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盛夏已过，早晚多了两份清凉，外加下午的那场阵雨，今天的夜格外清爽，不自觉地，空气中已经透着丝丝秋的气息。又一个伤感的季节即将到来。

　　夜色渐浓，漫天星光灿烂，近处灯火辉煌。暮色下一位十五六岁的男孩正在地上写着什么，在灯光的映射下也还瞧的分明：夜深虫鸟寂，客走言笑稀。依栏对月饮，杯凉人未知。秋风吹泪干，百年霜鬓乱。他站起来，看着总觉得少点什么，题目！对。他不禁点点头，很快就在诗的最上面添上“无题”二字，又在末尾留下名——萧叶。其实这个两个字在学校里人气之盛绝不会超过60，班上有58位同学，加上班主任和英语老师，只有他们才认识，不过他们也仅仅知道这两个字而已，对于萧叶本人却是一无所知，譬如吧：他们决不会把这首诗和他联系起来。

　　在初中能被老师认识的人通常有两种：第一种是学习成绩特别好，老师随时要给他们开点小灶，这样日子一久，想不认识都难；另外一种是每次考试都倒数，他们随时都会遭受狂风暴雨的袭击。其实那些差生也挺有奉献精神，常常忽略人格，甚至牺牲肉体来平息别人的怒火。

　　萧叶的运气不好不坏，所以就是不被老师认识的人，只不过有次英语测试得了95分，而以前一直在75分左右徘徊。英语老师立刻发现他有培养价值，只是缺少一位良师辅导，于是萧叶上英语课开小差的日子就此结束。当然，这种情况纯属意外。

　　萧叶又看看那首诗，摸摸没有胡须的下巴，挺老道地点点头，随后他突然用脚狠狠抹去那首诗，直到它面目全非，才停下来，欣慰的笑了。

　　其实刚开始萧叶还是很乐意把自己的作品拿给同学欣赏，尽管得到的回答总那样让人不爽“什么东西？看不懂。太深奥。”但他一直认为那只是自己的错，说明水平还很差，于是萧叶很努力的写着。直到有一天语文老师无意间翻到那个笔记本，他看完之后还是很公证地评价说：“诗还是有点水平。”萧叶本人的感觉比评价还要高，付出终于有了回报，看来还是有伯乐存在。“但是，现在是什么年代了，还写这样的诗？”语文老师猛地一个转折让萧叶从天堂跌落到地狱。

　　难怪都说快乐很短暂，还未把甜头尝够，苦涩就后来居上、反客为主。老师的话就像是先雪中送炭，再来个碳上加冰，冰水混和物不但浇灭他的激情，还将其砸成重伤。好不容易碰上个伯乐，他却说现在是什么年代，还骑马？！从此以后萧叶就再没把作品拿给别人看，直到有一天那个女孩的出现。

　　远出射来两束灯光，萧叶看看表，嘀咕道：“总算来了，我还以为当真要等个通宵。”车子很快开到面前，这是一辆很普通的小车，现在城里人都喜欢这种车，因为它太廉价，廉价的让人实在找不出拒绝的理由。

　　车门打开，一穿皮夹克的青年男子从里面跨出，他叫马壮，是萧叶表哥的兄弟，这次专门接萧叶到城里去读书，后天才报到。马壮向他打招呼：“萧叶，你在这儿等了多久？我刚才有点事，耽搁了一阵子。”“哦。没多久，也才两个半小时。”“你来这么早啊，怎么不给我打电话？”“我一直都在打，只是你不接。”“不可能哦，我看看”马壮说着掏出手机，“原来我把手机设成静音了。”“走吧，我可不想继续站在这儿”萧叶说着拉开车门。

　　“这么沉啊，里面装的是什么？”马壮提着那个大包问。“也没什么，只是几套衣服，几套书，还有闹钟，充电器……”“打住，打住，你怎么带这么多，又不是搬家？”“读书和搬家有区别么？没关系，反正又不是我动手。”萧叶调侃道。“你小子倒挺会打算！”

　　萧叶弯下腰，刚往车里钻。不料被马壮一把拽住，“你小子喝过酒？”前者佯装一惊，反问：“这样也能闻出来，你属什么？”“你小子少跟我贫嘴，快说，喝了多少！”“告别酒喝那么多干什么，半瓶小角楼而已。”“耶，看不出来你还这么能喝，看来以前胖子（萧叶的表哥）说你不会喝酒是在糊弄我咯，那个死胖子，我回去非找他算账不可。”马壮开始说的时候假装生气，到最后连自己都快笑出来。萧叶知道他们所说的算账就是在桌子上拼酒，那种场合他去过几次，杀得天昏地暗，一般喝到最后只有三个人还在桌面上。想到这，萧叶打个寒颤，慌忙说：“那是你俩的事，和我没关系。”他一般的原则是帮亲不帮外，但遇到特殊情况，也会“弃车保帅”，就像现在。不过马壮很明显没听进去，笑得像只黄鼠狼。几句无关痛痒的话之后车子终于发动。

　　透过反光镜，看着逐渐远去的自己在这儿学习生活两年的学校，萧叶心中竟没有一丝留恋。或许正如他说的那样：在这里自己只是一个过客。忽地，他想起徐志摩那首《再别康桥》最后一节“轻轻的我走了/正如我轻轻的来/我挥一挥衣袖/不带走一片云彩。”

　　纵观这两年，萧叶觉得自己得到最多的还是孤单。现在的他再也不会在女生的尖叫中挥舞着一尺二寸长的钢管，也不会整天整天的逃课去那烟雾弥漫的游戏厅中边抽烟边砸机子还要呐喊了。是教育这把刨子把他所有刺眼的凸起全部铲平。虽然他现在如父母、亲戚、老师们的期望进入当地最好的高中，也就是有半只脚踏进大学门槛。可萧叶总觉得失去了什么。

　　孤独的滋味并不能用来享受，最多也只能是忍受，所以他一直都在很痛苦地忍受着。

　　萧叶一直在等待，等待着有人能把自己带出孤单的泥潭。谁知这一等就是两年。直到刚才的毕业酒会上他发现自己始终都是一个人，他不喜欢这样的生活。

　　可惜初中两年里，萧叶与周围的人没有共同的语言，仅有的也只是一些浅谈。这正应了那句名言“将孤独投以周围，周围还以孤独”。以前有位和萧叶同桌了两周零三天，是个女孩，有点可爱，两人还可以聊上几句。就在她听说萧叶的“光辉事迹”后，当天就向班主任申请调坐位。后来还对寝室里的人说：“本来还以为是一个文学奇才（萧叶曾经给她看过自己的作品），现在才知道纯粹一地痞流氓小混混，他不想考重点高中我还想呢！”萧叶后来在食堂里将这话听了个一字不漏，当时什么也没说，后来自然也不会说些什么，宛如从来没听过。两天后他申请独自一人坐在教室的角落里，条件是保证自己的成绩。班主任当然应许，还有什么比分数更重要呢？

　　望着窗外，一片黑暗，在黑暗深处，孤寂就隐藏在那儿，一直跟着自己，像是附骨之蛆。换个环境会好点么？萧叶自嘲地笑笑。

　　可能是喝过酒的缘故，萧叶觉得身体渐渐变得燥热起来，久违的冲动又在心中肆虐，脑中浮现以前的种种快意。车里的空调的还算低，但却不能抵制那份燥热。萧叶索性把车窗全开，让晚风来吹醒自己。今天中午下过一场雨，不大，但已经透了热，所以今晚的风比往日多了几分凉意。身上的燥热慢慢退去，连心也仿佛跟着冷却。就好像朝古井中投下一枚石子，几圈涟漪后又恢复成往日不波的模样。

　　萧叶仰着头，闭上眼，像沉思，又像浅睡。

　　十几分钟后，小车翻过一道坡，城区就在一公里外。虽然暮色很浓，在那通亮灯光的映射下，整个小城倒还瞧的分明。这个城里的人缺钱、缺德，就是不缺电，挨着个水电站，想不浪费都难。街上的树挂满彩灯，旁边路灯林立自不必说，就连那道废桥都用彩灯镶着边，看上去异常壮观。

　　这时马壮一回头，见萧叶把车窗大开，寻着机会打击：“我说萧叶啊，你这样浪费是不对的，早说要把车窗打开我就关掉空调，你看，又浪费了二十多分钟不是？这油钱又要增加几大块，还有……”“停，停！什么几大块，我看不过是几角几分，再说你少抽根烟，少喝杯酒不就出来了么？”萧叶直接打断他的话，对于马壮，还是有几分了解，整个一社会败类、堕落青年。“烟不能少抽，酒也不能少喝。节约一点是一点，你看我，什么时候浪费过。”马壮一本正经。“哈哈，这绝对是我听过最可笑的笑话。”萧叶边说边笑，只不过也是皮笑肉不笑的那种。

　　“你这臭小子知道什么，想当年我还是班上的节约标兵，从来不浪费一粒粮食。”得了吧，我还不知道你，再说我只听说过学习标兵、劳动标兵，就没有节约标兵，该不会是你杜撰的吧！“

　　萧叶知道马壮在小学四年级就学会吃烟、赌博、喝酒，开始了他十多年的堕落生涯。如果说人性本恶，马壮也算不上堕落，而是反璞归真了。初二以前，他本叫马志壮，大概觉得都混成这样早就和“凌云壮志”相差十万八千里了，于是把“志”去掉，改成马壮。这下到名副其实：那时他178cm的身高，配上70kg的体重，差不多和匹普通的马一样壮。只是这几年整天沉溺于吃喝嫖赌加上网，身体越来越瘦。萧叶的表哥曾经笑他过不久又要改名，连名字都为他想好：要是只后面就叫马无壮，要是连姓也改就叫吴马壮。现在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这两个名字都非常适合。

　　萧叶又和马壮斗几句嘴，开几个玩笑。他们这几人除表哥外，萧叶基本上是听而不信。不然他们说自己开过装甲车你还要小小羡慕一回？有时候萧叶甚至觉得表哥很多话都不足为信。记得有一次在饭桌上，胖哥吹嘘自己夏天到河里去钓鱼，勾到一条三斤半的大鲢鱼，直接把它提起来。萧叶那天在现场，有条鲢鱼不假，可回去称的时候只有两斤。又有一次，他说自己以前满山追一野兔。萧叶的表哥“胖子”体重180斤，就这吨位也能追兔子？“胖哥”见桌上的人包括萧叶都瞪大眼睛看着自己，知道吹牛太过，他灵机一动，猛地一拍大腿，“啪”地一声把众人从怀疑中惊醒。“哈哈……我就说嘛，原来那只兔子吃过药，跑不快，运气真好，白捡只兔子，哈哈，来来来，喝喝。”“胖哥”飞快的说，最后一杯酒把人们的话都给堵了回去。

　　不过萧叶明白，这些话虚假甚至荒诞，却必不可少。喝酒要下酒菜，自然也要下酒话。萧叶从来是选择好的听，听了也不会相信，丰富见识而已。

　　马壮关上空调，一踩油门，车又飙出去。萧叶没有合眼，只是仰着头，将初中生活飞快的过一遍，望望窗外，依旧无限黑暗。

　　车很快驶入城区，那树上的彩灯，旁边的路灯，像流星从眼前划过。萧叶深吸口气，心想：“这就是我即将学习生活三年的地方，新的生活，不知你还会不会被寂寞缠绕。”

　　车子很快停在“天伦娱乐城”的露天车场里。萧叶、马壮相继下车。前者指着那个大包问：“马壮，东西是你拿还是我？”“我？”“难道是我？好吧，那我提这个。”萧叶说完提起那个最小的包。“你看我能不能把这么多东西搬到那儿。”马壮指了指“天伦娱乐城”的顶楼。“天伦娱乐城”共有六层楼，一楼是游戏厅，二楼网吧，三楼KTV，四楼旱冰场，五楼是台球室，而六楼就是“胖哥”、马壮和马明勇的起居室。三人并称“三剑客”，共同打理这座娱乐城，也算是给别人打工吧，一月下来有个几大千收入。

　　“那怎么办？难道它们会长翅膀飞上去？”“我说我不用搬，你也不用。”马壮笑着说，模样奸的很。萧叶知道是要自己打电话给表哥，叫他下来搬。没办法，萧叶只能拨通楼上那位。“喂，萧叶啊，你在哪儿？楼下？好好，我马上下去。马壮不是在下面么，你们两人还把东西搬不完？”萧叶看看旁边这位，无奈地说：“他手痛。”马壮知道“胖子”在问自己，得意笑着：“免费劳动力，不用白不用，用了当白用。”

　　“胖哥”很快从楼上下来，看到萧叶，径直走过去。“怎么现在才到？我记得你七点给我打电话就说已经出发。”“没怎么，到同学家里做了两小时客。”“同学家里？是男同学还是女同学？”“女同学，可能么？”萧叶戏言。“不说了，把东西搬上去先。”“胖哥”说完去提那包，他力气大没觉得重，不过还是小皱眉头。“等等”马壮上前接过包，“我来提，我来提。”萧叶和他表哥都诧异地看着马壮，只是两人的原因各不相同：前者惊奇于马壮此时行动和刚才的话相反，而后者惊异于这厮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勤快。“你……”“嘿嘿，你要提的东西在车子后面”马壮又露出那样的笑容。“我就说嘛，你小子怎么会突然变得勤快起来，原来如此。”“胖哥”边说边打开后盖，“这是什么？”他指着里面那个大箱子问。“电脑。”“那这个小的呢？”“PS2.”萧叶顿时明白马壮刚才那句话的意思。

　　“胖哥”摇摇头，正准备去提那大箱子。“等等”这回说话的是萧叶，“我饿了，走，去吃面。”他说着拉拉表哥的衣袖。“饿了？哦，好好，走我们一起去吃碗面。”“胖哥”顿时明白萧叶的意图。“我也饿了，和你们一起去。”看着这么多东西，马壮有点着急。“噫——，马壮你今晚不是吃过饭吗，难道这么快又饿了？”“反正我就是饿了，再说你不也吃过吗？”“我刚才没吃饱，现在又要吃，而你还没饿。”“胖哥”的话有点无赖。“凭什么说我没吃饱！”“因为我比你重”……两人又争几句，其实结局早以注定，毕竟前者的拳头大。最终马壮独自一人面对那堆东西，而萧叶和他表哥去吃夜宵，自然少不了几句吹嘘。

　　萧叶回来时马壮已经把东西都搬上去，用脚丫想也知道他是叫娱乐城里面人帮的忙。马壮把电脑放在桌上接通电源，正在下载安装传奇，看到萧叶，当然要小骂几句，顺便夸自己如何力拔山兮，如何绝顶聪明，如何如何……还不知道他真的能吐出象牙来。

　　一切收拾妥当，萧叶无聊之际就去看马壮砍传奇，“胖哥”说下楼转转，这只是个借口，实际是去打台球了。

　　“来，萧叶，你用这台电脑，我教你砍传奇。”马壮不光自己堕落，还想拖上萧叶，他说着把后者按在原来那台WINDOWS2000，面前，而自己玩刚买的WINDOWS XP.“你有传奇号没。”“有，级数太低，号码都忘了。”萧叶没有说谎，他初三练了个二十多级的小道士，最后杀人红名，装备全都被暴出去。“要不要我给你一个，四十级武士。”看来马壮是存心拖他下水。“算了，那东西玩起也没多大意思，你这儿有CS没？”“当然有，我来给你指导指导怎样玩CS.”

　　马壮的CS技术太菜，至少萧叶是这样认为的，毕竟5：56的比分在那儿。真不知道他以前说和城里CS站队打还排第三是把自己虚夸n倍，还是只有三个人玩。

　　一点半，整个城市归于寂静，娱乐城的客人们也带走了那份属于自己的喧闹。

　　“胖哥”上来看见萧叶怎么晚还在玩，脸色瞬变，后者嗅到气氛不正常，立刻闪人，还这样说：“早就想睡了，是马壮叫我陪他，晚安。”话一完就到卧室前，快速进去，关门，反锁。

　　“马壮啊马壮，你这辈子就没干过一件好事！以后你少叫萧叶上网。”后者自然不干示弱顶几句。“咦，你皮子绷紧了撒，我来帮你松松。”说完就要动手。“别、别，我认输，只是……”马壮知道自己这幅身板不能和那位叫掰，但也小声嘀咕几句，讨点嘴皮子便宜。萧叶躺在床上，构思着三年高中生涯，不自觉陷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