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儿轻抚着他的发丝,他的头就靠枕在她的大腿上。他已经睡了差不多半个小时,她没有惊扰他,只是轻轻按抚着他的头皮,让他睡得安稳些。他突然倒在她身上,着实让她吓了一大跳。幸好,他可能只是疲累过度,并非伤重。他的失控如猛兽脱缰般疯狂,她是该远离他,但她离不开。
他是她的救命恩人,若非他她不会遭遇这么多的苦难,但也若非他她早就下了黄泉。越是知道他的事,就让她越生怜惜。他是受了多少折磨,才会将自己逼疯。她的心,涌起莫名的酸痛。
她拉起他的手,要不是失去意识,大概他又会反射性地攻击她。她淡然轻笑,她为他扎绑上的丝巾早已残破,而他的手掌,却又有了新的伤痕。她现在,才算真正去观察这双手,指掌是那么的强健有力,指腹刻满练武人深厚的茧子,摩挲上去,比历尽岁月沧桑的老人的手还粗糙。
城市里,那些握笔的男子,双手宽厚却无一丝鄙陋。如果说,一个人的经历可以从一双手窥视得出,那他……该经历了多少东西。他到底多大年纪了,看他那狂放不羁的态度,却又透出沉稳与冷静,背景还如此的复杂神秘,真是象谜一样的男人。
他的脸部刚毅而柔和,是极度矛盾的混合体。柔和的是轮廓,刚毅的是眉宇间的傲气。他的眼睛不漂亮,却比子夜幽邃凝重,似藏着千万年的孤独,直逼你心窝最柔软的一地。或许她永远都看不透,这双黑眸中,隐匿着多少故事。
他的鼻子直挺,连着线条优美的嘴唇。她缓缓伸出指尖,情不自禁触碰上他的下颚,胸口涟漪涌动。她的心又在怦然跳动,呼吸紊乱。
养生发出一声低吟,让冰儿拉回思绪,猛地松开手。
他触抚了下额头,一丝刺痛感让他眉头轻皱,他定了定神,乍然起身。“你没事吧?”冰儿边询问,边揉揉麻木的双腿。
他不语,一脸沉思。他知道自己刚才发生了什么,他差点又发疯杀人。他只手捂住前额,他是个魔,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从来都没有改变过!
一只小手搭上他的肩“不要再想了,都过去了”她轻声安慰。
他凝视着前方,神色迷蒙。“你是一个很坚强的人,你一定会战胜自己!”她直言道,语气中有着信任与笃定。
他侧过脸,默默直视她的眼。她眸色温柔,其中流动的光色,跟记忆中那矍铄而充满爱的眼睛很像。这样看过他的人,没几个。而他,却害怕这种眼神,因为都会因为他,而消逝……
他刻意忽视,站起身子,向前走了几步。看这里乔木众多,藤蔓连生,光线暗淡,潮湿闷热,应该是进入了雨林。那可不妙,雨林环境恶劣,虫蛇出没,就算他一个,也难保能活着出去,何况还要带着她。
他返回她跟前,黑眸深敛“我们现在身处雨林,我没有信心能带你出去”他直言不讳。
冰儿抬首,望进他眼底那抹深沉,他的眸色一如过去冰冷,只是这回,多了一丝无奈。她淡然而笑,无言以对。事实上,她真的不知该说些什么。
“还记不记得昨晚问过我,会不会丢下你?”他忽而提起,“我说,必要时会,我没有骗你”他依然淡漠的口吻。
冰儿垂下头,没有大叫也没有大哭,似乎对这样的答案意料之中。“我明白了,你走吧”她抬首,对他展露一抹笑。
养生沉寂了一瞬,即转身而去,却禁不住询问最后一句“为什么不叫我救你?”对她过于正常的反应,他是有些始料不及。
她背过身,低低答道:“有必要吗?”养生神色一怔,举步离去。
却看不见,她转身滑畅的泪水,她咬住双手,极力不让发出声音。她知道,他走了,真的走了。也好,一个人死,总比两个人死合理。他的选择是对的,他从来都没理由陪她死。只是,她的心好痛,是因为害怕,抑或别的东西……
雨林藤萝交错,几十米高的乔木和阔叶树遮天盖地,鸟兽在上空飞窜,激起大自然最原始的动荡。走在雨林中,人很容易迷失自我,因为找不到方向和出口,以及无边的彷徨和恐惧,足以将一个人击毁。
养生抡起粗大的枝条,把挡路的植物劈砍开来,在地狱岛已习惯了野外求生,但这种空旷的寂寥感仍教他烦躁。烦躁是隐隐在胸口弥漫,它被压抑受忽略,却标记着主人内心的不平静。
脚下苔藓滋生,到处湿滑,他矫健的身姿仍保持沉稳,休息了半小时,让他体力恢复。他无暇光顾其他,一心只想快点走出雨林,还有太多的事等着他去处理。他不能因为私人感情,而枉顾兄弟,兄弟即是他的全部!
他跨过散布岩石的低地,一条溪流蜿蜒至雨林深处。他俯下身,掬起一捧清泉,甘冽而舒爽,湿润干涸多时的喉咙。他低头,水沾湿了缠在右手的丝巾,他翻开手掌,薄薄的布料满是裂痕。一如她,脆弱而柔软。烦躁感愈加扩大,他握紧拳头,心中涌现千万个念头。他不该出现犹豫,他向来处事果断,是决定了的东西就不会改变。然而……
脚步,头一次违逆他的旨意。
冰儿靠在树干上,环抱双膝,四周静谧而阴森,只是偶尔掠过几声鸟鸣。她的鼻息有些温热,她忽而想起昨晚的那个梦。她梦见他在吻着她,辗转反彻,纵情沉沦。她轻触着唇瓣,似仍留有他的余味。她真的不想死,她还年轻,还有太多的心愿未了。她的理想、她的爱情、她都未曾实现过。她一直守身如玉,就是为了等待命中的那个男子,然后把所有的纯洁都奉献给他。现在怕是不行了,她的吻已遭人夺去,还是一个并不爱她的人。
她轻笑,想起那弯深邃而冰冷的眼神,其实她有一股欲望,就是能见到它融化的温存,不再带有任何伪装,真实地释放出热情和善良。但她知道,自己不会是那道热源,他的心负载的东西太多,又岂是她一个小女子可以分担。她埋首进双膝,有听过一个游戏,如果明天就是世界末日,你今日会做些什么。这个问题,她终于有资格去想。
脑袋愈发沉重,好想睡。意识渐渐消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