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放学后,我像往常一样坐在门槛上看“风景”,突然发觉自己却已成为别人眼中的“风景”,路边一位二十多岁的男子正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他一身黑色的风衣,披着长长的头发,浓眉大眼,高颧骨,满脸络塞胡子,两侧下颌显得较宽,略带诡异的笑容。虽然在笑,但由于脸上棱角太过突出,总给人一种凶悍的感觉。我们彼此对视了一会后,他便朝我走过来,以往遇见陌生人我都会胆怯地跑进屋里躲起来,可这次不知道为什么依然坐在原处,继续四目相对。很多大人似乎都有吓唬小孩取乐的嗜好,他走到我面前突然板起脸,装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道:“小伢儿(方言:小孩),你怕不怕我?”说完或许担心演技不够,又“画蛇添足”地冷笑几声。其实他的样子不用装就已经够凶神恶煞了。他见我依然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而且面无惧色,便有些无奈地问道:“你不怕我啊?”在他吓唬我的时候,我从他的嘴角看到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我知道他的用意,所以没让他得逞—将取乐转化为乐趣。“末儿,是你吗?”在这时从屋里传来爷爷的声音,他纵身一跃,从我头顶跳进屋里,冲到墙角的爷爷面前,紧紧握住爷爷颤抖的双手说:“爸,我回来了!”爷爷双眼充满泪水,却是一脸喜悦的笑容。我从来没见过爷爷这么高兴和激动过,也渐渐明白,爷爷拿着全家福的相片发呆,原来是盼望叔叔的早日归来。贾平凹在《关于父子》中写道:“作为男人的一生,是儿子也是父亲。前半生儿子是父亲的影子,后半生父亲是儿子的影子。”爷爷在本应成为别人影子的年纪多时了,才真正找到自己的影子。
听母亲说叔叔在河南开封的部队里当了逃兵,参军原本是一件非常荣耀的事情,镇政府还给颁发一块上面印有“光荣军属”的牌子,参军那天,镇上家家户户都会放鞭炮夹道相送。服完三年兵役后还给安排一份不错的工作。可叔叔在部队里三年兵役快服完时却偷偷逃跑了。后来在云南被战友抓回,关禁闭一个月后开除军籍押送回家。可在途中他又逃跑了,至今下落不明。
这一连串的变故是家里人始料不及的。镇上也从来没听过有人当过逃兵,而且是在和平年代,原本光明的前途就这么给毁了。“人生三碗面:体面、场面和脸面。”关于脸面,镇上人的观念大多如此:家里的子女能有所出息,能光耀门楣自然最好,倘若无所出息,就该本本分分找份工作担起养家糊口的责任,千万别做出一些“出格”的事情让家里人颜面扫地。俗话说:人要脸,树要皮。脸面多少似乎与家族的大小有关。在镇上,我们姓刘的是大姓,自然是大家族,当然要更加注重面子问题。平时嫌弃我们家穷已不复来往的一大帮亲戚听说叔叔的事后,都纷纷来找爷爷谈话,委婉的语气中夹杂着刻薄,长篇累犊的客套话背后无非一个中心思想:爷爷教子无方,不仅家里面子不保,连累整个家族都跟着蒙羞。爷爷听到这些话很是生气,但转念一想:你们这些人,平时家里有结婚、盖新房、升学、高升之类喜庆或荣誉的事情都记不得我,现在丢面子却想起丢到你们头上了,索性就让你们丢得更加淋漓尽致。于是学起奶奶耳背来,亲戚们的一句话,爷爷总让他们重复很多遍,还抱歉说近来年纪大了,耳背听不清楚。之后来的一大堆亲戚还有一大堆言论没来得及发表就只得打住,犹如鱼哽在喉,吐不出也咽不下般难受。又好比寻找多时的充气筒,正准备给车胎充气时,却突然发现它是坏的,让人异常懊恼。但他们似乎忽视了最为重要的一点:即使和爷爷谈完话又能怎样?他们所谓的“莫须有”的“颜面”也是找不回来的。
可能叔叔觉得没有颜面回家,所以押送途中再次逃跑,在外面漂泊三年后才回来。久别重逢,爷爷和叔叔之间的恩怨早已被骨肉亲情化解得“云淡风清”了。
晚上,家里人聚在一起吃顿饭,我原以为会热热闹闹的,但气氛却一直有些凝重。父亲总是阴沉着脸,叔叔主动打破沉寂,殷切地向父亲询问几位伯父的近况。见父亲低着头沉默不语,吃着米饭也不夹菜,爷爷奶奶便抢着回答,大伯现在镇上零件厂工作,前几天出差还没回来,二伯在鄂州钢铁厂,三伯在镇上塑料厂,四伯在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到丹江地质队,而父亲现在镇上棉花采购站工作,现在大家工作都挺好的,家里环境也比以前好了许多。叔叔全神贯注听完爷爷奶奶的回答,然后感叹道:“看到几个哥哥都混的不错,我这个做弟弟的也替他们感到高兴!”父亲继续吃着白饭不吭声。
叔叔接着讲起他这三年当保镖的经历,开口还没说上几句,父亲蓄意已久的怒火终于爆发出来,一口饭还没来得及咽下,就冲着叔叔大吼道:“狗肉上不了正席!当保镖,我呸!”虽然坐在桌子对面,父亲嘴里的几颗饭粒依然“飘洋过海”溅到叔叔脸上,“从小到大除了打架你还会干什么?是你自己把自己毁了,又不要打仗,你当什么逃兵?搞得受处分被开除,看看以后哪个单位敢收你,你去挑粪别人都不会要!”父亲的一番话使原本稍稍缓和的气氛又变得凝重起来,爷爷奶奶可能想到叔叔今后黯淡的前途,偷偷在一旁不停地抹眼泪。
父亲是一个老实本分的人,平日里性情都很温和,从没见过他发这么大脾气。经常不发脾气的人并不是没有脾气,一旦爆发,远比那些脾气暴躁的人要来得更加猛烈,更加可怕。他们将平时积攒许久的不愉快或怨恨一股脑的发泄出来,犹如火候早已过却的高压锅,冲开阀门,气总是打一处出的,又像沉默多时的火山,爆发时是颇具威力和震撼力的。可见用“爱之深,恨之切”来形容兄弟之情也是颇为贴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