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续很快办完后,我和哥哥杜诚在校内一餐馆小撮了一顿,席间我对其护驾有功着实恭维了一番,并声称欲将其丰功伟绩上达天听。一套连自己都觉得酸牙的鬼话只哄得哥哥笑逐颜开、心花怒放,他也许饮得过度,脸红脖子粗的只拍胸脯,扬言:“弟弟,遇事别怕事,有你哥在济南,就绝不会让你受别人白眼!”看着他那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架势,全然不是平日沉默低调的杜诚了,除了酒精的麻醉作用使之忘了自己的轻重分量外,我的花言巧语也起了功不可没的作用。现在回忆起高三班主任对我一句很中肯的评价,他说“杜少,你这个人有很多长处。”我催促道:“范老师,您快说说!不瞒您说,自改革开放以来,还没有人给我做出过历史评价呢。”他慈祥地笑道:“实话实说,恭维人你专长,拍马屁你擅长,总之没皮没脸是你的特长。”当时虽有点儿受宠若惊且愧不敢当,今日思来,这几句是说到点子上了。
送走忘乎所以的哥哥,我回到自己的宿舍,其他三个舍友我在办手续间隙便已认识,分别是高志远、于坤和何军。这时他们都忙着做自己的事情:高志远在给家里打电话,于坤则伏案写家书,何军手持一本钱钟书先生的《围城》读得津津有味。我进来随便打了个招呼便一屁股坐到自己的书桌前,愁着没什么事情可做就拿出指甲剪百无聊赖地修饰昨晚业已竣工的美甲。突然间阳台的门“吱呀”一开,鱼贯走出四个“彪形大汉”,方才知道我们是两个宿舍共用一个阳台,八个人可方便往来。
“各位好,我们是你们隔壁宿舍的,以后大家就在一个锅里抡勺子了,先过来认识认识。我叫……”
“我叫……”
……
我承认自己是一个挑剔的人,对伟大可爱的女性尚且如此,对男同胞便也决不姑息纵容。我只在一张白纸上简单地写下他们的姓名,却没有注意他们下面的话,因为除了性别、婚否这些不言自明的东西,他们严格按照姓名、民族、出生年月、籍贯的套路“娓娓而谈”,好一点的还知道在后面附带一句“请大家多多关照”,而其他的说完籍贯头一扭便似完成了话题交接。于是我有点不满第一个自我介绍的人,他创造了一个呆板的套路,其他三个显然没有跳出羁绊,所以他成了这段乏味谈话的始作俑者。这我们就不难理解法律为何严惩首恶元凶,而对从犯则适度从轻了,所以我可毫不客气的讲我的许多思想都是道理与学理并存,哲理和法理共在的。
“吴启龙,徐小明,李杰,刘俊生。”
他们已经讲完,该轮到我们登场了,我且冷眼旁观。
高志远放下电话,清了清嗓子,操一口正宗的普通话:
“我叫高志远,家住济宁市梁山,梁山泊好汉各位想必都听过,就是我们那儿的。我的名字是爸爸取得,他说是取‘志存高远’和诸葛亮《诫子书》中‘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之意……”
一听就知道他在危言耸听,一破名儿哪儿有那么多讲究,不过只是个代号,你便是你,就算唤你做“狗剩、铁蛋”云云也叫不小你,何必人类偏好粉饰自己呢?倘使当年梁山一百单八将真有姓高的一主儿,他肯定会自认嫡系,并引以为家族骄傲,可惜施耐庵在虚构《水浒传》时,没有给他留下口实,不过据传太尉高俅征伐梁山水军时,曾被困留梁山多日,不知和眼前这位仪表堂堂的高兄有什么关联。想到这我忍不住一笑,赶紧用手捂住嘴,所幸没有被别人看到。高志远天南地北的侃了一通,也撩拨起我的谈性了,他刚说完,我就紧随其后:
“各位仁兄,小生杜少,这厢有礼!我的名字是爷爷取自王勃《送杜少府之任蜀州》之题,他常对我讲‘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四海之内皆兄弟也’,又说‘君子以文会友,以友辅仁’,小弟虽资质驽钝,承各位不弃,称兄道弟,实乃三生有幸。倘日后有所冒犯,各位尽可直言,小弟甘领罪责,在此先行谢过。”然后学着古人的样子一抱拳,向他们算是施过了礼。再看他们一个个全傻了眼,好久没有人接话,心中不禁窃喜道:
“我爷爷斗大个字不识一箩筐,就更不知道‘初唐四杰’之首的王勃了,王八倒是见过几只!还在我面前拽文,也不去打听打听自《围城》作者钱老先生驾鹤西游之后,谁是中国的‘文化昆仑’。但是我却有所保留,没有硬拉‘诗圣’杜甫做自己的祖宗,也没有妄言自己是‘城南韦杜,去天尺五’的杜牧家族传人。也就是没把兄弟逼到份儿上,逼急了海地国父杜桑、美国前总统杜鲁门也是我移民海外的亲人。”
“于坤,说话啊!”我叫了一声坐在那儿发怔的于坤。要说于坤这孩子,虽然身材魁梧,却面目憨厚,我敢肯定日后他一定是我打趣的良好素材,所以趁此机会一把将其推向风口浪尖,看看他在我掀起的革命风暴高潮过后如何自持。
“我叫于坤,是爸爸取得名字,具体有什么深意我也不知道……”
“我知道!叔叔一定是取《易经》中‘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叔叔一定是想让你厚德待人,若是叫你于健就是希望你自强不息了。”
“我堂哥叫于建!”于坤兴奋道,看起来很是激动。
“这就对了,看来叔叔是用心良苦了!”虽然我知道此“建”非彼“健”也,却不道破,因为这时于坤正如拜佛般虔诚地望着我。
“我是何军,以后大家都是同学了,希望大家多多关照。”高高瘦瘦的何军看起来精明干练,自我介绍也如此明了概括。
“何军,何仙姑是你什么人?”高志远故作严肃的问。
“哥们儿是俗人,也懒得去沾仙气儿,自己是你口口声声叫‘仙姑’,可见关系暧昧。兄弟也有一事不明,尚请志远兄不吝赐教!”
“但讲无妨!”高志远也显得大度。
“兄弟想问,唐朝有个叫高力士的,不知……”说着说着突然间有意无意地打了自己嘴巴一下,我们全在窃笑,高志远紧皱起眉头,而何军却佯装没有看到,依旧自语道:
“忘了,高力士是个太监,你们是不会有关系的!”说着还一边点头,似乎对自己的推测万分满意。高志远则在一旁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看到此种情景,我决定拉高志远一把,悄声对他说:“何应钦。”高志远面露喜色,道:
“何兄,可还记得《何梅协定》否?”
“我想我还是和何仙姑是一支的。”何军解嘲道。
“哈哈哈……”我们笑成一片。看来何军宁愿做迷信的孝子贤孙,也不愿做汉奸的远亲,“两害相权,取其轻也”,人在许多情况下都是被迫做出取舍,譬如找对象:别人给你介绍了一个女孩,你因为她是‘大龅牙’而和人家不欢而散;友人又给你介绍了一个,这个女孩也是你的最后一个选择,但她要比第一个长得更为夸张,她不仅具有大龅牙,而且还是‘朝天鼻’,这时候,你会后悔不迭,以至于对先前的‘大龅牙’产生出一些融融的回忆。设若这时‘大龅牙’依然对你痴心不改,你将毫不迟疑的脱离“朝天鼻”的魔爪,屁颠儿屁颠儿的向“大龅牙”奔去。这时候大龅牙在你心中不再是阴影,相反会催发出一种难以言传的情趣,因为你的目的明确而单一,你只想要一个老婆,用一句市井的话便是“找老婆,撅起尾巴来瞧瞧,是个母的就行。”不过此道理明显不适于本人,因为本人厉行“正其义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的处事原则,且不论“朝天鼻”应该被乱棍打死以净化市容,“大龅牙”也应该被发配边疆,去他丫的。兄弟绝不会以皦皦之躯去沾惹半点儿晦气,做光棍不可怕,在这个人人畏惧做光棍的时代去做光棍的人,才尤为值得尊重。总之,兄弟我享受过程,活在当下!
“嘘!”徐小明示意我们停止嬉笑,隔壁同学终于还是憋不住了,“我看咱们班女同学还真给咱们露脸儿,质量不错,准是上辈子哥几个积的德,咱们就等着美女投怀送抱吧!”
“好啊,终于绕到正题上来了,我就知道我是住进色狼窝了,你们终于露出了丑恶的嘴脸,我真是交友不慎、遇人不淑啊!”我故意叹道,其实心里乐滋滋的,女人是男人永恒的话题,几个臭男人凑到一块,话题的开始可能是千变万化,而结束则一定是围绕女人。现在和他们划清界限,来日再让他们见识我的手段。
“明儿就军训了,到时候迷彩服一穿,那脸蛋儿,那身材,总能让你们这群色狼欣赏个够,就是要擦亮点儿,别让那双招子发着绿油油的光。”吴启龙接口道。
“先管好你自己吧!”高志远笑着说。
“不瞒各位,兄弟练了一暑假,专等明天大开杀戒了,嘿嘿!”李杰搓着双手道。
“要是论辣手催花,兄弟可是从不落人后!”刘俊生正色道。
“好啦!女人是你们的,也是我们的,但归根到底还是我们的!”高志远拍着我的肩膀,对着隔壁的四个人大声道。
“有本事咱们骑驴看唱本——走着瞧,别在这逞口舌之快。”徐小明好像很不服气。
“我觉得小明一定会追到咱们班最漂亮的女生,咱们还是另谋出路吧!”我沉声对其他人说。
“为什么?”他们疑惑的问我。
“这俗话说‘懒汉偏骑良驹走,巧妇长伴拙夫眠。’那么以常理来看,小明定能拔得头筹。”我含笑道。
“哈哈哈……”小明也跟着大伙儿极不自然的笑着。
我缓步走到徐小明跟前,双手在他脸上比划着,说:
“诸位请看,小明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眉宇之间,英气毕现,两颊桃花红晕隐,双唇一丝红线连,是天生的情种,男人中的孤版。”
“你给我看看。”李杰拉着我的手央求道。
“你印堂发黑!”徐小明得意忘形的说,看来是真的让我夸得飘飘然了。
“滚你丫的!”李杰愤然作色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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