能出现一丝一毫的差错。昨晚我们局党委开了紧急会,统一了认识,这是一项政治任务,没有任何条件可讲,哪个派出所出了问题,所长立即引咎辞职,二话没有!”

  他引用县委周书记的话说:“稳控工作没有道理可讲,在省里开会的七天时间里,不管你采用什么办法,什么措施,只要能把人控制住就成。别的甭提,提也没用,市里开会也是这样说的。不管你是牵着,拽着,拉着,捧着,搂着,抱着,具体措施由你自己定,就是不能让一个人进省上访!”

  会上下发了每个派出所辖区稳控人员名单。立山乡共有五个人,有俩人是缠访老户,纯属是无理取闹。一个是告村长贪污,已经告了几年了,经县公安局经侦部门几次调查,多次下结论:贪污一事纯属子虚乌有,但是村上确有财务制度混乱,利用提留款大吃大喝问题,并依照规定进行了处理。但告状者就是不依不饶,几年间不停地到处上访,扬言不把村长告下台誓不罢休。另一个是因为一处房子与亲弟弟打官司,法院二审均判其败诉,早已走完终审程序,可他就是不服法院判决,多次进省进京上访。另外两个是因为土地官司上访。主要是前几年粮食价格低,没人愿意种地,他们把全家的口粮田按当时的价格租出去了,一次性签了二十多年的合同,租期到二轮土地承包结束为止。现在国家对粮农实行双补,粮食价格也一路飙升,土地出租价格一夜之间打了几个滚,“鲤鱼跳龙门”,达到历史以来的“天价”。他们当时出租土地时,每公顷三、四百元,现在每公顷达到三、四千元,好一点的甚至达到了五千多元,价格上翻了十几倍。于是他们往回要地,人家自然不给,双方撕破脸皮,上诉到法院打官司。法院判案要的是证据,租地方拿出合同,理自然在人家这一边。出租方没有法律依据,眼看着要败诉,于是就当庭又哭又闹,痛说家庭贫困史,诸如生活无着,孩子失学,老人无法赡养等等。可是法律不相信眼泪,对他们的难处法官只能表示同情,官司还得依法断。出租方眼见吃了亏可就是没办法,于是他们兵分两路,一路到处奔走告状;另一路由家中妇女老人到地里去闹。这边农机具刚一进地他们就躺到你犁刀下,要想种地从我头上开过去!任你好话说尽死活不起来,谁说也没用!春天播种时为了这两户人家,派出所出警无数次,最后好歹算调解下来了,先让租地方把地种上,然后你们接着打官司,谁胜诉了秋天庄稼归谁收。

  最后一个上访户就是顾四娟。


  “稳控”是一个词典上找不到的新词,这大概也是志远县的一个发明吧。原因是志远县到市里省里甚至进京上访的人太多了,位居全省各县之首!县委的主要领导已经被省里领导诫勉谈话。省主管信访工作的领导说,由于你们对信访工作重视不够,信访工作做得不好,也就是对群众利益重视不够,这是一个地方政治不稳定的表现。而且那么多人都越级到上级机关上访,造成了上级机关所在城市秩序的混乱,影响了上级机关的正常工作,影响了城市形象,影响了全省安定团结的大好局面,这反映出一个领导的政治敏感性问题,必须引起高度重视。听了这话,县委书记周全当时就冒汗了,这等于是说他这个县官当得不称职,这是一个极其危险的信号啊!于是保稳定,控制上访人,就成了全县当前“天字号”头等大事,“稳控”这个新词也就应运而生了。

  县里按职业和住址把全县所有重点上访对象进行了划分,有单位的由单位负责;没有单位的由家庭住地乡(镇)党委,政府负责。直接责任人是党政一把手,全部分工到人,落实责任,务必保证这些人在开会期间不去省里上访。部署完后,县委书记周全还不放心,又把公安局长孙智高单独叫到办公室。他让公安局立即介入这项工作,他说危难关头他还是最信任警察,这是县委考验县公安局战斗力的关键时刻!这一仗打好了,以后县里各项政策都可以多向公安倾斜一下。孙智高当然听懂了,以前他上县里要经费时,周全总是以县里财政困难堵他的嘴,现在火烧眉毛了,他的钱袋子扎得也不那么紧了。这是一个向县里争取经费的绝好机会!孙智高马上意识到了这一点,他当时只说了一句话:请书记放心,保证完成任务!他知道此时多说不宜,书记现在没有心情听谁表决心,他要的是结果。

  他连夜召开局党委会。党委会决定,从现在起,全局进入紧急状态,各实战单位把手头能放下的工作全都放一放,局长、政委、副局长分兵把口,局机关和几个大队民警全部分片下到各派出所,配合派出所全力抓好上访重点人的稳控工作。把全市上访重点人全部拉单子落实到人头,这是全局当前重中之重的政治任务,哪个单位出现问题,一把手立即引咎辞职;局机关派下去的人员,与派出所承担同等责任。

  稳控工作难就难在于法无据。你不让他上访,可是又不能公开说,因为国家一直是敞开上访渠道的,对公民正常的来信来访,国家法律是允许的。

  可是这又关系到县领导的前途命运,所以又必须控制住!于是志远县的警察就要经受这一独特的考验。

  省里开会的七天里,李大维和四名民警把全部精力都用到稳控上访人上。负责包立山派出所的是县局经侦大队,他们派来四名侦查员与派出所民警共同包这五个人,由副大队长李铁刚带队来的。可是才来两天,县农村信用社发生了一起贷款诈骗案,一个外地人用假手续诈骗信用社现金50万元。几个人又被调回去搞案件去了。人虽然撤了,可是责任还在,李铁刚每天一个电话打给李大维,说我的小命可全在你的手心儿里攥着呢,人要是跑了我和你一块玩完儿!李大维说人要是跑了,我没看住,背个什么处分都不冤,可你真他妈比窦娥还冤呢!

  在派出所会议上,李大维说要“确保万无一失”。可他说这话时,自己都知道是在说官话,因为没有有效的办法可以保证“万无一失”。县局要求和上访对象要实行一天两见面。可是他们经具体研究,认为不能这样。因为你天天去看着人家,一是人家反感,这还是其次,主要是没有正当理由,一旦人家知道你是在监视他们,那就容易出现问题,因为没有正当理由限制他人人身自由是违法行为。二是这样容易把本来不知道省里开会,不想去省里上访的人点“醒”了,结果会适得其反。而一旦他们真要走,你又没有办法不让他去,因为法律没有这样的规定。

  在这七天时间里,李大维的神经天天绷着,那真叫能用的手段都用上了,软磨硬泡,死缠乱打,好话说尽,眼看着熬到星期五了,再有两天就大功告成了,不曾想还是出事了。星期五晚上,顾四娟不见了。李大维最怕的就是这个顾四娟,其他四个上访人,两个在家忙着秋收,没什么问题;另两个经过耐心地劝导,同意这期间哪也不去,看着态度还挺诚恳,再留心点就行了。只有顾四娟每次都说只要刘连一天不抓回来,我早晚上北京!让李大维天天心提溜儿着,就在最后一天乘民警打盹儿的功夫她就没了。李大维和王强连夜雇了一辆车奔省城就追上去了。到了省城,直奔省信访办接待室,两个人连上厕所都不敢离开地守了十几个小时,总算在没有“划道”(指到信访部门报到,是哪个县的人就会被记载下来)之前把顾四娟找到了,好说歹说才劝了回来。

  就这样提心吊胆地总算把七天时间熬过去了。

  说心里话,李大维不是怕被撤职,有时他甚至想要真是不让他干了,他真就彻底解脱了。再不用这么没白天没黑天地干了,就可以彻底地休息一下了。可是他最怕人家说他没能力,别人能做到的事,他就一定要做到,还要比别人做得更好;他更不愿意领导因为他的工作而受到县里批评。不干则已,干就要干好,哪怕只干一天,也不能让人家说三道四,这是他的性格。


  志远县稳控工作打了个大胜仗。省里会议期间,全县没有一人去省里上访(其实象顾四娟这样去省城的有几个人,可都是在没有“划道”之前被堵回来了,所以上边没有记载),县委书记周全高兴了,在大会上把公安局好一顿表扬,赞扬公安队伍是有政治觉悟的,有战斗力的,能啃硬骨头的队伍!关键时刻拉得出,冲得上,打得赢,为志远县政治稳定立了大功!可是关于“政策倾斜”的话,只字未提。孙智高心想书记不会是又和自己玩了一出“兔死狗烹”的把戏吧?

  想到这个“狗”字,他忍不住呸了一声,又笑又气地骂一句他妈的!

  从省城回来,李大维真的感到累了。这种累不光是身体上的,还有精神上的,是读书人所说的那种“身心俱疲”。李大维患有严重的高血压,通常是低压120,高压180毫米汞柱。别人吃点药血压就能降下来,可是他吃什么药都不好使,他就去找同学李博伦。李博伦是医生,本来从省医科大学毕业后留到省里大医院了,可上班才一年多,由于在非常时期顶风收患者红包,让患者告了。下岗后回家乡再就业,还美其名曰“返乡回报家乡父老”,李大维在前面给他加了两个字:被迫。现在他是全县远近闻名的大腕医生。李博伦说你这样吃什么药也不能好使呀!你看你,天天熬夜,生活不规律,还整天为工作着急上火的!你看你的脸都熬成什么色儿了!高血压患者最怕的就是休息不好,睡眠不足和情绪激动,这几样都让你占全了!对他这套唯恐天下不乱的危言耸听,李大维只能还以苦笑。

  给他检查一下后,李博伦说你现在不只是高血压的问题,由于血压长期降不下来,你心脏也有问题,还有很严重的动脉硬化。他说老同学我可不是吓唬你,你还是和领导要求一下,换个工作吧,再这样下去,会出问题的。我给你开了个诊断,你的身体得好好休息几天!

  李大维说可我很少象人家高血压那样感觉头晕啊!李博伦说你这叫适应型的高血压,或者说你身体反应不那么敏感,自己没有明显的感觉,其实这更不好,更容易出问题。李博伦强行把李大维留下来,腾出床位为他静点一瓶甘露醇为他降压,挂完瓶才放他走。走时又千叮咛万嘱咐,让他明天再来挂一瓶,他答应得倒是痛快,可从医院出来一转身就再没有消息了。

  回到单位他就象没事人一样,把诊断书揉吧揉吧往抽屉里一塞,照样值班,照样加班加点挑灯夜战搞案件。

  不干夜活儿,那还叫警察?有骆驼不说马,他们当大夫的都那样。他说他的,我干我的!换个工作,公安局哪个工作不熬夜?哪个岗位不辛苦?再过十年吧,等我退休了,回家一起休息去吧!

  工作忙起来的时候,李大维从来不觉得自己身体有毛病,感觉自己精力还挺充沛的。可是一闲下来,各种不适的感觉都来了。就是个挨累的命,享不得福!他常这样想。

  今天他值班。从上午到现在,已经出了四次警。前两次是打仗,四个人搞了一整天,把三个行为人分别给予行政拘留。现在要拘留一个人,案卷实体部分被害人阵述,行为人供述,证人证言才只有几页,可是程序部分比这还厚。光法制科审核和开具法律手续没有两、三个小时下不来。从上班开始搞,中午没吃饭,直到晚上下班时间才算把人拘起来。

  晚上五点多,县局指挥中心指令,说是有一个人不知怎么了,浑身是血倒在长南村通往县里的路边,行人打电话报警了。和李大维一个班的王强感冒好几天了,输液两天也没见好,李大维让赵志远开车把他送回家去了,所里只有李大维和一个治安员值班。接指令后,他和治安员张春波立即开车赶到出事地点。一看是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被车撞倒在路边,满脸的血,外表看不出伤在哪里,肇事车已不知去向。李大维给交警打电话的同时,和张春波先行将伤者送县医院抢救。到医院又多方联系上伤者家属,从医院回来已经是晚上十点四十分了。俩人刚在派出所煮点面条,还没等吃到嘴,值班室电话又哇哇地叫起来。

  长风村村民王守库报案,说他家遭贼了,让他和儿子把贼给堵屋里了,你们快来抓贼吧!电话里王守库嗓门能有120分贝,高声大气的,情绪非常激动!李大维生怕出事,在电话里一再告诫王守库要冷静,要注意安全,实在不行宁可让他跑了,也不能伤着人啊!然后他和张春波火速驱车赶往长风村,一路上他把油门踩到底,车跑得车身直颤他还嫌慢,狠不得飞到长风村。到地方一看被堵屋里的是一个年近五十岁的男人,满脸的苍桑皱纹,穿着破旧肮脏的衣裤。他们到时这人正隔着门板和王守库父子商量能否放他一码。现场并没有想向中剑拔弩张的紧张气氛,这让李大维长出了口气,悬着的一颗心才算落到原处。这家伙把王家白天刚从地里起回来的几丝袋子平贝从屋里倒腾到了院外,有的已经装上了一个破脚蹬三轮车里,他是贪得无厌回去搬另一袋子平贝时,被王家父子发现堵在屋里的。俩人用手铐把他铐上,带回了派出所。等当晚赵志远、刘彬他们来把这个人拘留起来,已经是第二天凌晨三点多了。

  李大维感到胃饿过劲了,反而没有了饥饿的感觉。可他还是到食堂胡乱找点剩饭吃,因为此时不吃点什么,一会睡着了就得饿醒,这在他们是常有的事儿,也是常识。吃完东西刚上床,想起今天一天都没有吃药,伸手拿起暖水瓶,可里面一滴水也没有。累得也实在懒得动,就躺着干咽了几片降压药。可药片卡在嗓子眼下不去,没办法,只得又爬起来找口凉水把药顺下去,才又上床躺下。本以为这么累了挨床上就能睡死呢,谁知整个脑袋嗡嗡作响,怎么也睡不着,满脑子都是白天的事一幕幕地过电影。折腾了好一阵儿,才似睡非睡地迷糊过去了。

  他做了个梦。梦见自己小时候和同学一起去大河洗澡。他看人家脱巴脱巴衣服都“扑通,扑通”地跳下去了,他也跟着就跳下去了。可是下去就够不着底了,眼看着小伙伴都往前游去,可他不会游泳啊,身子就直往水下沉。好在河水不是太深,刚刚没过他的口鼻,用力往上一窜,就能冒出水面呼吸。他当时很害怕,可是他强克制着没喊救命。他就顺着水流用力往上一窜一窜地往岸边漂去,漂了能有一、二百米,他终于没靠任何人帮助自己上了岸。他暗自庆幸,多亏没喊救命,要不可就丢人了!他正坐在岸上喘气,突然看到妈妈从河里跳了出来,拿着笤帚疙瘩哭着追打他,嘴里喊着让你下河,让你下河!他就跑啊,跑,可是他的双腿就是不听使唤,怎么跑也跑不快,眼看着妈妈就要追上他了。这时他突然听见有人叫刘连的名字,刘连?这不是自己要抓的逃犯吗?可是他四下一看,一下子冒出好几个刘连的面孔,他不知道哪个是自己要找的刘连。而且这几个刘连一见他都撒腿就跑,他这个急啊,急得真跺脚,一脚蹬到铁床架上,脚一疼醒了。


  赵志远和王强两天没来上班了。有到派出所办事的人打听他俩去哪了,刘彬说赵志远去省里晋警衔培训去了,王强得了重感冒没好,而且自从公务员实行休假以来,立山派出所还没有一个人休过假,这次让他连休假带看病,得十几天才能上班。

  这期间,李大维和刘彬天天吃住在派出所,刘彬因家中有事中间回过两次家,李大维除了去县局开了一次会,没有离开派出所一步。

  到了第八天晚上,赵志远和王强突然回来了,还带回来一个重铐加身的人,这个人就是重大网上逃犯刘连。

  原来李大维从太昌回来后,就一直下功夫追查刘连的线索。他从刘连的连襟张东林处了解到,刘连本来刚到他手下干活不久,并没有要走的意思,可是有一天他突然接了一个电话,放下电话说有人要来抓他,然后就走了。

  刘连是在他们到太昌的前三天接到这个电话的,那天正是他们启程的日子,也就是说他们这边刚刚出发,就有人把告密电话打到刘连的手机里去了。经过仔细推敲时间,刘连接电话时张东林就在场,他可以肯定地说,时间是9月23日上午12时前。因为那天张东林刚接了一个刷油漆的活,他和工程方签完合同,双方去饭店吃饭时刘连在他身边接的电话,所以他记得非常清楚。李大维拿出火车票一看,车票上赫然显示9月23日11时52分发车!就是说几乎和他们上车同一时间,或者他们还没有上车的时候,刘连就接到了那个神秘的电话!

  他们去抓刘连除了局长孙智高和派出所三名民警以外,再没有一个人知道。而孙局长和三名民警都是绝对可以排除的,这一点毫无疑问。他把当天出发前的每一个细节都仔细在脑中过了一遍筛子,还是没有想明白问题出在哪里。

  难道真的是内部出了问题?这样一想,李大维感到后背冷嗖嗖的,他不敢再想下去,要真是那样,那以后派出所工作还怎么开展。

  有一天李大维去县局开完会出来,刚出县局大门遇到了志远车站的孙站长。

  俩人寒暄几句就分开了,可是刚走几步,李大维突然想起了什么,又把孙站长叫住了。

  “老孙呐,哪天你抽点工夫到我那去,一年到头净我求你了,你也让我回个人情,我让春波坐陪,好好的请请你!”李大维态度诚恳地说。

  “算了吧,你们一天到晚忙得连老婆都抓不着人影,我可不去给你添那个乱。哪天还是你们到我这儿来,由我这个人民坐东请请你们这些人民的保护神吧!”

  “人民要是都这样认可,我们就是不吃不喝也心满意足了。”

  “那当然,老哥我可是县人大代表,我的话不是瞎说的,是代表民意的啊!”

  “就冲老哥你这句话,我更得隆重地请你了!”

  说笑了一会,李大维又似漫不经心地说:“你们战友真让人羡慕,三天两头往一起聚,上次我打电话给你订车票,你说正会战友哪,电话里我听出你和春波都没少喝啊?”

  “哈哈,战友会战友,就是喝大酒!那天我喝多了,春波狗日的一喝酒就坐我身边,使坏让大家宾我喝酒,说什么我要是不喝多,大家都喝不好,你说这小子坏不坏!”

  “春波知道我们出门的事吧?”

  “当然知道了,那天我让他去给你们取的车票。”

  从他们出门至今,治安员张春波对知道他们买车票出行这件事只字未提,典型的此地无银三百两!依他那张没把门儿的破嘴,心中没有鬼的话早就满世界嚷嚷了,没有理由如此三缄其口。

  张春波就是刘连家所在的立山村的治安员,他和孙站长是战友。经调查,他与刘连的老婆王艳莲关系暧昧,他们的关系在村上几乎人人皆知。

  李大维连骂自己混蛋,当了这么多年警察,工作竟然会出现这样低级的纰露!

  再不用多说,李大维对一切都已了然于胸。

  通过邮局调取了张春波的手机话单,事实证明了他的分析。那个早已经烂熟于心的刘连的手机号就在其中,而且那个期间通话频繁。

  随后李大维将计就计,通过监控张春波的手机,得到了刘连现在的藏匿地址,于是赵志远和王强迅速出击,在当地公安机关的配合下,很快将刘连抓捕归案。

  三个月后,刘连因为伤害罪获刑9年,刑事附带民事赔偿张铁柱医药费等8万余元。张春波因包庇被判拘役六个月。

  拿到赔偿款当天 ,顾四娟给派出所送来一面锦旗,上面是她自己绣上去的八个大字:立山警察,为俺伸冤!

  她眼里含满热泪把这面锦旗交到了李大维的手里,并一再为自己四处上访给派出所造成的影响而道歉。她说:“俺那也是实在没有办法了,俺现在知道了你们是真为俺们百姓办事,俺全家都感激不尽你们的大恩大德啊!”说着说着,她扑腾一下跪倒在李大维面前。

  李大维急忙双手把顾四娟扶坐到椅子上。看着涕泪交流的顾四娟,想想终生都要躺在床上的张铁柱,李大维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地滚落下来,他为农民的大度和知恩而深深感动:与他们所受到的伤害和今后生活的困境相比,我们做的这一切是多么微不足道,可是他们却那么的豁达和心存感激,这就是我们善良朴实的农民群众!


  王大东的教养材料整理出来了,可是在局长办公会上却没通过,局长孙智高说这个人报教养还嫩了点,先放一放再说。

  会刚散,接到法制科的电话后,李大维直接就来到了局长孙智高的办公室。

  看到他一副赌气的样子,孙智高不禁笑了:“怎么,找我会气来了!”

  “我哪敢啊!只是王大东这样的还不够教养,我想不通。他要是再有几个同伙,我就要打他个黑恶势力了,还不够教养吗?”

  “我没说他不够,我是说还嫩了一点,只要他再敢作妖,你把材料给我凑齐了,我们一并收拾他。”

  “那这次呢?”

  “这次就先放他一码。常言说,惯子如杀子,咱们就再惯他一回,我想用不了多久,他还会再进来!”

  俄顷,他又意味深长地说,“我明白你的心情,可是我们的工作有时也是要讲究策略的,从长计议吧!”

  后来李大维才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原来是县委主管政法的赵副书记打电话给孙智高,说县委周书记让传话给他,说王志理是咱们县的纳税大户,对这样的企业家还是要保护的。他儿子的事公安局研究一下,如果能照顾还是要照顾的,如果确系罪大恶极的,那你们就依法办,不用考虑任何人的话。

  领导的话很原则,放之四海而皆准。可报教动教养只是行政处罚,哪会有什么罪大恶极的,领导的真正的意图显而易见。

  知道真相后李大维不再有怨气,他理解了孙局长所说的“从长计议”。他让管片民警刘彬盯紧点,用心留意王大东的一举一动,只要他敢再作恶,一定打他个二罪归一,这一定就是孙智高讲究的策略,到哪时县领导总不会再为他开脱吧。

  夜里十一点多钟,李大维一身疲惫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李大维结婚十几年了,一家三口加上他老母亲四口人一直住一个两间平房里。当警察的一天到晚不着家,出于安全等考虑,李大维几年前就想换个楼房,可是就算一个两室一厅的小户型楼房,再简单装修一下,最低也得近七、八万元。而他家只有李大维一个人上班,王翠娟从县乡企局下岗多年,一千多元钱的工资,上要赡养老母,下要供孩子上学,光李大维每月吃药就得一百多元,尽管王翠娟省吃俭用,口挪肚攒,有一点积蓄,可是要买房子还是不够,这个房子也就始终没换成。如果住上楼房,王翠娟冬天也就不用天天起早挨冻生炉子了,也不用天天灰尘满身一筐筐地往里拎煤,往外拎灰了,也就少了许多家务活。这些活别人家都是男人干的,可是他们家只能是王翠娟一个人包了。看着妻子白嫩的手变成现在粗糙难看的样子,李大维从心里觉得自己欠妻子太多了,想起来心中就是一阵难言的酸楚。他总想等自己退休了,要把家务活全接过来,什么也不让妻子干,让她好好的休息一下!这么多年真是太辛苦她了,一个人既要照顾孩子又要照顾年迈的母亲,她太不容易了。

  他用钥匙打开门悄悄地走进屋内。东屋笑笑和奶奶已经睡着了,他蹑手蹑脚地走到女儿身边,用脸轻轻地贴一贴女儿的小脸蛋,女儿红润的小脸蛋胖乎乎的,细细的呼吸扑到他脸上,热热的,甜甜的。借着窗外泼进来的微弱的月光,李大维端祥着女儿的睡态,心中盈满了父爱,女儿的小模样让他看也看不够。他又到母亲身边为母亲掖了掖被角,刚要走,母亲突然小声说,你回来了。他轻轻地应了一声,刚想坐下和母亲说说话,母亲说早点过去休息吧,十多天没回来了,去看看翠萍,去吧。母亲总是这样,既心疼儿子,更心疼媳妇,生怕儿子冷落了媳妇。

  李大维来到他们夫妻居住的西屋。王翠娟也睡着了,对他回来全然不知。他本不想惊动妻子,轻轻地打开桌上的台灯,往下压了压灯罩,不让光线照到妻子的脸,准备另拿一条被子,在一边休息。可这时妻子突然翻了个身,一条裸露的腿伸到被子外面,白晰的肌肤映入他的眼中,他突然感到一阵久违的冲动,一阵燥热袭上全身。也许是年龄的关系,也许是工作太累的原因,他和妻子经常是一个月也难有一次夫妻生活。有人说四十多岁的女人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有时妻子流露出期盼的眼神,他却没有一点那个想法,只好装做没看见,心中却满是愧疚。现在他突然感到自己又行了,立即脱得象一条鱼一样兴奋地钻进了妻子的被窝。王翠娟哦了一声,嘴里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开始还推了他两下,慢慢地被他唤醒了沉睡的意识,紧紧地搂住了他,愉悦地呻吟着主动配合他。夫妻二人以少有的合谐温存了一回,然后相拥而眠。

  夜渐渐地深了,星星眨着眼睛远远地腑瞰着大地,苍穹肃穆,万籁俱寂。喧嚣的土地上万物生灵都进入了梦乡。

  十一

  早上刚一上班,李大维的手机响了起来,他一看是一个陌生的电话号,接听后里面传来一个年轻女人好听的声音,您是李笑笑的家长吗?孩子怎么还没来上补习班啊?李大维说等我忙过这几天去把费用交上,就把孩子送去。那边说,您孩子的补课费已经有人给交了,您尽快把孩子送来就行了!什么?有人交了,谁交的?李大维立即赶到笑笑要参加的那个英语补习班,仔细一问,人家说是一个男人来交的,他儿子也在这个补习班上课,叫刘新宇。李大维一听明白了,是刘久超,这个家伙,不是说从此桥归桥,路归路,再不认识我了吗?

  从补习班出来,他立即拨通了刘久超的手机。

  自从上次两个人在电话里打了几句嘴仗以后,他曾多次想去找久超好好聊聊,可是因为单位事太多,一直没有抽出时间去, 这是那次事后他们第一次通话。

  “嗬,是李大所长啊,你还想到给我打个电话啊,我还以为你从此不会和我这样的人联系了呢!”电话一接通,刘久超就大声抢白他。

  “是你说的什么桥归桥,路归路,从此不认识我,怎么你还倒打一耙啊!”李大维提醒他。

  “我要是和你一样的,早就没有今天了!你那‘江北胡子不开面’的劲,我算是整不了了!”刘久超无奈地先服软。

  “哎,那可不能怨我,不冤枉好人,不放纵坏人,那是法律规定的,你总不能让我为了哥们义气而违反法律吧?”李大维毫不相让,甚至有点义正辞严的意思。

  “好了,好了,我可不想再和你吵架。你找我有事吗?”刘久超先挂起免战牌。

  听他这么一说,李大维也有点过意不去,他换了个语气说:

  “你把笑笑的补课费给交了?”

  “哦,为这个事啊,是我交的。我儿子回来对我说笑笑最近没去补课,我到补习班一问是差学费,就替你交了。怎么了,别说要还我钱啊,就你一个月开那几大毛,还是留着吧!以后有什么事说一声,别老一个人撂心里扛着,咱们可是从小的哥们啊!”

  刘久超的妻子干个体很多年了,开始只是一个倒腾服装的小生意人,后来盘下了一个厂子,成了一个服装加工厂的女老板,生意越做越大,出门有车,消费有卡,早就跻身中产阶级行列了。

  听了久超的话,李大维心中一热,这几年久超没少帮助他,这份情,他都深深地记在心中了。

  转眼到了年末,县局召开了总结表彰大会。立山派出所被评为全局先进单位,李大维被评为优秀派出所长,奖品是一个双人踏花被。李大维把它拎在手里,轻飘飘的没有重量感,但他很满足,因为这是政治荣誉,他很看重它。

  就在总结表彰大会后的第二天,也是这一年春节的前三天,立山乡发生了一起重大杀人案件,新立村村民吴守富夫妻俩和十九岁的女儿吴洁爽一家三口被杀死在家中。

  局长孙智高、刑侦副局长马腾越带领刑侦技术人员大兵压境,在立山乡连续工作了十一天,最后锁定案犯系吴守富的侄子吴岳志。

  26岁仍单身的吴岳志暗恋上了叔叔家的妹妹吴洁爽,事情被家人知道后,吴岳志遭到叔叔吴守富的一顿痛骂。性格孤避的吴岳志感到在人前抬不起头来。这天他趁吴洁爽一个人在家,闯到吴家,威逼吴洁爽和他离家出走,遭到吴洁爽的拒绝和责骂。恼羞成怒的吴岳志当天深夜酒后手持利刃潜入吴守富家,将吴家一家三口杀死。

  作案后,狡猾的吴岳志并没有逃走,并且以被害人亲属的身份多次到派出所打听案件进展情况,直到几天前才感到事情不妙,在一天夜里突然消失。

  抓捕吴岳志的工作全面铺开。由精干警力组成的多个追捕组先后出发,通缉令通过公安专线迅速传往全国各地。

  七天后,吴岳志在千里之外一个海滨城市落网。

  就在凶犯落网的当天,李大维出事了。

  从发案那天就一直在派出所连续工作了十八天的李大维,突发脑溢血,牺牲在工作岗位上。

  这天下午三点多钟,李大维和刘彬出警处理一起治安案件回来,走在途中李大维突然说头疼的厉害,车走到派出所门口刚要下车,车门还没有打开,人就摊倒在车内。等大家把车开到最近的乡卫生院,人已经停止了呼吸。

  噩耗传来,李大维的母亲当即昏死过去被送进医院。这倒让王翠娟变得坚强起来,她强忍着悲痛守在婆婆身边,生怕婆婆再有个三长两短。

  在收拾李大维的遗物时,从他办公桌里找到十几份诊断书,有的是一两年前的,已经放得发黃了。还有二十几本他这几年获得的各种荣誉证书,工工整整地摆放在他办公室的书柜里。

  十二

  在一个紧锁着的抽屉中,发现一封没有寄出的信。内容是这样的:

  尊敬的县委周书记:

  我是立山派出所的李大维。考虑再三,还是拿起笔来给您写这封信。

  做为一名有着二十多年党龄的老党员,我觉得我应该,也有责任把自己看到的,感受到的一些事情和想法反映给党组织。我以我的党籍和人格担保,我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发自肺腑的,都是真实可信的。

  我从警十五年了,这期间,我们县公安局的经费一直都是靠本局的罚没款解决的。这在过去完全不是个问题。因为那时候我国的执法环境不规范,公安机关罚款很容易,不用说解决自己的经费,每年还能为县财政增加一部分收入。可是近几年情况不同了,我国已经进入了法制社会的轨道,国家法律日益健全,群众的法律意识增强,于法无据的罚款,超范围罚款没有了生存的土壤。此时再让公安机关靠罚没款自己解决经费问题,相当困难。

  大家都知道,公安工作很辛苦,与其他行业相比,公安民警工资不高,福利待遇几乎没有,可我们承担着高付出,高风险带来的压力,背负着照顾不了妻儿、孝敬不了父母的愧疚,无怨无悔地战斗在与刑事犯罪和违法分子斗争的第一线。再大的困难我们都不怕,再苦再累我们都能坚守,因为这是我们所热爱的事业,是我们一生的追求。能用自己的行动捍卫国家利益,维护法律尊严是我们的理想,能从事这个职业我们感到无尚光荣,无尚自豪!

  可是现在我们的光荣感和自豪感大大地打了折扣。因为我们多少年来一直饱受没有办公经费的困扰,民警个个苦不堪言!

  就我们立山派出所来说,每年刑事案件一百起上下,治安案件三百多起,一年办公费用保守地说,也得十万元左右。这笔钱全要靠我们自己解决。为了能够搞到经费,我们想尽了各种办法,甚至违法办案。对有些案件升格或降格处理,为的就是达到罚款的目的。由于知道自己这样做是违规违法的,一旦出现问题,就会受到处分,因此我们压力很大,心总悬着,天天怕出事。事实上也有很多同志为此受到了处分,有的还因此被调离了自己所钟爱的公安系统。可就是这样,我们仍然时时为经费不足所困扰。

  我们迷茫,我们困惑,我们感到委屈,不知道为什么其他行业的经费都由政府保障,而我们公安机关的经费政府就不管?我们有一种被亲人抛弃了的感觉,民警的自尊心受到打击,工作热情受到挫伤。由于派出所没有经费,我们很多案件都是由办案民警自己垫付的费用,我们基层单位几乎每名民警手里都有报销不了办案费用。还有很多电话费,供热费,水费,电费等等都长期托欠着没钱支付。为了工作,我们什么困难都能克服,可是没有办公费用我们寸步难行!有时我们民警工作了一天,到晚上连个夜餐都吃不上,可是我们的民警没有一个人叫苦,没有一个人喊累,他们凭着一种精神,默默地承受着,无私地奉献着!

  当然,我们知道志远县经济状况不好,县财政资金紧张。可是这个问题已经到非解决不可的时候了!因为长此以往,必将要破坏执法的严肃性,损害法律的尊严,影响党和政府的形象。恳请县委领导能设身处地地为一线公安民警想一想,为我们解决办公经费问题,让我们能够轻装上阵,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公安工作中, 更好地为志远县经济发展服务。

  在此声明,给您写这封信完全是我一个人的想法,不涉及任何其他人,由此引发的一切后果,由我一个人承担。

  此致,

  敬礼!

  党员民警 李大维

  在这封信的下面,有一个笔记本,上面是李大维记载的派出所几年来的欠帐,有供热费,电费,水费,电话费,还有派出所做图板,做牌匾欠下的帐,还有民警手中的旅差费,加油票据等,一笔笔记得清清楚楚,一共达四万多元。李大维个人垫付的办案费用就达四千多元。

  孙智高把李大维没有寄出的信亲手交给了县委书记周全。周全看完信,当场掉下了眼泪,他激动地说:“我们的民警太苦了,都怪我们没有把工作做好啊!”他当即让秘书把李大维的这封信打印出来,交给志远县每个常委一份。当天晚上连夜召开了常委扩大会,专门研究落实公安经费保障问题。会上决定,立即由县公安局拿出全局办公经费预算,从今年开始,把县公安局办公经费纳入县财政预算,全额予以保障。

  不久,志远县公安局召开授予李大维同志革命烈士称号命名大会,省公安厅政治部的领导,省民政厅的领导出席了会议。政治部的领导在会上做了讲话。他说:“李大维同志是我省公安民警的优秀代表,他的事迹通篇体现了两个字,那就是‘忠诚’!凭着对党的无限忠诚,对公安事业的无限忠诚,他十几年如一日,任劳任怨,无怨无悔地一心扑在公安工作上,为公安事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李大维同志的英年早逝让我们痛心,也再次为我们敲响了警钟,那就是怎样关心,爱护基层民警?我们的很多基层民警由于长时期超负荷工作,积劳成疾,特别是一些中年民警身体状况令人堪忧啊!近几年来,我省因连续紧张工作而牺牲在工作岗位上的中年民警已经有十多个,他们都是我们公安战线的中坚力量,是我们国家的宝贵财富,太让人痛心了!怎样才能把定期体检和休假制度落到实处,为基层民警缓解紧张工作的压力,这是当前我们公安队伍建设所必须面对的一个课题!——让我们向李大维烈士学习,把他未竟的事业进行到底,用优异的工作成绩来告慰烈士在天英灵!”

  一个月后,省公安厅特批王翠娟入警,王翠娟主动要求到李大维生前所在的立山派出所去工作。她让笑笑住校学习,她在立山乡买了房子,安了家,把婆婆也接去了。

  她成为了志远县公安局历史上第一个农村派出所的女片警。

  (完)

设为书签 | 收藏到我的书房

人推荐《忠诚

评论守则:请勿发表人身攻击或恶意催稿类言辞,此评论将被删除严重违规者取消其会员资格。

版权声明: 本站所有作品均来自作者原创投稿和授权转载。根据授权情况,作品版权归小说阅读网或作者本人所有。未经本站授权,不得转载。请务必尊重作品的版权、著作权;本站拒绝色情小说和成人小说。如果您发现有任何侵犯您版权的情况,请立即和我们联系,我们会及时作相关处理。

读者红包

帮助

作品魅力

帮助

此作者写的小说

企业推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