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祭 奠

　　叔叔失业后，每天借酒浇愁，婶婶的话早已抛之脑后，劝什么也没用，毕竟当时我无法完全体会到一个临近中年的男子无法养家糊口的窘迫。

　　开学第二天，传来教导我们英语的谭老师自杀的消息，有人在他的宿舍里发现了尸体，听说是喝药、割脉和触电自杀，一个人同时选择三种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由此看出他必死的决心以及对渴求死亡之迫切。从谭老师的遗书里得知他妻子患了癌症，为了治疗已花尽他一生积蓄，可当他妻子病情好转时，他自己检查却已经是晚期肝癌。谭老师有着知识份子固有的清高，平时寡言少语，不苟言笑，遇事太过冷静，给人的感觉就是这个人要么对生活中的一切事情漠不关心，要么一切已在他掌握之中，他不屑浪费任何表情和心情。可是一旦他站在讲台上，脱口而出一口地道的英语，激情四射的讲解，从不带教义，讲解英语语法和词汇时都会附带很多例句，而且经常请同学上台进行对话练习。他注重学以致用，教导我们学习不要单纯为了考试，考试只是检测所学知识点的掌握程度，知其不足而补进。他还时常点拨我们学习上的不足，曾建议我抽空补一下初中英语，因为我英语缺乏根基，努力学习高中知识也进步缓慢，因为建立在沙滩上的宫殿迟早要倒塌。我听从他的建议，学习英语才有了方向，渐渐地也有了进步。至始至终，谭老师一直将妻子和自己患癌症的消息隐瞒，我不赞同他“万事一人扛”的做法，学校如果知道一定会组织师生为他捐款。或许他会认为那是一种怜悯和施舍，他不会接受。他想带着那份孤傲和清高离开人世。谭老师常说：“天助自助之人。”现在他真的靠自己选择了死亡的方式，或许这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第二天，学校为谭老师举行追悼大会，老师和学生自发组织参加，叔叔也在其中，谭老师以前曾在我们镇上教过高中，镇上高中倒闭后才调到岳口的，叔叔向来佩服这位敬业的老师，特地赶来送老师最后一程。追悼会过程中，哀乐一直奏响着，不少同学默默流泪。

　　中午，叔叔请我在校外的一家饭馆吃饭。老师离世的伤感写在我们脸上，吃饭也没什么胃口，叔叔边喝酒边和我聊起一些谭老师的往事，我们深有同感的事情就是谭老师用流利的英语说出“中国用洋油的日子一去不复返”这句话时，话语中透露的那种对中国不断进步和强大的无比骄傲和自豪，竟将我和叔叔这般麻木民众的爱国热情都被唤醒，当时恨不能举着国旗为祖国的腾飞呐喊助威……

　　我们沉浸在回忆中心情好了许多。可当回到现实时，等待我们的依旧是感伤。沉默了一会，叔叔突然对我说：“你知道吗？庆伢，一生最让我感触的话竟然只在火葬场的墙壁上，大哥、二哥还有几个亲戚朋友去世时，我都会去盯着那句话看。”话没说完他就将一杯酒一饮而尽，全身感官集中在舌头，专注与酒的味道，一脸陶醉的表情。接着他吐出那句话：“生与死的距离有长有短，长的不一定辉煌，短的未必平凡，决定生命意义的标准，对个人而言是质量，对社会而言是价值！”对他的感叹我无话可说，只有聆听，待以后的人生经历中去慢慢体会。接着他又干了一杯，我劝他少喝点，他说去广州后就戒酒，他的一个朋友那里做服装批发生意，请他过去管理服装厂，再过三天就走。先前伤感和落寞的眼神此刻因对未来的美好憧憬而冲淡许多。听到这个消息，我也替叔叔感到高兴，颓废了一个多月，他是该重新振作了。

　　第二天下午，表叔匆匆跑来告诉我叔叔出事了，让我赶紧去他家，我以为叔叔又打架惹出事端。来到叔叔家时，奶奶正在房间时捶胸跺脚大哭，几位堂嫂一旁正劝着，我这才觉得事情不对劲。问堂兄才知道，叔叔昨天回镇上向爷爷和奶奶道别，下午吃饭和父亲喝多了酒，他执意要骑自行车回去，路上不小心摔进沟里，被人发现送进医院，检查结果是后颈的脊椎骨折断，已经无力回天。我不敢相信这是真的，骑自行车有摔死人的！我的最初反应就是：人倒霉时喝凉水都塞牙缝！后来从父亲那里得知叔叔临终时也说过这句话。当时只有父亲和几位堂兄在身旁，叔叔他一定非常遗憾未见到妻儿的最后一面，但父亲说他走的时候非常平静，他向父亲转告我，希望我好好学习。刚祭奠完老师，又将祭奠最亲的人，心里的痛还没来得及蓄意已久就迫不及待化作眼泪夺眶而出，自己这样一个曾说过不会用眼泪表达自己悲伤的怪人最终还是流泪了。也许眼泪的存在，是为证明，这悲伤不是一场幻觉。

　　叔叔葬礼那天，父母不想耽误我的学习，让我中午放学后再过去。中午当我来到叔叔家时已经晚了，送葬的车队早已开往火葬场。当我赶到火葬场时，车队又已经开往镇上坟场。我赶到坟场时，送葬的队伍早已离开，叔叔已经入土了。为什么自己始终是晚了一步。不甘心，真的不甘心！坟地有多了一座新坟，散落一地的元宝、纸钱和鞭炮碎屑，是刚才的葬礼喧嚣的遗迹。我突然不习惯坟地这般的死寂，我讨厌、厌恶、憎恨这安静，脑中竭力想象葬礼的喧闹场景。它已经结束了吗？为什么不等我？不等我？此刻我在不停追问自己，不！一切还没有，没有结束！才刚开始，刚刚开始！埋怨大于心痛，心中的莫名的冲动让我完全失控，我冲过去朝着他的墓碑狠狠地揣了几脚，大吼道：“你是高手，你是功夫高手啊！骑自行车摔死，你丢不丢人啊！你给我起来，这么年轻就躺在这儿，你窝不窝囊啊？我瞧不起你，瞧不起你！”眼泪不知何时已涌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