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的记忆
这几日的雪,下得格外的大,虽不至于像所谓的鹅毛,但纷纷扬扬的,也总有些类似鹅绒的飘忽,而且极密、极酣畅。且不说目力所及之外的远方,雪已然浓得似雾,分不清灰的天和白的地,就是近在眼在的雪线,也几乎成了乱麻,快要纠缠不清了。
因为是将近年节的缘故,这样的雪让人颇有几分欢喜,这与童年的记忆是大有关系。印象里,但凡到了春节,似乎照例要下雪,仿佛不下雪便没有了年味儿。事实也的确如此,童年的气候里,并没有所谓的“暖冬”,所以一到年关,雪便如期而至,将年头岁尾的日子笼罩得白白净净,仿佛新岁的洗礼。而那时的雪,大多是要下过年三十儿的,于是,关乎年的记忆就越发鲜艳:家家户户门上的大红对子,雪地上爆竹炸过后留下的大红纸屑,小姑娘身上的大红袄子,更有街头上那些大红灯笼。处处的白和处处的红相互掺和着,让这一年中最为高兴的日子分外明晰。于是又想到西方的圣诞节,照例是和洁白的雪花分不开,仍旧是和大红的颜色调和在一起,当然,大红的春联和大红的爆竹是不会有,但圣诞老人大红颜色的衣服却是一样的让人感觉到温暖。
打雪仗和堆雪人也似乎是很遥远的事情了,大人们是没有了这样的心情,而现代的孩童也似乎失去了这样的兴致,他们宁愿躲避在温暖的房间里,对着充满诱惑的电视或是电脑,让窗外诗意的雪花百无聊赖地堆砌着,于是,那有着童话般烂漫的雪国,也便在原本是烂漫的童心里沉沦了。更不必说,把院墙上干净的雪撮起来,团成团,然后伸出舌头,一点点地舔下肚去,那样一种来自天然的绵软和沁人心脾的冰凉,也就成了如我们这般年纪的人在童年里可以回味的一道冷饮了。
其实,下雪很可以做一些雅事的,这倒不是为了所谓的附庸,而是确且地欢喜着这冬的趣味。比如收积一些雪水,贮在瓶子里,等到春暖花开或是暑热蝉噪的时候,取出来,滤清一下,做为烹茶的好水。明朝文震亨的《长物志》里就说得好:“雪为五谷之精,取以煎茶,最为幽况。”曹雪芹的《红楼梦》里,也写了妙玉以雪水烹茶,宴请宝玉、黛玉和宝钗,颇得古人的意韵。
不过大约是“人心不古”的缘故,我也曾经贮过两年的“五谷之精”,然而,煎出的茶也未见得如何的幽况,或者我是不晓得“幽况”是何样一种境界,我想,那不过是在心意上,与自来水或者纯净水有着雅与俗的区别罢了,其实还是一样的水色和味道。
贮雪纯粹是为了来日的意趣,那么,踏雪可就是现实的行乐了。寻梅是不必想,故乡是极少有梅树的,于是就只有“踏”,在雪地上走一走,听着“咯吱咯吱”的雪被鞋底压缩的声音,觉得格外悦耳。若同行者是一二好友,或者,竟是更加亲密的爱人,那踏雪的声音恐怕就比得上美妙的天籁了。
这倒让我想起许多年前的某一个冬天,雪下得一如今日,忽然夜半有人敲门,是一位极要好的朋友到访,这极有些“雪夜访戴”的意味,不过我的这位朋友却不似王子猷,乘兴而来,兴尽而去,他却是非要把我从刚刚捂热的被窝里揪出来,陪他去踏雪。强辞不过,只好披衣出门。雪是中雪,风却是大风,这让浪漫的雪夜显出几分严酷的意味。我们绕城而走,映着雪地的光亮,在空旷的原野上和风雪一起挣扎,间或有稀疏的村落和摇曳的晚灯,在我们的行走中闪现,于是,原本有些凄冷的心境便似乎有了一些温暖。于是就想到“柴门闻犬吠,风雪夜归人”这样的诗句,而我们,也竟仿佛是这夜归的人了。
因为这雪天,无一例外的,总要想起一些书里的情节,似乎是条件反射,在相对应的环境下,那些深刻的记忆总是不自主地跳出来,让我不自觉地生出一些额外的惆怅或是向往。
于是,头一个浮现的,是来自安徒生的笔下,那个可怜的《卖火柴的小女孩儿》。我是从来都不愿意把它当做童话来读的,这样悲惨而令人心酸的故事,如果让它走进孩童的世界,我不晓得,童心是不是可以享受到童话的快乐。
然而不管怎么说,下雪的欧洲总是更近于童话的世界,白雪覆盖下的尖尖的屋顶,穿过寒夜的教堂的钟声,跑着古老的马车的石板道,更有闪烁着七彩光华的圣诞树。就是那样一个大雪的夜晚,那样一个穷人家的小女孩儿,在一根根火柴所点亮的梦幻中,告别了我们以为快乐的人生。而我的脑海里,也总是定格着这样一幅画面:寒冷的清晨,堆满了雪的街角,雪地上散落着燃烧过的火柴梗,破毡衣下蜷缩着的小女孩儿,冻僵的脸上仍然挂着憧憬的笑容……这个时候,我只有通过眼泪来祭奠这个童话里的雪天了。
除此之外,悲哀的心情也还是要延续,因为第二个忘不掉的关于雪的文字,仍然是悲剧,它来自于鲁迅先生的《祝福》。
同样是旧历年的年底,“雪花大的有梅花那么大,满天飞舞,夹着烟霭和忙碌的气色,将鲁镇乱成一团糟。”祥林嫂的命运也就如这旧历年的雪花,在人世间飘零着了。鲁迅先生的笔下总是如此寂静而深刻:“雪花落在厚厚的雪褥上面,听上去似乎瑟瑟有声,使人更加感得沉寂。我独坐在发出黄光的菜油灯下,想,这百无聊赖的祥林嫂,被人们弃在尘芥堆中的,看得厌倦了的陈旧的玩物,先前还将形骸露在尘芥里,从活得有趣的人看来,恐怕要怪讶她何以还要存在,现在总算被无常打扫得干干净净了。”
好一个“干干净净”,似乎连百无聊赖的心情也干净到荒芜了。
于是在这样一个“干净”的雪天,另一个有关“干净”的句子被想起,那是《红楼梦》里分咏金陵十二钗的曲子里的收尾曲《飞鸟各投林》,里面的最末一句,是:“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这并不是写雪的句子,却是可以用来形容雪的最写真的句子。虽然它写的是贾家的败亡,而我却总是由此联想到贾宝玉最终的结局:
“抬头忽见船头上微微的雪影里面一个人,光着头,赤着脚,身上披着一领大红猩猩毡的斗篷,向贾政倒身下拜……贾政才要还揖,迎面一看,不是别人,却是宝玉……宝玉未及回言,只见舡头上来了两人,一僧一道,夹住宝玉说道:”俗缘已毕,还不快走。‘说着,三个人飘然登岸而去……贾政还欲前走,只见白茫茫一片旷野,并无一人……“
贾宝玉从此归彼大荒,倒真是落了个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到此,贾宝玉那披着大红猩猩毡斗篷的背影,在雪野的映照下,成了最令我惆怅不已的符号。
谁说高鹗的续书一无是处,这个白雪皑皑的结尾,应该就是对曹雪芹原意最合适不过的铺排。
其实最让我记得的,倒还不是这些悲哀的或是凄凉的文学,更有一个人的文字,如三笔两笔的水墨丹青,将无以言说的意境和盘托出,却又更加的让人无以言说。这段文字,便是出自明朝张岱《陶庵梦忆》中的“湖心亭看雪”一节,它的绝妙处实在不宜解构,只好再做一回文抄公,将这半段文字照录如下:
“崇祯五年十二月,余住西湖,大雪三日,湖中人鸟声俱绝。是日更定矣,余拿一小舟,拥毳衣炉火,独往湖心亭看雪。雾淞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二三粒而已……”
呜呼!天下有关于赏雪的文字,到此,大约是极致了。
补白:写这篇文章时,正是初雪,又因为近了年关,所以心情格外欢喜甚至怀旧,却是不曾想到,这雪竟是没完没了地下了好些日子。北方是习以为常,只是有感于今年暖冬的不再。然而南方竟也沧海桑田,持续的冰雪让南国的春天万物凋敝。于是,我原本的欢喜也随之凋谢了,又竟至于对这原以为可爱的雪天生出了几许恼恨,然而恼恨是没有用的,人在大自然面前终归是渺小。悲悯或也是不可缺,祝福也依然会有,帮助更会是现实的需要。不管是怎样的方式,我们的心中总要有一份祈祷,祈祷,让爱心融化冰雪。
是的,雪天,终归是要晴的!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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