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儿目送他们的背影,真没趣。她依然环住他的脖子,一手抚上他的脸,湿湿的。她抬起衣袖,给他抹去不断渗出的汗水。他轻哼了下,冰儿马上托住他的脸颊“你醒了吗?”他却没回应,只是更埋入她的项窝,双手也忍不住将她抱住。“喂……你”冰儿承受不住他突兀的重量,差点被他压倒。“冷……”他低喃了句,就又沉沉地睡去。冰儿这才舒了口气,他的衣服都被撕破了,正七零八落地挂在身上。那帮粗蛮的女人……哎,算了,她们怎么也算出手相救。她身上只穿一件衣服,好歹不能脱下来给他吧。她甩甩头,门都没有。抿抿唇,只能把他拥入怀里,给他搓揉着发冷的肌肤。
全身冷热交加,养生并没有真正入睡,痛楚就像抽筋般,时不时地撩拨着神经,让人坐立难安。他并不畏惧疼痛,再大的伤痛他都承受过,他只是必须确认自己还活着,他不能让自己死!他悠悠睁开眼睫,冰儿还在卖力地为他制造温暖,累得自个儿气喘吁吁。他蓦地心头一热,二十多年来,自他会用这对眼睛去张望这个世界,他得到的关怀和爱护,有多少。天生天养,自生自灭。
他没有制止她的举动,也没有道一句感谢,只是默默地接受,还有感受。他重新闭眼,轻咬她项间薄薄的皮层,让冰儿闪过一丝颤栗。她稍稍停下,低首却看不见他的表情“你是醒了吗?”
养生不语,紧紧将她环住,把这份来自人体的气息,灌入鼻腔,以至身心。
冰儿忽而想笑,他怎么突然像个孩子?“你现在感觉怎么样了,能告诉我吗?”她发挥女人天生的母性,循循诱哄。
“死不了”他低应一句,声线却粗哑得吓人。
“我去拿些水给你”意会到他此刻必定喉干舌燥,身体的大量失血和缺水,需要及时补充。
他却不想放手,天知道他四肢发冷,谁会甘愿离开那唯一的热源。
她好笑地看他近似撒娇的一面,恐怕说出来会遭天下人贻笑,这个冷硬强悍的男人,居然在磨蹭着她的发间,发出哼哼的低呜声。她不知那代表什么意思,只能放肆地认为,他在耍性子。
她抬起手,有些生硬地搭在他肩上,慢慢按摩着他的后颈“我去拿些水,很快就回来”。话毕,也不管他愿不愿意,就挣脱他的束缚,谁叫她现在力气比他大。
养生凝望着那道离去的背影,神色迷蒙。有些事,是否不该发生。
冰儿走出屋外,天色已然暗淡,夜不知觉间已降落人间。
守在外边的土著,当即拦住她的去路。“我只是想要去拿些水,水……”她还做了咕噜噜喝水的手势,两名土著相互对视,而后摇摇头。都不知是看不懂,抑或不允许,冰儿急得慌。
挡在她面前的铁叉倏地放下,冰儿转首,原来是方才问过她话的老人。只见他一扬手,两个男子就自动让开,冰儿谨慎地看着他,想必此人在土著人中地位颇高。她微微颔首,表示感谢,老人则一脸严肃,煞是阴冷。冰儿未免节外生枝,还是溜为上策。她没再理会他复杂的神色,径自去寻找水源。
出了茅屋才知道,这个土著部落比她想象中的要壮大许多,到处都散布着人群。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大概是狩猎回来,人比他们刚来时明显增多。四周都是盖着树叶的围墙,呈环形状,将可怖的雨林有效隔绝开来,避免蛇虫野兽的侵袭。有些人点起了火,给漆黑的空间带来了光明,桔红的火苗蹿升在十几个均匀分布在这个环形建筑地的炉膛,为入夜驱除寒意。
人群自动分成几批,席地而坐。在各自升起的火篝上,烧烤着今日的战利品,准备美美的晚餐。冰儿自是不敢向前,她怯怯地瞟了他们一眼,尽管他们暂时没伤害她,可“土著”光是这个词就教人毛骨悚然。她拍拍胸口,深呼一口气。
幸好,很快便找到一口水缸,她忙拾起地上的木钵瓢了满满的水,三步并两步地跑回去。
“养生,水来了”冰儿一脸欢欣地在他面前蹲下,给他喂水。
养生迫不及待地抢过,似在沙漠渴了几辈子的途人,岂是甘露可以形容。“咳咳……”火烧般干涸的喉咙,因为突如其来的灌溉,一时适应不了,连连被呛住。
“慢点……”冰儿给他抚顺着前胸,“是不是伤口又痛了”她看他紧闭着眼,就猜到肯定是拉扯到外伤。虽然已被包扎,但土著的医术和药物还真让她不放心,至少不可能有现代技术那么高明。
养生按住右边胸口,眯眼审视她“他们怎么会放了我们,还给我治疗”,语气有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因为……”冰儿嘴巴一动,眼珠子一转“我也不知道,反正他们见到你背后的刺青,就变得好奇怪,好像……好像对它很感兴趣呢”,她言之凿凿地瞪大眼睛。
“刺青?”养生黑眸深敛无波,狐疑道:“这跟我的刺青有什么关系?”
“我怎么知道,不过我没有说谎啊,他们的确一直在看你的刺青,后来还给我们松绑,还问了我什么,只是我听不懂”她继续解释道,反正她说的也是事实。
养生闻言,脑海飞速搜索着跟此事有关的一切可能的线索,他的刺青怎么会跟这帮土著扯上关系?
冰儿看他一脸沉思的样子,不禁问“对了,你的刺青很特别,是不是有什么特别的意义?”
养生眸色一抬,一股冷杀的寒气骤起,让冰儿惊速躲开眼睛。天哪,又来了,那比恶魔还幽深可怕的眼神!冰儿不知自己又有什么得罪了他,然而她的话让他猛然想起,莫非……跟地狱岛有关?
正当他思绪两者牵连的可能性,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冰儿也随之回过头,又是那个老人?身后还跟着另外几名年纪相当的长老级人物,冰儿下意识地靠近养生。
几个土著走到养生跟前,俯视着他。养身投以同样的仰视,眸波里看不出半丝畏惧和退缩,只有深寒如夜的冷漠。其中一位老人啧啧出声,虽听不懂说什么,但眼中流露的敬佩却显而易懂。
那个跟冰儿接触过也是最年长的老人,则拿出手中一直紧揣的披风,在众人面前呼啦甩开。
当布料上的图腾逐渐明朗,养生瞪圆的双眸,已宣告他跟它必定相识。
此老头戴鹰毛,那是土著人捕猎食物的力量之神,也是身份地位的象征,很明显他是一族之长。他指指图腾,再戳戳自己背后,示意养生是否跟它有关。
养生抬起冷若冰霜的眼,所谓的惊愕只维持了半秒,地狱岛的标志在此处出现,是让他颇为意外,但一切有关它的事,都只会令他生厌,而非振奋。
他徐徐起身,一把抓过披风,神情冷峻地揪视着各位来使,他知道言语并不能沟通,但眼神却能。他的黑眸漆如子夜,看不透深渊处流转的光彩,是愤,还是恨。沉静,他抿成一直线的薄唇,由始至终未曾显露过软弱,哪怕伤重,也绝不低头。
冰儿不懂他此为何解,在这对峙中,她是隔绝在外的局外人。多亏这两天的接触,让她也稍微熟悉他的脾性,他现在绝对是怒大于喜,她还是明哲保身的好,也就是乖乖封住嘴巴。
几位老人咚咚地下跪,不知是被养生的气势慑到,抑或别的原因。口中还喃喃自语,高举双手对他俯首称拜。
“喂……”冰儿小嘘一声,“你说他们是干啥啊?好像把你当神了”她抿嘴坏坏地笑,不然干吗对他三叩九拜的。
“给我起来”养生阴沉道,他可不喜欢这样隆重的欢迎形式。几位老人相互一愣,非但没起身,反而第一次听到养生发出声音,简诚以为神之福音,继续吭吭吭叩得响亮。
养生紧眯起眼,一个抬脚,不偏不倚把跪在地上的老人踢起,且不伤到他们分毫。几人眸色一亮,更是对他崇拜得五体投地。
“够了,出去!”他厉色道,不耐烦地转过身。土著瞧见他背后的刺青,当下喜形于色,禁不住乐呵呵地笑。
冰儿一看形势不对,为保几位老人家的命,她好心地甩甩手,指指他的伤,再做出休息的动作,白痴都懂了吧。还好,土著比白痴要高层次许多,立刻领会她的意思,噼噼啪啪说了些什么,再一哄而去。
土著一走,养生就把披风狠狠甩到地上。“你干吗了?”冰儿拾起来藏到身后,多么珍贵的布料,怎么也不能被他毁了。
“这个烙印是我毕生的耻辱,难不成还要我感谢他们?!”养生愤然道,每个踏进地狱岛的人,都要烙上这个印记。生是它的人,死也要沦为它的鬼。他们八岁就被刺上,这个永不磨灭的标签!
“这是……什么意思”冰儿怯怯地问,看他的表情真的很恼气。
养生冷哼,却没回应,径自走到茅草堆里,侧着身子闭目养神。冰儿悄悄地把披风盖到他身上,被他赌气拂开,她只有无奈地在他身边坐下,肚子开始不争气地咕噜噜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