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婚 礼

　　不知不觉叔叔已离开小镇两年多了，镇上也发生不少事情，镇长彭正章由于涉嫌贪污公款被革了职，“一朝天子一朝臣”，人一旦失了势便什么都不是了，矮而胖的身影无法再在人们心中变得像以往那般高大，人们不再恭恭敬敬叫他彭镇长，而是亲切地称他彭小胖，有些人还故意碰一下他头上稀疏的头发，然后和他比一比身高，调侃说：“哟！头又光亮了不少，海拔又平了不少啊！”官威和架子不复存在，彭正章面对嘲讽只得尴尬地陪笑，快步离开。叔叔离开后，丘葫芦自然独霸一方，威风八面。由于彭正章欠丘葫芦酒楼不少钱，丘葫芦经常去讨债，没钱还就叫手下将他痛揍一顿，因此彭正章看见丘葫芦和他手下像耗子见了猫，躲得远远的。

　　我已经上小学五年级了，每天早晚都会抽时间练习叔叔教我的功夫，功夫进步不少，但学习成绩却退步许多，自从三年级后，母亲可能认为我长大了一些，应该有一定的自制能力了，于是放松对我的管教，我犹如出笼的小鸟，从以前的毫无自由变得太过于自由，忘记了飞翔的方向，也忘记了飞翔的距离。开始放学后到处去玩，周末放假也不再看书学习，而是去乡下钓鱼，到河边游泳，在树林掏鸟窝，玩得不亦乐乎，后来又迷恋上电子游戏，所有做功课和玩乐的时间都转移在这上面。

　　以前叔叔在镇上的时候，从来不准我踏进游戏厅半步，我也一直没敢违背他的意愿，而且镇上两家游戏厅都是丘葫芦开的，我是挺讨厌看见这个人的。后来叔叔离开了，我常常见许多同学对游戏乐此不疲，禁不住好奇，进去看了一下，一些学生正热火朝天地玩着游戏，在旁观看也没觉得有多大乐趣，正准备离开时时遇见丘葫芦，他见到我依旧一脸怪笑，只是笑得更厉害、更怪，他往旁边手下挎包里掏出十几个游戏币，笑着对我说：“益庆也来玩游戏啊！你叔叔现在哪里？他过得还好吧？”我没回答，他一把将游戏币塞给我说：“拿去玩吧！没了再找我要！”当时我想一块钱四个游戏币，十几个游戏币就是三、四块钱，不要白不要，于是收下了。

　　后来我玩游戏确实有了瘾，游戏机里面世界是另外一个世界，你可以通过选择游戏机来选择这个世界环境，可以选择不同的角色体验不同的经历，游戏里的角色由你双手掌控，在这里你是完全自由的，游戏里的打斗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可一旦游戏结束，你又得回到现实世界，突然间觉得百般束缚加身，没了那种自由畅快，于是产生了瘾，一种想用游戏币继续回到那个世界的瘾。丘葫芦陆续送了几次游戏币给我，后来便开始收费了，每天我将父母给我的一块钱的早餐费和爷爷给我的五角的零用钱省下都拿去买游戏币了。而我的成绩继续地下滑。

　　后来父母发现我沉溺于游戏后，不管怎么打骂都无济于事，都戒不掉我的瘾。马上就要升六年级了，这也是升初中最关键的一年，最后父母商议把我送到横林外公那边上六年级，希望给我换个环境，而且外婆是三十多年的退休教师，落下的功课也可以给我辅导一下。

　　事实证明，父母的这个决定是正确的。我就读于横林菜园小学虽然很小，也很简陋，而且六年级只有一个班，四十多人，但这些同学却从小学一年级到六年级都在同一个班级，他(她)们彼此非常团结、友爱，而且积极上进，和我以前那些不思进取、充满勾心斗角的班级截然不同，我这样一个性格有些孤僻、沉默寡言的人都很快被他们接纳，而且融入其中。同学们一起互帮互助学习；男女生互换游戏：男生踢毽子、跳皮筋，女生玩攻城、斗鸡；自称须眉或巾帼的我们，偶尔也斗斗嘴，但属于人民内部矛盾，全当一种口才和思维的锻炼，很快大家就会一笑泯恩仇；班里联欢会上，我班同学人才辈出，唱歌、跳舞、相声、诗歌朗诵、猜谜语，当然最后的压轴好戏还得算我打的一套拳法，同学们喝彩声不断；校长被三年级的一位学生家长打伤，我们全班同学集体去派出所报案要求辑拿凶手，大家手拉手在派出所门口站了半天，警察叔叔赶也赶不走……这些记忆的片断直到现在我还历历在目，难以忘怀，一个班集体的温暖不在于人数的多寡，而在于彼此间心灵距离的远近。集体温暖换来心灵的温暖，心灵的温暖换来我学习的进步，学习成绩从过去的三十多名逐渐提升到后来十一名。

　　在这一年中，叔叔来看过三次，第一次是从鄂州回来，顺便带来了我小时候父母带我去鄂州旅游的几张照片。第二次是叔叔在岳口找到工作，第一个月发薪水后给我买了一个多功能文具盒作为成绩进步的奖励，并且再三叮嘱我继续努力。第三次是叔叔给横林的一位朋友送结婚请柬，顺便来告诉我喜讯，并且提前就送我一袋喜糖。叔叔的婚礼正好是周末，我也可以去参加，想到这里，喜糖从嘴里甜到心里，我日夜盼望着那天早点到来。

　　结婚那天一大清早就来到叔叔家，门前已经用红布搭起一个大帐篷，是乐队演奏以及待会亲戚朋友上台表演之用，听说请的是当地最有名的乐队，一天花费是三百八十块，是不是最有名我不清楚，可看到那个宽一米、高一米八的大音箱就知道不会太差，听说是当时岳口镇最大的音箱，除了这个音箱有些年纪以外，其它乐器如键盘、鼓、大号、小号都是崭新的，“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不管“软件”怎么样，起码“硬件”做到了最强，往往也就是这些“硬件”让主人家挣足了面子。

　　家里的亲戚朋友忙得不亦乐乎，叔叔一身黑色西装，胸前戴着红花，刚理了发、剃干净了胡子，看起来容光焕发，以往有些艺术家的颓废此刻已一扫而光，还有两个小堂弟扛着旗子围着他转，他们午饭后跟着叔叔去迎亲，可此刻他们显然已经有些迫不及待了。

　　爷爷、奶奶还有二爷和三爷都在化妆，一个打扮的花枝招展，他们两腮都用脂粉涂成粉红，还有毛笔将眉毛染的又长又黑，还加了两撇胡子，爷爷额头上写着“正宗”二字，而二爷和三爷写着“水货”二字，都穿着五颜六色的戏服，听说到时候奶奶脖子上还会挂两瓶醋。我好奇地问母亲，她笑着说爷爷、二爷和三爷在扮“扒灰佬”，就是待会要背新粮的人，奶奶在扮“吃醋婆”，顾名思义，待会要吃爷爷的醋。

　　当时我对这种举动还是不太明白，后来我查阅各种资料才知道“扒灰”是一种民间俗语，指公公和儿媳之间的暧昧关系，根据记载：苏东坡先生看上自家的儿媳妇，又不好明说，于是找个机会当着儿媳的面在窗台的灰尘上写了几句情诗，当敲门砖，那儿媳也是个知书的人，明白公公的意思，当即同样回诗做答，婉拒了东坡先生。事后，东坡感觉老脸有点挂不住，于是把窗台上的灰尘给扒了，企图消灭证据，不巧，此时有友人来访，看到东坡先生的举止。问先生何为，东坡曰：“灰多，扒灰也。”于是“扒灰”一词传呈开来，传承到天门人的习俗里就开始变得有些另类，封建社会遗留下来的产物恰恰在传统意义上却是反封建的，令外人不能苟同的同时也令人缔笑皆非。而且“扒灰佬”还有“正宗”和“水货”之分，的确搞笑。但更搞笑的是，婆婆当日要在脖子上挂上两个醋瓶表示“吃醋”。现在想想起其他地方的婚礼都是很传统的，无非都是摆摆酒、送送礼，要公公叔叔背新娘是绝对不会有的事，即使真的要背也得找个女的，公公叔叔背新娘有为老不尊揩油之意，就算外界不说新郎也是相当尴尬和难受，如果真要这么一搞，真正要挂醋瓶子的应该是新郎了。但习俗就是习俗，传呈至今必有它的可取性，增添喜庆和热闹气氛就好了，是无须考虑那么多的。

　　装扮完后，大家看看彼此略带滑稽的面容开始哈哈大笑，四伯拿着照相机不停给他们拍照，叔叔和爷爷他们也合了影，还把我也拉过去照相留影，还对我小声说：“待会记得找新娘要红包！”

　　中午我和叔叔坐在“状元席”上吃饭，就是十个“童子男”坐成一桌，座位的位置“大小”有严格规定，这样可以早生贵子。叔叔似乎迫不及待想去接新娘，没喝几杯酒，只是督促着大家快点吃菜。吃完饭即将出发迎亲了，门口早人拿着一束话等着了，对方叫价一百三十块，简直是敲诈，不过照规矩是不能还价的，买得贵点只当讨个好彩头。接着二爷和三爷给叔叔交代完些礼仪方面要注意的事情就出发了，十几辆小汽车组成的迎亲车队浩浩荡荡向新娘家进发。

　　我坐在叔叔旁边，他一路上手脚都不自在，有时还捋一捋几跟凌乱头发，有时拿出纸巾擦汗，还经常拍拍我的肩膀说：“庆伢，别太紧张！”其实是他自己紧张而已。

　　经过半个小时车程，我门到达新娘所在的村口被人拦下来，因为新娘家还在“吃酒席”，必须等新娘家的亲戚们吃完了，才放我们进村，而且待会还要等待新娘家提要求，只能接受，好不容易等到新娘家吃完酒席，叔叔引着一班朋友冲进村，好不容易冲到新娘家门口又被她家人拦到门外，此刻又是拿钱开路的时候，不过现在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女方叫价一千八百八十八，叔叔的一帮朋友还价一百八十八，于是两方开始“价格战”，一旁乐队的两位喇叭师傅正吹得不亦乐乎，似乎在为双方呐喊助威，最后以六百八十八块价格“成交”，本来价格还可以压低的，叔叔已经在朋友和女方家人讨价过成就把钱付了，于是朋友们都起哄道：“以前是唐僧不近女色，现在猪八戒娶媳妇啊，瞧你那猴急样，待会你沙和尚挑行李，我们来帮你背新娘！”冲进新娘家时，她刚和自己的堂弟、堂妹们合影留恋，还刚刚哭过，马上就要离开父母了，好多人都在哭，哭是礼节，不哭是不孝的表现，我暗自庆幸自己没有亲姐和堂姐什么的。

　　“娶了媳妇忘了侄”，车上我的座位让给了未来婶婶，她前脸上的泪痕此刻已补妆，脸上也挂上了幸福笑容，叔叔握着她的手，一脸憨笑，先前手脚已经知道摆放的位置，我回头笑着对叔叔说：“叔叔，你现在还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吗？还记得回家的路吗？”叔叔伸手拍了一下我的头手说：“臭小子，还学会和你叔开玩笑啦！”

　　在距离叔叔家一里多的地方，爷爷、二爷和三爷穿着“戏服”焦急的等待，奶奶也挂“醋瓶子”站在一旁，手里还拿着把扇子。大家见到迎亲车队风风火火的驶过来，连忙冲过去拦住去路，新娘和叔叔下车，首先要背新娘的是头上写有“正宗”的“扒灰佬”，也就是爷爷，他一脸尴尬的笑着，最终背起新娘，可在旁的亲戚朋友不是帮忙，而是故意拖着新娘不让走，公公背儿媳，婆婆在旁边吃醋，说是吃醋，其实奶奶在一旁哈哈大笑，事先已将假牙取下了。一旁围观看热闹的人也捧腹大笑起来，叔叔则是在一旁扶着爷爷，毕竟快七十岁了，身体不济，爷爷艰难地走了几步几换二爷和三爷着两个“水货扒灰佬”，二爷开始还有些推托，我来越背越来劲，三爷和众亲戚在一旁喊：“换人了，该换人啦！”二爷被换下后虽然气喘吁吁，依然吹牛道：“再背几里都没问题！”婶婶由于害羞，脸一直红红的，也有一些担心这些长辈年纪太大摔到，三个人轮换着背了一段路后，纷纷挥汗如雨，没了气力，最后请叔叔的纱厂厂长胡暖畅背完最后一段路程，他是叔叔部队的战友，叔叔的工作也是由他安排的，可以说是挚友，也是恩人。

　　终于到了家门，乐队演奏已经开始，并且邀请爷爷、奶奶和叔叔上台表演节目，爷爷和奶奶自觉没什么特长，上台站了一会就推托下去了，最后二爷喧兵夺主代替唱了一曲“涛声依旧”，虽然唱的很深清也很陶醉，不过唱最后忘词了，叔叔和婶婶合唱了一首当时很红的一首“纤夫的爱”，婶婶声音很小却如黄莺般动听，叔叔声大却如野兽般狼嚎，台下亲朋好友为新娘鼓掌，由于叔叔而笑成一片。表演完节目后，一大群小朋友围着新娘准备抢红包，我自认年纪大点的优势在此时却不及一群小孩的身手，十几个红包扔在地上我一个没抢到，最后还是婶婶把我拉倒一旁偷偷塞给给我一个红包，还是婶婶聪明，过门之际就开始懂得贿赂叔叔家里人。

　　晚饭酒席上的“十大碗”比上午吃的舒心和惬意许多，亲戚朋友不停给叔叔和婶婶敬酒，叔叔爱妻心切，将酒全揽上身，自然不醉不归，闹洞房时由朋友门抬进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