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离 职

　　高二期末考试后，成绩单寄到家里，虽有些进步，但名次依旧是倒着数方便，父母一如既往的失望和痛心。我害怕每天看见父母沮丧的脸。正好表叔打来电话，通知我去参加暑期补习班，自己终于有了逃离的理由和地方。补课期间学校不提供食宿，表叔的教工宿舍也不宽敞，于是和父母商量决定去叔叔家住。镇上一个同学得知这一消息也决定和我同行，借宿在我叔叔家。

　　第二天大清早，我们骑着自行车朝着岳口进发，离开家以后才长长地松了口气，压抑的心情终于得到舒缓。镇上距岳口一个小时的路程，我们一路赛车，四十多分钟便到了叔叔家。他已经在家门口等着，招呼我们进屋后和我寒暄了几句，他向我问起爷爷、奶奶和父母的近况，我说都挺好。我又向叔叔问起婶婶和堂弟的近况，他说婶婶和堂弟还是老样子，说完他便陷入沉思之中。我知道他专心想事情，于是大家静坐着保持沉默，在一旁的同学似乎不太适应这种冷清的场面，本想待我们叔侄俩多聊几句，他从中找个共同的话题和叔叔套套近乎。可没想到我们没聊几句就沉默下来，一时间他又想不出话题来聊，于是感到有些尴尬，向我使了个眼色，示意出去走走。我和他出了叔叔家门后，他有些忐忑地说：“你和你叔怎么讲了几句就没话说了，感觉怎么这么陌生啊？你叔一直板着脸，是不是不欢迎我们啊？”我安慰说：“别太多心，那不叫陌生，那叫默契。你信不信？我们待会回去时，我叔把房间己经收拾干净，后屋靠左边那间房。还有中午吃饭时，他会拿起酒瓶又突然放下，聊天会先公后私，大部分时间聊他现在厂里遇到难关，他会感叹说，现在铁饭碗都容易打碎。然后会谈起婶婶和堂弟，会感叹说现在家不像家！”我同学不信，说我吹牛。

　　回到家后，叔叔已经将后面左边一间更透气通风的房间收拾好给我们住。中午吃饭时，叔叔拿起酒瓶正准倒酒时，突然看了一下墙上的日历就放下了酒瓶，我同学不解，问叔叔为什么不喝酒，我代言道：“我叔答应过婶婶，每周只有一天能喝酒，这周日历上己经画过一个圈了，没有机会再喝酒啦！”接下叔叔先后讲了厂里和家里的事，一切如我所料。饭后，我同学佩服地对我说：“你叔侄俩真是心有灵犀不点通啊！”

　　学校补习很轻松，上午两小时，下午两小时，没有早晚自习，所以余下时间都在叔叔家里自学。每逢周末，纱厂里都会有不少同事来叔叔家吃饭。叔叔已提升为副厂长，自然要管很多事情，每次聚会他们都哭丧着脸说几个月工资没发了，估计纱厂快倒闭了，接着便开始骂厂长胡暖畅治厂无方，贪污腐败。我奇怪他们咒骂时为什么还是一副哀伤的表情，或许还沉浸在几个月没发工资的窘迫之中，一时难以转化为愤怒的表情来配合愤怒的言语。又或许他们认为哀兵必胜，想保持一种哀伤的状态去推翻胡暖畅的“暴政”。叔叔每次都保持沉默。

　　“说曹操，曹操就到”，似乎骂曹操，曹操也会到，只是需多骂几次而已。一天晚上，叔叔和几个同事酒桌上聊天，其中一个同事哭丧着脸又说起胡暖畅的贪污事迹给厂里造成的损失时，正准备开骂时，胡暖畅突然来访，陪同而来的还有厂里的会计王小强。刘继庄《广阳杂记》云：“驴鸣似哭，马嘶如笑。”由此可知，这位同事立刻由驴脸变为马脸，立刻满脸赔笑，与胡暖畅寒暄起来，战战兢兢地敬了几杯酒，见厂长脸色阴天没有转晴的迹象，就扯了个幌子开溜了。其他几个同事见势头不妙，纷纷找借口溜之大吉，酒桌上只剩叔叔、胡暖畅和王小强。见“闲杂人等”都离开后，胡暖畅的脸立刻晴空万里、阳光灿灿起来。和叔叔一番叙旧，几杯酒下肚后，便凑到叔叔面前小声说：“现在厂里不是有好几仓库的存货销不出去吗？我托朋友联系到浙江一个的老板，他愿意出六十万的价格全部收购！”叔叔有些为难地说：“可那些存货值两百多万啊！”胡暖畅赶忙拍了拍叔叔的肩膀说：“年末兄弟，你听我说，库存放着一个钱都不值，现在我们想办法销出去，到时让小强在帐目方面做做手脚，记个库存损耗什么的，到时这钱……”小强听到钱就兴奋地用手摆正了一下他的近视眼镜，好像已经准备好分到钱用四只眼睛去数。叔叔一把甩开胡暖畅拍完还放在他肩膀上的手臂，压抑住胸中的怒火说道：“要不是看在战友份上，困难的时候你拉过我一把，我早把你揍扁了！现在厂里二百多号职工四个月没发工资，你还想着自己捞钱，你他妈是不是人？”胡暖畅也发怒道：“人不为已，天诛地灭！厂都快倒闭了，还不乘机捞点钱！刘年末！你别一根经好不好！看看你现在这副德性，连老婆孩子都养不起！你是不是男人？”“你说什么？有种把最后一句话再说一遍！”叔叔有些控制不住，握紧了拳头。胡暖畅见状，本能地身体后仰道：“说了又怎么样？你的工作是我给你的，你还没报恩呢？”“我现在对你最好的报答就是打醒你！‘说完一拳打过去，胡暖畅本想提醒叔叔记得感恩，没想到弄巧成挫。还好曾经当过兵，身手不错，闪过叔叔一拳后就转身朝门口跑去。叔叔追上来朝着他的后背就是一脚将他送出家门。先前直着进来，现在几乎是横着出。胡暖畅重重摔在门口的地上，食物吐了一地，显然来叔叔家之前他就曾经酒足饭饱过。叔叔冲出来又是一顿拳打脚踢。开始他还很有骨气的骂了叔叔几句，可惜他的骨气抵不过叔叔的脾气和拳头，没一会就趴在地上求饶了。叔叔见他求饶，便罢手说道：“以后别打那些仓库存货的主意，要不然战友也得翻脸！”说完叔叔进了屋。不一会，一辆警车开过来，原来王小强偷偷打电话报警了……

　　叔叔因为殴打他人被拘留半个月才释放出来。叔叔再次回到纱厂时，已经被革了职，毕竟这厂里还是胡暖畅说了算。当叔叔走进车间时，忙碌的工人们顿时都停了下来，默默地注视着他，叔叔也看了看他们，似乎彼此都有话要说，但不知从何说起，大家都没有先开口，直到最终都没开口。在众人的目光下，叔叔拖着缓慢的步子在车间里走了一圈，抚摸了一下他曾熟练操作的机器，走出车间，告别了他工作多年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