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星期天。正在家中睡懒觉的张也被惊醒。他听得出客厅里又是小姨乔玉婷的声音,她那特有的高调门儿,不用开足马力左邻右居就都能受用了。平时,张也最不喜欢那个好多事的小姨踏进家门,从小到大,妈和爸每一次吵架几乎都是这个讨厌的小姨制造出来的事端,出于对妈妈的畏惧,爸爸对这位好事的亲戚敢怒不敢言,只要她一来,爸爸就推说头痛病犯了或是说忙着赶材料,钻进卧室不再现身。
张也打着哈欠走到客厅。
"哟,小也在家呀?"
乔玉婷这一嗓子,让张也又锁紧了眉头,母亲乔玉姗瞪了儿子一眼:"看见小姨来了也不说句话。"
"说什么呀?她不是常客嘛。"张也仰倒在沙发上。
"这孩子,老是在外边喝酒,昨天下半夜才回来,我呀,人躺在床上,不听见他进门就合不上眼。他哪儿知道这些,什么时候喝够了才知道回家。老大不小了,还让我跟着他操心!"乔玉姗说。
"听见没有?别老让你妈操心了,把你养这么大不容易,你也该孝顺孝顺你妈了!"乔玉婷尖着嗓子说。
"光孝顺我妈,那我爸呢?"张也的神情有些恶作剧。
"他是男人,是男人那就应该有点儿承受力,你去看看,哪家不是咱们女人受苦呀?又要操心孩子,又要照料老人丈夫,容易嘛?你不好好孝顺你妈,小姨舍不得打你,老天也要罚你的!"乔玉婷的手指尖不停地戳着张也的前额。
张也忍无可忍地捂住了自己的耳朵,也用同样的声音大叫:"快饶了我吧!我也没看见你照料过老人和丈夫呀?"
"什么?"乔玉婷抬手想打张也。张也闪过了那一击,皮笑肉不笑地说:"小姨!你可千万别闪了那个粗腰!"
"老大不小的了,总这么没正经的!"母亲嗔怪着儿子。
"哎,我还真有件正经事儿要跟小姨说呢!"
"你有要紧事儿?那还不快跟你小姨说?"乔玉姗比儿子还认真。
"小姨,亲爱的小姨……"张也的声调变得有些肉麻。
乔玉婷还偏偏就吃这一套,扭着屁股在张也面前坐了下来。
"知道你小姨有用了吧?有什么事儿要跟你小姨说呀?"
"你能不能让我姨夫帮我出一本书?"
"什么?出书?你?"乔家两姐妹都是一付惊诧的样子。
"怎么了,你们干嘛这么看着我?我怎么就不能出书了?现在叫个人就能出书,出了书不管有没有人看那都叫作家!你们两个是哪个星球来的呀?老土!"张也显然有些挫感。
"儿子,你这是真的还是说着玩的?"乔玉姗坐到儿子面前一脸面临重大事件的表情。
"当然是真的,你们等着,我给你们拿来看看。"张也跑进自己房间,很快又回到客厅,乔家俩姐妹把头凑过去一看,几页纸上的第一行写着几个大字:长篇小说《劫案发生之后》,两妇人顿时大喜过望!
"哎哟!真的是小说呀,还是长篇呢!"乔玉婷的尖利叫声震得张也耳边又是一阵鸣叫,这会儿的他也顾不上那么多了。
"儿子,这是写什么的呀?快跟妈妈说说!"母亲像是见到不只是这几页纸,而是一本厚厚的小说。
"我这是以在咱们扬江发生的一起银行抢劫案为素材写的,这里边有枪战,还有逃跑的劫匪,有杀人,有警察破离奇迷案,绝对惊险!一级恐怖!完全希区柯克式风格,不对,绝对超过希区柯克的张氏大作!"
"希……什么克?那是什么东西?"母亲乔玉姗凑近了问儿子。
"妈,那不是东西,是……"
乔玉婷抢过话儿来:"我知道,是名牌儿车,美国产的,对吧?"
"什么名牌车呀,人家那是一个好莱坞大导演,悬念大师!
"啊,是大师呀。"两个女人脸上有些尴尬。
"看看,这是我写好的提纲,你们听着,"张也念道,"第一章,飞上天空的钱;第二章,紧急立案;第三章,黑色背包……注意,这就开始悬疑了,好戏刚刚开始……"
"为什么黑包,什么悬念呀?"乔玉婷问。
"重要的线索呀!我要充分地利用这个线索,让这个黑包成为我小说中的重要主线,然后……警方如何寻找追查这个黑包……那个涉案者又如何千方百计地藏匿这个黑包,那个黑包……
"那个黑包里有什么呀?"乔玉姗似乎还没有听懂。
"有钱……"乔玉婷下意识地说出了口。
"看看,还是小姨的智商比我妈妈高,对了,那个黑包里正是装着在街头现场抢来的钱,许多许多的钱,崭新崭新的钱……"
"都是连着号的……"乔玉婷喃喃地说。
"对呀太对了!小姨,你还真有些想像力!那些都是劫匪们从银行里抢出来的钱,那可都是连着号的新币,这就是警方的重要线索,警方顺着黑包追查,就……"
叭!乔玉婷手中的水杯落在了地上,乔玉姗以为是得意忘形的儿子撞到了妹妹,连忙为妹妹擦着那条价格不菲的裙子。
"你看你这个毛小子,说就说呗,比划什么呀?"乔玉姗骂道。
"没事儿没事儿。"
过了一会儿,乔玉婷神色紧张地离开了姐姐家。
二
在黎家里。
我们的黎先生为了弥补和妻子几天之前之间发生的不快,早早就在家烧好了一顿丰盛的菜肴,打算先向妻子讨个好,然后再拿出自己最大的本事,好好和妻子亲近亲近。为此,黎海特意给自己喝了几口海马补肾膏。
乔玉婷脚步匆匆地穿过夜色往家赶。
本来她是想象往常一样到姐姐那儿去诉诉苦,说说自己窝囊丈夫的坏话儿,没想到竟然受到了此番惊吓,外甥无意间提到的那个黑包提醒了乔玉婷,她开始后悔昨天晚上那么恶毒地骂了丈夫,现在想想黎海是有道理的,都怪自己目光太短浅,险些出了大纰漏!
黎海一见刚进门的乔玉婷脸色苍白大口喘着气,不知出了什么事,连忙为妻子倒了杯水,让她坐下来。乔玉婷咽下水之后的一番话让黎海大感意外,她不但一个劲儿地说那笔钱真的是不能放在家中,还居然主动提出要把三十万都借给表妹王丽娜。
黎海愣了一阵儿,咽了口唾沫说:"真没想到,你会这么快就想明白了,还是我的媳妇聪明!这是目前最好的方案了,借给表妹怎么说也是借出去的,让她定期连本带利还给咱们,既躲过了眼前的风险,又能多赚一份人情。"
夫妻二人统一了认识,当晚,黎海就打通了表妹王丽娜的手机,已经买好了回家的火车票的王丽娜,没想到在失望而归的最后一刻,事情竟有了意想不到的转机。
第二天,表兄妹相约见面交钱,王丽娜原本没对在表哥这儿借到钱抱太大的希望,谁知,喜从天降,这下子儿子可以马上动身去国外了,兴奋的张丽娜连称表哥帮了她的大忙,并一个劲儿地许愿将来儿子有了出息一定会好好报达他的大恩大德。
做了大好人的黎海并没有忘记让表妹写了一张借据,还认认真真写上了日期和一定如数还清字样的条款,双方都签上了字。一切手续履行完了,黎海又热情地将表妹送上了火车,表妹蹬上火车的最后一刻,在他的腮边轻轻吻了一下,又将一个信封塞在黎海手中。黎海打开一看,那里面竟是两千块钱。黎海激动地望着远去的火车,心里想着:还是表妹了解自己,体贴自己。他举起手中的信封满眼泪水地朝火车挥着手。
不知道的,真不说不清是他帮了表妹还是表妹帮了他。其实,人和人之间的所谓深厚感情也许就是经过一两件小事而促成的,这样的小事儿往往就体现在施人与恩与受人之恩之中。
一切总算是皆大欢喜。
三
洛杉矶的一处街边公园里。
一个中年的胖男人匆匆而至。
"王局长!"
坐在长椅上的王云涛转过身来,对来人苦苦笑了笑:"行了行了,这又不是在国内,就别叫什么局长了,听着别扭。"
"是是是,您来洛杉矶多久了?这一次能呆多少天呀?"来人一脸陪笑道。
"这一次恐怕是走不了罗。"王云涛长叹了一声说。
"这……这样也好。"已经猜出王云涛处境的胖子语气有些迟疑。
"于胖子,上一次我给你从国内打过来的那笔一千万的款子还有没有?"
"怎么?你需要钱?局长呀,那笔钱不是你和我一起做服装生意了吗?可那批货被美国海关扣了三个多月,那些钱连交对方赔款都不够哇,我还扔进去好几十万呢!为了那份合同,搞得现在公司都快关门了!我还想着,让你帮我再想想办法呢。"
"行了,哭穷?于胖子,这几年你在我这儿可没少赚呀!光是那年往国内进口的那套化工厂的破流水线,你在成本费上加了多少?你以为我不知道?"
"这个……"
"我可告诉你,你从国内逃出来那可都是我利用关系给你搭好的路子,要不然,你小子早在国内坐大牢呢!"
"王局长,我说的都是真话呀,咱们都是朋友,可以说是患难之交了,能帮,我二话没有,可现在我真的是自身难保哇!"
"行了,于胖子,现在国内对逃到国外的官员追查得可是一天比一天紧了,这方面你不会一点消息没有吧?我王云涛要是没了活路,你小子也别想好!"
"局长,大哥,你别生气呀,我也没说不帮你,那你先说说,看看是怎么个帮法嘛!"
王云涛瞪了软下来的胖子一眼,走到长椅边重新坐下来,那个胖男人仍然站在他的对面惶惶然地看着他。
"我带出来的钱不多,存在银行保险箱里的钱又拿不出来。"
"拿不出来?怎么会呢?"
"我只知道密码,钥匙在我妻子手里,她现在在国内生死不明!"
"那银行怎么说?"
"他们说当初领取保险箱钥匙时是我妻子签的字,现在没有钥匙想开那个保险箱,必须有要有我妻子的委托书或是大陆出示的她已经去世的证明,可这些我现在都没办法弄到哇!"
"那么你想……"
"我想回国。"
"回国?你不想要命了?"
"我想先借一笔钱,做一个整容手术。"
"啊,这个计划也太那个了点儿……"
"那你说我还有什么办法呢?"
"如果你真的想这么干我不是不想帮助你,做这样的整容手术现在在美国技术上是不成问题,可是费用不低呀,再说,你这不是一般的手术,是要想完全换一张面孔,恐怕没有一百万是不行呀。"
"你先借给我,我回国找到了那把钥匙之后,一定加倍还你!"王云涛从椅子上站起来说。
"王局长,不,不,王哥,我真的不是不想帮你这个忙,我现在虹真的拿不出这些钱来呀!"
"你……"王云涛冲上去抓住了胖子的衣领,不远外的两个警察立刻注意到了这一切,两人走到他们面前,于胖子连忙用英语向警察解释了好一阵子,那两个警察才嘟囔着走开了。
王云涛和于胖子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来。胖子叹了口气说:"这样吧,我给你找一个人,他也许会借给你,不过我得在中间担保才行。"
"担保?你既然有担保能力不如干脆借给我钱不行吗?"王云涛有些发急。
"王哥,我没有钱借你是真的,公司是不行了,我还有一个中国餐馆,我只能拿它给你做担保,那可是我的身家性命了!王哥!"
王云涛想了想,点了点头。
洛杉矶的一家中餐馆里。
王云涛正在局促不安地等待着一个人的到来,听于胖子说过去他的这家中餐馆生意一直不错,自从发生了911之后,生意淡了很多,难怪他哭穷,也许真的是难。
来人也是华人,不过他可是胖子和王云涛这种特殊移民们的老前辈,他从台湾来美国已经闯荡了十多年了,如今在洛杉矶的华人圈子里是个名头不小的人物,人称陆三哥。来之前胖子曾反复嘱咐过王云涛,见了这人的面,只叫三哥即可,千万不可多问。
王云涛虽说也是个见过些世面的人,但从未与真正黑道儿上的人有过来往,尤其是在这异国他乡见这样的人,心中不免多了几分紧张。在国外谁都知道,象王云涛之类处境的人,无论在哪儿最好都不要惹事上身,否则,下场只会是入地无门。
中餐馆里的装饰环境中虽然夹带着许多不伦不类的西方风味,但就是那几盏大红灯笼已经给了王云涛许多的心里安慰。看着自己对面不远处的一对使着刀叉吃中餐的老外,让王云涛想起了自己在中国任职时曾经以官员身份招开的那些盛况空前的招商宴会,在席间,他曾经以主人的身份举止得体地为那些大公司的老板们做着使用筷子的示范,那是何等富丽堂皇的场面,而他又是何等的威风八面,而今,他却成了一个不折不扣逃犯,一个避难者,一个害怕见阳光的人。
想到这儿王云涛下意识地低下了头,似乎害怕什么人认出自己,其实,这里没人关心他这个黄皮肤的外籍人是谁。
那个叫三哥的人来了。
身后还跟着两个身材粗壮的男人,王云涛不知所措地坐在那儿,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连那句在嘴里滚动了半天的三哥也没敢叫出口。
三哥个子不高,也不强壮,一身合体的唐装,倒像是一个和蔼的带有几分儒雅之风的学者。他坐在王云涛面前,慢慢点燃了一只烟斗,那烟草的香气扑鼻而来,王云涛知道,这是上佳的纯正古巴烟丝,他用眼睛偷藐了一下,一眼就认出三哥手中的是一只法国名牌烟斗,这个牌子的烟斗他还曾经送给过前任的市长一只。
"给王先生来一碗例汤吧,这儿的汤不错。"三哥的声音很低,但很浑厚。
"谢谢,谢谢。"王云涛受宠若惊地朝前欠了欠身。
"王先生从大陆来?"三哥端起汤,用拇指和食指捏着白瓷汤勺缓缓地搅动着汤。
"啊,谢谢。"
"叫三哥!"旁边的一个男人吼了一声,王云涛手中的汤吓撒了一半。
"别这样,客气点,王先生也是个有身份的人呀。"三哥放下了手里的汤碗,眼睛却并没有看着对面的王云涛,"听说王先生还有一笔钱在大陆?"
"是……"王云涛的声音有些发抖。
"有多少呢?"三哥那逼人的目光迅速盯在了王云涛的脸上。
"钱……钱是在银行存着的,但是……在这儿就能取,只是……"王云涛胆怯地移开了自己的目光,他不敢与三哥那灼人的目光相视。
"只是什么?"三哥死盯着王云涛的脸。
"只是钥匙……"王云涛不断地用纸巾擦着鼻尖上的汗珠。
"嗯?"三哥显得有些烦躁,一个会看主子脸色的保镖立刻上前给他点燃了刚刚装好烟丝的烟斗。
"在大陆……"王云涛吸了吸鼻子说。
三哥并没有感到意外,只是点了点头,"啊,我明白了,你是需要一笔钱,然后,回大陆。"
"是,是。"
"王先生,你应该清楚,这件事儿对你对我可都是有风险的,你回去,有可能一去不归,那我就鸡飞蛋打了,虽说那个于胖子出面给你做担保,可是他那点儿家底有多深,你想必也知道。我陆某人在美国闯荡多年,也是个吃过些苦头的人,遇上难死无葬身之地的人我见得多了,可我就是看不得华人受难,看在咱同宗同祖的分儿上就算是有风险这个忙我陆三哥也一定会帮你。"
"谢谢,多谢三哥了。"王云涛再次频频点头,象是白区的百姓见到了亲人解放军。
"可是话又说回来了,我呢,是个讲信誉的人,凡事都得讲究个理字,我帮你是有报酬的,今儿你把银行里的钱报个数出来,我信你,将来有一天你回来,你我五五分成,我呢,一个不多要,少一个也不行,公平合理,当然,你如果觉得不合理呢,这笔买卖你也可以不做,这儿可是个讲权利平等的地方,我陆某人绝不会强求。"三哥说完将碗里的汤喝了个净光,然后用纸巾轻轻沾着嘴角,笑着看着王云涛。
王云涛低着头,仍不敢与三哥对视:"三……三百万美金。"王云涛只说出了现金数,并没有说出那些价值更高的珠宝。
"嗯,行。还算值得冒一冒风险。"三哥磕了磕手中的烟斗,"你说吧,你需要多少?"
"一百万。"
"什么?"三哥呼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仿佛自己受到愚弄。
"三哥!我急需这笔钱呀,我是为了做整容手术用的,不然……不然……我这个样子是回不去的呀三哥!"王云涛及力解释道。
三哥听了他的话,果然平静下来,重新又坐在了椅子上:"整容,嗯,这的确是一笔不小的数字,不过,按你的说法儿,这笔钱可也是不得不花的。好吧,一百万,我给你!可有一点,你给我记住罗,你还给我的可是两百万,不是一百万,你听清楚了吗?"
"这个……"王云涛有些犹豫。
"我给你的可是一百万现金,那可是真金白银呀!让你连本带利还给我这不算是坑人吧?你王先生大概也不是想让我陆某做亏本儿的买卖吧?听说你们大陆有过一个叫雷锋的人,我很佩服他,可惜,我不是雷锋。"三哥冷冷地说。
"那……好吧。"王云涛的回答有些有气无力。
"好,医院和医生都由我给你找,你放心,肯定是最好的,之后的一切你要与我保持联系,否则……"三哥站起了身,"我不能不提醒一下王先生,不要以为你有了一张新面孔离开了美国就想入非非,你就是跑到天边儿上,我陆三哥也一定能够找到你,你信不信?不过,你现在的麻烦已经不少了,我劝你还是别再给自己找什么麻烦了!好自为之吧。"
三哥话刚说完,人已经出了餐馆,王云涛这才感到了这个貌似学者的小个子男人竟然行走如飞,心中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气。
四
一小时后,王云涛踏着雨后湿露露的街道走回到自己的住处,他不知道美国的冬天比自己家乡还冷,他将头缩在大衣领子里面,从帽子和衣领间的缝隙朝外看着,他不习惯走在这群高大的白种人中间,尤其是对那些黑人,他有着一种莫名的恐惧,眼前的这一切与他当初所设想的真有天壤之别,当然,如果当初计划顺利,有妻子和女儿在一起,也许一切都会不一样。他和妻子都曾经对一家人移居美国后的生活充满着美好的幻想,现代化的舒适环境,无忧无虑富裕生活,特别是能让女儿成为一个满嘴洋文的真正的美国人。这都是让国内的人羡慕得要命的事情,可是,他如今走在美国的大街上,那颗曾经高傲无比的心好象变成了一个冷块,又冷又沉又空,自从踏上美国这块自由的土地,他甚至从未抬起过头去看那些华丽而著名的高楼大厦,每时每刻都下意识地低着头,来去匆匆。在这伟大得让人颤栗的国度里,他真正体味到了什么是地狱,那其实就是将灵魂困锁在一个永无自由的无形牢笼里,无论你身躯是否享有所谓的自由,你都将无处可逃!在刚才那个三哥的面前,他才真正明白了自己究竟失去了一些什么,不是金钱,也不是妻女家庭,而是自尊!是人的自尊!没了这样儿东西,你就是换几次相貌,有多少个国籍也别想在这个世上活得自在。
王云涛走到了自己住处的街口,他抬头看了一眼对面街头的那个小店铺,窗口还点着灯,于是他穿过街道,走进小店,用老办法买了一盒香烟,他的老办法就是先递钱,再用手指向自己想要买的东西,八成那个肥胖的老板把他当成了聋哑人,对他十分热情,每次还总是不停地给他鞠躬,看起来,是把他当成了日本鬼子。此时的王云涛不想做任何的争辩,也没办法做任何的争辩,因为他的英文水平除了再见就不会说别的。去他娘的吧!懒得理你们!要是在过去,买下你这条街老子也敢拍这个板儿!王云涛在心中骂道,以此为自己打气。
王云涛抱着刚买的食物走进了自己租住的公寓楼,一个韩国人住在他的邻居,总是用一种莫明其妙的傲慢表情对着王云涛,嘴巴里还总是叨念着什么。一个小韩国鬼子有什么了不起?!
王云涛重重地把门关上,然后扔掉手中的钥匙,躺进了沙发里,喉咙发出咕噜噜的声音,两行泪水无声地从脸上流淌下来,他咬着嘴唇忍着,他不想让那个住在隔壁的韩国鬼子听到。不知不觉中,他睡着了。
突然,一阵电话铃声将他惊醒,王云涛一激灵从床上跃起,双眼恐惧地看着那个电话,自从他住进来之后,曾经一直期待着这个电话响,可它从未响过,因为,只有他的妻子郝丽佳知道这个电话号码,如果他等到了妻子从国内打来的电话,也就没必要再去冒险去找这个三哥了。是那么多天一直未果的等待,让他做出了妻子已经不在世上的推测,原因有二:一、妻子如果还活在这个世上,那她肯定会去证实自己丈夫的死活,如果在没有得到他死亡的确切结果的情况下,她会打一个电话试探一下他是否已经到了国外;二、如果她从那场事故中逃脱,就算是当他已经死在那堆瓦砾里,她也会在事故之后带着女儿来美国,可是,她没有出现,也没有任何一个电话打进他们事先预订好的这套房间。这些足以让王云涛对一家人在美国的团聚之梦死了心。除此之外,再没有第二个人知道他的这个住址,更没人可能知道这个电话的号码。
是什么人?可能会是什么人?王云涛看着电话,心中紧张地猜测着对方,难道是妻子?那么她为什么这么久没来过电话,难道会是妻子已经出了事并且向国内的警方透露了这个电话号码?不,不会,或许是……
王云涛死死地盯着那个一直作响的电话不敢去接听,可那打电话的人对他在家这一情况似乎坚信不疑,那个电话顽固地在响个不停。
终于,满脸汗水的王云涛抓起了电话!
"喂……"
"王先生,三哥让我通知你,医院已经联系好了并且已经交了手术的订金,三天之后,我们会派人去接你,请你做好准备。"
还没等王云涛讲话,对方已经挂断了电话,王云涛放下话筒,整个人呆坐在那儿。他知道,自己的一切已经完全在那个三哥的控制之下了,对他来说,已经别无选择。
接下来的三天,王云涛除了去街对面的那个小店铺里买烟、酒和方便食品,基本没敢出过门,他担心因为某种误解会给自己带来麻烦甚至是危险。他知道,在此时此地,他就是死了也不会有什么人知道,更没有什么人会对他这样人的命案感兴趣,身处绝境的他发现自己前所未有地害怕死亡,如果真的让他选择死,他还是希望死在中国大陆,那样,也好让自己的灵魂不至于太孤单。
如此枯燥的三天里,王云涛并没有感觉到时间过得慢,因为他基本上是在酒醉中度过的。睡醒了就喝,醉了就再倒在地板上睡。好在美国跟中国不同,房间里二十四小时都有热气供应,在地上睡上几天也没什么问题。要说在美国这样的发达国家,吃的住的的确与发展中国家大不相同。可有钱的国家是给有钱人预备的,没钱的在有钱的地方就只剩下受洋罪了。当然这也正是王云涛冒死也要回国去找回那把钥匙的真正原因。
三天之后的一个早晨,果然有人按响了王云涛住处的门铃,一辆黑色的轿车将他送到了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这里与其说是一家医院,不如说是疗养院更贴切些,医院里的患者很少,走廊即宽大又明亮,站在走廊里,可以透过落地窗看到外面的远山和树林,这一切都让王云涛紧张多日的神经放松了许多。
一个有着满头花白头发的蓝眼睛老医生为他做了许多检查,那些极为先进的仪器真的是让王云涛眼花缭乱。那个医生倒是很和蔼,也十分尽职,这更加给了身处绝境的王云涛不少的安全感。
从他住处的门口上车开始到他走进医院,一直有两个年轻的戴黑色墨镜的男人寸步不离地跟在他的身后。王云涛十分清楚,自己现在已经是一只被人关在笼子里待宰的山羊,俯首贴耳或许还有机会活命,否则,将死无葬身之地。
在此期间,做过官员的王云涛敏感地注意到了美国的医生工作作风十分严谨,更是讲究人道主义,职业道德也都落实到了实处。尽管王云涛对英语完全是个文盲,可是那位医生十分耐心地用电脑里的图形一遍遍地向自己的病人反复展示着他未来面孔的模样,并极力争求着他本人的见意,这其中包括鼻翼的形状,嘴角的长度,脸颊的高度等等,十分的细致。原本在王云涛的心中就没有什么已经选择好的形象,面对那些目不暇接的一张又一张陌生的脸,他真的没了主意,在王云涛四十年的人生经验中,只有毛泽东的形象是最男人化最有震憾力的,如果真的让他未来的新面孔能往毛主席的形象上靠靠还有点意思,最起码那是个沾着仙气的形象,有了那仙气儿,兴许这下半辈子就不会做被人追的穷寇,没准儿还能当上几天威震八方的楚霸王。
要说这真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呀,都到了这个份儿上了,这王云涛还惦记着当楚霸王呢。
三个月之后。
王云涛终于在镜子里看到了自己的另一张脸。开始,当着众人的面儿,尤其是当着那个尽心尽力忙碌了几个月的老医生的面儿,他强忍着内心的一切,没有表现出什么。到了晚上,那一天又正是中国的农历春节的大年初一,王云涛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喝着酒,哭了很久,直到自己完全醉倒。他不喜欢自己的这张新面孔,尽管自己原来的形象并不尽善尽美,可是那是他王云涛,是真正的王云涛,是爹妈给的王云涛,而现在这张脸,跟他王云涛有什么关系?他不认识他,不了解他,更不喜欢他。可是,他却要陪伴着自己过这下半辈子。混蛋!无能!活该!自作自受!几乎所有能让他想起来的咒骂人的词儿他都拿来骂过自己了,最后剩下的一个词儿摆在他面前许久没有离去,那就是无奈。
这个男人在失去一切之后,决心重新开始对待自己这死里逃生的生命,从那一天开始,他不仅有了一张新的脸,也有了一个新的名字:吴祖国。他也成了一个真正没有祖国的加拿大籍华人。
五
新春将至。
这是金伟强一家人过上好日子之后的第一个新年。
今天的金伟强是今非昔比了,手里有了钱,只想好好地和一家人过上个痛快年,按照老习俗,大年三十,放上一通火爆的响炮,把不堪回首的往事旧事统统送走,迎来一个全新的一年。
还没到年根底下,老金早早就忙碌着为过大年做准备了,他的计划前所未有的庞大,什么在五星级宾馆里订一个大年三十晚上看礼花的最佳视角的房间;还有价值8888元的新年大餐,最重头的节目是他想好要在新年钟声敲响之时,把他早已买好的那个翡翠钻戒戴在妻子梅子的手上。而这一切计划都是在他瞒着梅子母女二人秘密进行的,他想要给梅子和幼幼来一个大大的惊喜!他要让她们实实在在地感受到,他们一家人的好日子真的开始了!
天刚刚下过一场小雪,气温又开始上升,马路上湿滑不堪。
金伟强小心驾驶着车,赶往宾馆去交过年房间的订金。
突然,一个女孩儿跌跌撞撞从他的车前奔跑过去,同一个骑自行车的男人撞在一起,两个人都倒在老金的汽车旁,老金刹住了车,还没等打开车门儿看个究竟,就看见有两个男人一脸凶气地从他的正前方追赶过来,女孩儿满是泥水地从地上挣扎着爬起来,打开后车门,钻进了金伟强的车后座下面。那两个追过来的男人在站在老金车前方四处寻找着,后座下面的女孩儿小声央求道:"求求你,快开车,求求你……"
金伟强没来得及多想,一脚油门儿,开车离开了那个路口。当车开出了一段路之后,那个女孩儿才从后座的地上战战兢兢地爬了出来。
"谢谢叔叔!"
金伟强回头看了一眼,见那是个才十七八岁的秀气女孩儿。
金伟强开着车问:"孩子,追你的都是些什么人呀?"
女孩儿哭了:"他们是歌厅里的人。"
金伟强:"歌厅?"金伟强又看了一眼那女孩儿,看样子她不像是在那种地方赚钱的人,"姑娘,你是外来打工的?"
女孩儿:"不是,我就是扬江人。"
金伟强:"孩子,不是叔说你呀,你小小年纪不上学,跑到歌厅干什么去呀?那儿的钱是那么好挣的?"
女孩儿的泪水象是开了闸的江水。
"叔……我是没法子……"
看着女孩儿哭得可怜,金伟强不忍再说下去,他找了个小路边,把车停下来,到街边小店里买来了纸巾和水,让女孩儿擦擦脸上的污水,稳稳情绪,接下来那女孩儿告诉金伟强自己的父亲死了,母亲在一次事故中被烧成了重伤,她是为了给母亲治伤不得不停了学去找工作赚钱。
看着女孩子可怜,金伟强将自己的名片留给了她,让她过了年去自己的公司上班。
女孩儿激动地连连给金伟强鞠了好几个躬,然后抹着高兴的眼泪走了。
女孩儿正是王云涛的女儿王晶晶。
新年快到了,为了让母亲高兴,晶晶特意为自己挑选了一件漂亮的羽绒衣做为新年装,这是妈妈去年在香港为她的十六岁生日买的。她还在街边的小地摊儿上为妈妈和自己都买了新袜子和新毛巾,尽管它们很便宜,但在晶晶看来它们都格外的漂亮可爱。
晶晶用了一个下午,把自己住了半年多的小房间打扫得干干净净,因为妈妈就要出院了,快过年了,医院里的许多病人都回了家,晶晶怕妈妈在医院里感到孤单,所以,决定把妈妈接回家里来过年。这个家,是她用自己在歌厅里赚来的钱租来的,尽管它很小也很简陋,但是她好爱好爱它,这是她亲手建立起来的家呀,妈妈一回来,这儿就是她和妈妈真正的家了,在晶晶心里,妈妈在哪儿,哪儿就是家。
当天晚上,她扶着妈妈走进了这个家,当那位曾经的局长夫人郝丽佳走进这个小房子的时候,禁不住泪如泉涌。
"妈妈,您千万别哭,这样会伤眼睛的,医生说过的,您不能总是哭,啊?"女儿劝说着。
郝丽佳仍然忍不住失声痛哭起来。
"孩子……你一直就住在这儿……"
"妈妈,这就是我们的家了!"
母女二人相拥而泣!
"妈妈,您别哭,您别难过,有我呢,我能养活您,真的。过了年我就要去一个公司上班儿了!"
"你……说什么?" 郝丽佳终于停止了哭泣,用那双已经变了形没了眼皮的眼睛盯着女儿。
"是真的,是一个装修公司,老板是个好人,是他让我去的!一个月有五百多块钱工资呢!咱们俩个省着点儿也够用了,是不是?妈妈。"
"好人?"郝丽佳挂着泪摇了摇头。"晶晶,你千万要小心,这人心……不可信呀。"
"知道了,您放心吧,我已经长大了,能看出好坏人来的。"
"晶晶,是妈妈……害了你……"郝丽佳又开始哽咽起来。
"妈妈,您别老这样,有女儿在呢,您就好好活着,就算是为了我,啊?"晶晶熟练地用沙布为母亲洗试着受伤的眼睛。
"嗯,好孩子,妈妈不哭……妈妈好好活着……"
六
医院里,吕来宾兴奋地跑进病房,把一棒鲜花放在了弟弟的床前。
"兴子,你看,这花儿多鲜亮呀,哥给你买的,好看不?"
吕来宾把花放进水杯里,还放在弟弟的鼻子下边,让他闻闻。
床上的兴子没有任何反应。
因为过年,有四张床位的病房里只剩下兴子一个病人了,吕来宾却好象并不在乎,病人都走了他更愿意,这样他就可以天天和弟弟睡在一起了,房间所有的床都可着他一个人睡,又不用多花钱,多自在呀。
吕来宾现在已经完全适应在扬江的生活了,他在装修市场上的活儿也越干越稳定了,一个月干下来,少说也能赚上个一千两千的,这一过年,活比平常多好几倍,他这个月就赚了三千多。他都打算好了,再过一阵子就去租间房子,把弟弟接回家去,再雇上个小保姆专门照料兴子。他呢,天天出去赚钱,有了钱,就能给兴子吃好药,总有一天兴子会醒过来的。前两天,他还在火车站那儿找了一个和尚给算了一卦,那和尚说兴子命不该绝。这足足让来宾高兴了好一阵子,他信那和尚的话,他坚信老天会让兴子醒过来再叫他一声哥。为了这一天,他要好好地准备,多挣些钱,等兴子醒过来,他就和弟弟一起回乡下去,再盖上两间房,和弟弟都娶上一个壮壮实实的媳妇,然后生儿育女好好过日子。
放好了花儿,吕来宾还跑到医生护士的办公室里把给他们买的花儿也一个个地送了去,惹得女孩儿们一个劲儿地尖叫。
"哟!大宾还来洋的了呢!"
"大宾发财了吧?"
"大老板下回再买花儿就别一人一只了,一人一把多过瘾呀!"
吕来宾傻乐着。
这半年多来,来宾早已经跟这些护士医生们都混熟了,医生护士对这个有情有义的憨声憨气的汉子也颇感同情,因此,免不了常常伸手相助,兴子在病床上躺了七个月,竟然没有生出褥疮,来宾也从心里感谢这些护士,只是心里有不知道该怎么表示,这个送花儿的招术还是那些蹬三轮儿的伙计们帮他想出来的。
一阵欢闹之后,护士们该走的都走了,病房里又静了下来。
吕来宾回到了弟弟兴子的身边,一边用清水为他里里外外擦试着身子,换上新衣裳,一边又把在外面遇上的事一一地跟毫无反应的弟弟叨唠着。
干完了,也说累了。
吕来宾趴在弟弟的床边睡着了。
七
陶江这一阵子精神状态一直不佳,总是觉得全身无力,还经常莫名其妙地闹肚子,最让他难以承受的是那难眠的长夜和恶梦不断的折磨,在妻子音音的劝说下,他去了几趟医院,钱花了不少,可也没检查出什么毛病,医生说他这是亚健康状态,跟工作压力过大有关。他觉着医生说的有些道理,这阵子他也的确是心理压力太大,整天像是做了贼的似的,走路都不愿意抬头。这是因为天性善良的他觉着自己做了贼,干了件说不出口的坏事,可现如今想后悔都没辙了,钱也没了,没的又那么说不清道不明的,那么多的钱,那叫三十万呀,你说丢了,谁信呀?这个霉算是倒大了,钱钱没落着,好人好人没当成,只落了个亏心在心里头窝一辈子,冤不冤呀!
这一转眼钱丢了快三个月了,新娘子也快变成旧的了,昨天,音音兴奋地告诉他自己怀了孕,可是要当爹的他却怎么也打不起精神来,弄得音音哭着说他对她没感情,还跑回了娘家。他去找音音,却接连挨了三通骂,头一通是岳母,第二通是老岳父,最气人的是第三通,那个四六不着吊的小舅子梁乐乐也数落了他一番。他算是个什么东西呀?不就会写点儿跑调儿的破曲子嘛?除了吹牛,他会什么呀?陶江当初跟那位小舅子见的头一面儿两个人就犯相,陶江想不明白,这个写曲儿的为什么非要跟他这个写字儿的较劲呢?他只是娶了他姐姐,又没抢他的女朋友,倒像是他陶江欠了他钱似的,一见面就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这算什么事儿呀?
没法子,说出大天来媳妇总归还是自己的媳妇呀,冲着音音,他就是再看不顺眼,这个小舅子他也得认呀。
这日下了班,陶江决定再次去老岳母家接音音。临行前,陶江把刚发的当月工资都寄给了在老家的父母,他知道,一家人都等着他的这些钱过年呢。寄了钱,他又把剩下的所有钱都买了水果和酒,然后,做好了注定受气的心理准备敲开了音音家的门。
事情并没像他想象得那么糟,开门的是嘴里嚼着苹果的音音,一见他,早就消了气的音音就吊在了他的脖子上,陶江立刻明白了,家里只有她一个人,于是,立刻把握机会,顺势把音音抱进了卧室……
等两个老人从外面拎着菜回来的时候,小两口早已如胶似漆地坐在客厅里看电视了。
听见女儿开心地笑声,厨房里的老俩口都明白一切都已经过去,根本没必要再实施他们路上商量好的对女婿兴师问罪的那个什么X计划了,女儿的脸色就是当爹娘的红绿灯,这是任何一个家庭都跑不掉的法则。
八
2004年来临了。
所有的人几乎都会在这新旧交替的时刻悄悄在心中描绘着新一年的蓝图。然而,有些人却怀着一种感恩的虔诚之心,在深深留恋着过去的一年,金伟强和陶江都是这样的人。陶江与老金有所不同,对刚刚过去的这一年他是又爱又恨,好运恶运同在,如果有人问他这一辈子最想回到哪一年,他一定会想到这一年,因为如果上帝真能乾坤倒转,让他重新回到拿着钱走出家门的那一刻,他一定会花钱去打个的,从而改变那让他悔青了肠子的一切。金伟强则相反,他不想改变这一年里发生的一切中任何一个细节,对于他来说,2003年是他一生中的黄金年,这将是他一生的分水岭,是他转运的分界线,从此,再没有可怕的疾病,再不会陷入不堪回首的生活困境,如果可能,他会让自己永远生活在过去的这一年里,让他尽情地去体会喜从天降的那种神奇感受,那种感受如何的幸福如何的美好,未亲身经历的人是无法领会到的。为了那一刻,金伟强愿意体味一生,感受一生,感恩一生。
午夜的钟声在人们的欢笑声中敲响了。
金伟强和他的一家在五星级宾馆的高级房间里,看着满天爆开的五光十色礼花,喝着美酒,尽情地享受着生活。
钱,为什么可以让人为之舍命?钱,为什么可以让人为之忘义忘情?因为它可以改变一切,可以让人得到想要的一切,能让人找回自己失去的生活,找回自尊,找回性命,有如此巨大魔力的东西怎能不可爱?又有谁人不渴求!为了金钱,许多人会尝试一切冒险,许多人可以放弃一切。而这一些王云涛都做了,并且正在准备为此再做一次更加冒险的尝试!
2004年新春之后,昔日的王云涛,今天的吴祖国回到了自己曾经仓惶逃离的家乡__扬江。
九
离别家乡不过一年,吴祖国似乎觉得象是过了整整一个世纪,在此期间他深刻体会到了什么是浪迹天涯,什么是叫漂泊异乡,尽管他已经有了一个加拿大国籍身份,可他却有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想作为一个中国人的强烈愿望,尤其是想做回那个叫王云涛的中国人,然而,已经不可能了。身份、姓名、面孔,这陡然间发生的巨大改变让他至今仍然无法接受,这个改变给他带来的痛苦时时刻刻在折磨着他那无法变更的灵魂。为此,他不敢看镜子里的那个陌生的自己,不敢想过去熟悉的事情,甚至不敢抬头与人说话,过去那个曾经口若悬河习惯于在众人面前侃侃而谈的王云涛已经死了,消失了,而今的这位海外华人吴祖国给人留下更多的是沉默。
踏上飞机的那一瞬间,王云涛对了应该是吴祖国终于再也看不到那两个戴着黑色墨镜的尾巴了,心里有说不出的舒坦。
自由了,老子自由了!
刚坐进机仓里的吴祖国激动得有点象个孩子。他主动对身旁的那个华裔胖女人笑了笑,人家没理会他的热情,吴祖国很快又恢复了平静,他索性闭上了眼睛,把自己这四十年前前后后回想了个遍。
吴祖国是一个贫苦的农家子弟。在母亲说来,他是个幸运的孩子,因为他出生在1963年,那时已经不会再让孩子饿三天肚子了,他的一个姐姐就是因为出生在自然灾害严重的1960年,活了不到两岁就因为营养不良死去了,那个年代里死去的婴幼儿很多,大多都是因为营养不良而夭折的。他五岁那一年,母亲曾经领着他在走亲戚的路上遇到了一个算命先生,那人见了他主动要给他算命,并且说这孩子是个大福大贵之人,将来一定能成大事,做大官。没想到,这算命先生的话还真得到了应验,之后的吴祖国果真成了那个家庭里唯一有了大出息的人。
初中毕业后,他考上了当地的一所技校,毕业后分配到了一个中型的国营企业里当技术员,因为他人机灵又会写点文章,很快就被调到了厂办当了秘书,从此,他学会了阿谀奉承见风使舵那一套,只用了不到五年的时光就从一个厂办小秘书攀升到了市府办公厅的副主任,那时的他还不满三十岁,是当时当地最年轻的处级干部。从此,他进入了真正的上层建筑,开始了自己光宗耀祖的远大前程。那时的他并没有想到,这个充满巨大诱惑的政治圈子不光有花团锦簇前途无量的平坦大道,也是一个幽黑无底暗流隐蔽的巨大陷井,尽管聪明的他已经懂得了要把政治当成生意来做,处处谨慎出招,时时权衡利弊,但生意毕竟是生意,是生意就会有赔有赚,要经历风险。更何况进了政界就有如进了一个巨大而又无形的网中,被人前簇后拥着上了一条船之后,一切就由不得着你了。世上三百六十行,哪行都有哪行的规矩,从政也是如此。人常说,狗行千里吃屎,狼行千里吃肉。要想吃肉只有做狼,做狼就得有狼的凶残,狼的野性,尤其是当你落进了狼群的时候,那种争食和争霸的环境会促使你潜移默化地竭力发挥着自己狼性的潜力。无论是黑道还是白道,只要是泥潭就不可自拔,况且你身边还会有无数个趋附谄媚者围绕着,用百般的奴相娇纵着你飞扬跋扈,教唆着你贪得无厌。高升至城建局长时的他,不要说一般人想与他同桌共饮,就是那些有钱的大公司老板们为了一项工程想托门子找关系与他吃上一顿饭那谈何容易!经常是在酒桌儿上他吃喝自在,而那些请吃的主人连筷子都没敢动几下,只是满面春风地望着他,不住地用嘴"拍"他,你说说,面对着这样的一群羊,那狼能不想吃肉吗?
在唐朝时,唐玄宗有一次指着安禄山的肚子问:"这个人的肚子有什么东西?为什么这么大?"安禄山立即伏身下拜说:"这里面没有别的,只有一颗忠于陛下的红心。"吴祖国身边的那个副手杨青山就是这么一个人。平时,他对比自己还年轻两岁的顶头上司象对老父亲一样孝敬有加,出门披衣,进门倒茶,一切都是亲自负责的,再不要说什么家里的水电费,局长和夫人的手机费,家人孩子老人的生日,大大小小一应照料得样样周到细致,让人没法儿不自鸣得意,把自己当成了土皇帝。
而今,这一切好象都成为了过眼的烟云,一去不复返了,此时的吴某人似乎比那位王局长要清醒了很多,但好比是上了桌儿的熟公鸡,想打个响鸣,晚了。
走下国际航班,来到海关检口,吴祖国那装着鬼的心一直在发毛般地狂跳不止。幸亏过海关还没有那种类似测谎仪的东西,把每一个人心跳状态都用图谱显示出来,不然,此时吴祖国的心跳波纹肯定个个都会跃上最高峰不可。
那个女安检员也真够可气的,拿着吴的护照没完没了地看,目光又时不时地瞄着柜台下方,吴知道,那儿通常都会有一些与某个大案要案有关的嫌疑人的照片,并且此刻那儿或许也会有他原来王云涛相貌的照片!
那个女人的目光终于离开了他的脸,笑容可掬地把护照和机票一同递给了他:"欢迎您。"
冷汗淋淋的吴祖国长出了一口气,这几分钟减了他起码十年的寿!
走出机场大厅,已是傍晚时分,吴祖国坐进机场外的出租汽车里说出的第一句话是:"去金山百货。"
那个开车的司机表情异样地看了他一眼,语气有些低沉地说:"那儿已经没了。"
吴祖国愣了一下,还是说了一句:"去金山百货!"
那个司机不再说话,开动了车子沿路朝市区驶去。
车子在金山商城的旧址旁停了下来,吴祖国走出车子。
傍晚的余晖斜射在广场上。
那幢曾经热闹非常的百货商城已经不复存在了,留下的是一片整理过的空旷平地。西北风卷着地上尘土和纸片在那块平整的暗淡孤寂地面上扫过,让人感到一股难以名状的凄凉。所有走过这里的人们都会想起那可怕的一天所发生的一切,甚至有些胆小的人在夜间都不肯走过这个曾经夺走过许多鲜活生命的地方,他们害怕那些冤死的灵魂会在这儿为自己招魂,为自己哭泣。也许正是这个原因,使这块明明可以炙手可热商业地块儿成了无人问津的死地。
在这个讲究风水和吉凶占卜的国度,往往一块令人遭受厄运的地方会足以让人们忌讳好几代。
吴祖国孤独地在这块平地上坐下来,低垂着头的他脑海中又重现出一年前的那个永远无法忘却的场面……
妻子平静地将手提袋交给他之后走向洗手间时的背影……
人们奔跑的脚下那剧烈抖动着的楼梯……
房柱倒塌玻璃粉碎的声音……
孩子们的惊叫……
女人们的哭喊……
楼房倒塌后扑面而来的尘土……
一阵急促的救护车鸣叫声打断了他的回忆。
吴祖国抬起头,望着那辆远去救护车白色的影子,他站起了身。
夜幕中。
吴祖国在街边的一个公用电话旁拨通了自己家里的电话……
"喂……"
他听得出这是自己七十多岁的老母亲的声音,她显得有些无力。他忍住泪水将话筒放下,接下来又拨通了自己岳母家的电话,又是一个老人颤抖的声音,他辨别得出这是老岳母的声音,听上去她很虚弱,一定是因为经受不住女儿的遇难正在病着,尽管这个结果他早有所预料,可他还是感到心口一阵阵发痛。他同样没有敢出声,再次放下了话筒,其实此刻的他最想听到的是女儿晶晶的声音,但是,他没有听到。
吴祖国的脸变了,可他还是个有血性的男人,是个有人性的儿子,是个有感情的父亲和丈夫,这些统统都没有变!也没办法变!当他听到了母亲那熟悉的声音,想着自己的家人已经被他所带来的不幸摧残得个个不成样子的面容!那颗仍然属于王云涛的心在急切地跳动着,那被良心涌动着的巨大的情感之波驱使着他飞快地走向了那曾经属于自己的家。
在家的门口,吴祖国极力让自己镇定下来,然后抬手按响了那个熟悉的门铃。
门开了。
站在吴祖国面前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小保姆。
"你找谁?"那女孩儿是保定口音。
"哦……我……想问问,这儿住着的那个姓郝的女人……"
"姓郝的女人?你是不是问原来住在这儿的人?"
"原来?你是说她们……"
"听说原来住这儿的是个大贪官,男的女的都被大楼给砸死了!"
"那个贪官叫什么?"
"叫什么俺没记住,好象姓王,还是个局长。"
"你肯定他真的死了吗?"
"那报上都登了,还有照片呢,电视里也有!真是恶有恶报!"
"那他们家的人……"
"这个俺不知道,反正这儿早就没他们家人了。"
"他们有一个叫王晶晶的女儿,你知不知道她现在在哪儿"吴祖国的话讲得有些艰难。
"女儿?没听说过。有那样的爹妈她可真够倒霉的,放上谁这会儿还不哪儿没人往哪儿躲着呀?骂也让人骂死了。"那个乡下女孩儿一脸的兴灾乐祸。
"你……那……这儿现在住的是……"
"这儿是杨局长家。"
"啊……是哪一个杨局长?"
"是城建局的杨局长。"
"哦……"
吴祖国明白了,这个杨局长一定就是自己原来手下的那个极善于拍他的马屁的副局长杨力青。他苦笑了一下,回身正要离开,一个男人从一辆刚停下的轿车里下来,朝小楼走来。
当目光与那个男人相遇的那一瞬间,吴祖国的全身紧张成了冰块儿!可对方那极为冷漠的目光又让他镇静下来。他暗自骂着自己竟忘记了已经有了一张让这位昔日手下也无法辨认出来的新面孔。
他低下头去,从杨局长的身边匆匆而过。
"局长回来了?"小保姆的声音甜甜的。
"那是个什么人呀?"杨局长问。
"是找错门儿的。"
"以后不要给陌生人随便开门,听到了没有!"
吴祖国听到身后那重重的关门声,忍不住朝地上呸了一口,又下意识地朝那幢熟悉的小楼里的灯光回望了一眼,然后带着刀割般的痛楚离开了。
回到宾馆房间里的吴祖国愤愤地洗去了脸上的泪痕,他瞪大了眼睛发狠地看着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刚才的一切让他更加清楚意识到他必须要学会忘掉那个混蛋王云涛,他必须要学会做吴祖国,他必须要做吴祖国,否则,他就无法继续活下去,更无法找回他所需要找到的那把系着他下半辈子生命的钥匙!为了生存,他必须付出一切,常言说,好死不如赖活着,这赖活着就得拿出赖活着的劲头,得耐得住,忍得了。家没了,脸没了,剩下的不就只有这一条命了吗?骂吧,骂吧,反正他娘的那个该死的王云涛也不在这个世上了!
他狂笑着,抓起了一瓶酒,仰头喝着。
那一夜,他又醉了。
十
新年过后,王晶晶真的在金伟强的公司上班了。这个经历过痛苦的女孩子十分懂得珍惜这个机会,她除了干好自己接电话招待客人的工作之外,还主动帮忙打扫卫生,为公司里的职工们送饭甚至替她们刷碗,公司里的女孩子都顺理成章地把她当成了自己的免费小工,有时就是连杯水都要喊她去倒来,晶晶完全不在乎这些,只是默默地为大家干着每一件事。日复一日,每个人都喜欢上了这个懂事勤快的女孩儿,只是大家看着她张姐李姐地叫着,却从不与人交谈,更加从不向任何人提起自己的身世和家人,以至有人怀疑她是一个离家出走的中学生。
金伟强对这个干活勤快少言寡语的女孩儿并没有更多在意,直到有一天陶江找到了他。
那是在晶晶来公司上班三个多月之后的事情。很少与他见面的陶江突然提出要见他,当他接过陶江递给他的那张照片时,才刚刚意识到这个叫晶晶的女孩儿长得竟然如此漂亮,他连连摇着头说,"哎呀呀,还真没注意到我身边还有这么一个美人儿呢。"
"去去,怎么?你还敢有什么别的想法不成?"陶江抢过了照片。
"哪敢哪敢,她都快成你们家的亲戚了,我哪敢有什么非分之想呀?"金伟强笑着说。
"那倒不一定,只是刚刚有点儿这个可能性,谁知道他们下一步的关系会怎么样呀?以我的感觉,这个女孩儿和我的那个古怪透顶的小舅子根本不可能是一对。"陶江说。
"我的那位没见过的弟妹可够利害的呀,连弟弟都看这么紧,那你小子可就更危险了……"金伟强一脸的坏笑。
"别开玩笑了,说正经事儿呢。"陶江瞪了金伟强一眼。"哎,说说这个女孩儿吧,她人怎么样?"
"人嘛还不错,挺有眼力价儿的,公司里的人都说她不错,我前些日子还给她长了工资呢,公司嘛,当然要有奖有罚了。"金伟强一副老板口气。
"她的家庭情况你了解不?"
"这个……"金伟强摇摇头。
"你侧面问问,看看她什么家境,什么文凭。音音他们家可挺重视门当户对这一套的呢。"陶江的表情有点儿那个。
"他们好了多久了?"金伟强问。"这丫头好象年龄并不大呀?"
"唉,老金,你这可是太老土了,现在的女孩子,十二三岁就会谈恋爱了,这女孩儿起码得有十六七了吧?"
"啊,哎呀,我还真没想到这儿呢,我那个丫头今年也十六了!"金伟强拍着大腿说。
"那你可得想明白了,说不定哪一天她给你领回来一个六七十岁的老女婿,你那儿还没做好思想准备呢。"
"她敢?我……"一看老金就是一副装出来的严父,装也没装出个凶样儿。
陶江笑了。
"不行不行,这事儿我还真得去跟她妈说说去,这是个原则性的问题,真的要引起足够的重视才行。"金伟强说着站起身就要走,好象接到了消防警报。
陶江在后面喊着,"哎,你急什么?你别忘了音音交代的事儿!别回头她再找我麻烦!听见了没有呀?"
金伟强挥挥手开车走了。
陶江走到一个街边小店里买了一盒香烟,一抬头的功夫,他看见了马路对面儿有一个相貌很象那个抢他钱的男孩子,他顾不得拿老板找回的零钱就朝马路对面飞奔过去。
一辆面包车司机不得不踩上了一脚急刹车,冲着在马路上狂奔着的陶江身后大骂。
不顾一切的陶江跑到街对面儿,那个男孩儿却早已没了踪影,陶江气得把手中的烟扔在地上,嘴里发着狠,等他缓过劲儿来后悔时,发现那盒烟被一个路过的男人拾走了,他跑过去索要,那个男人竟然横眉立目地骂了他一顿,把个陶江气得七窃生烟!你他娘的!拾人家的东西他还那么横!
这才叫人要是倒上了霉,喝凉水都塞牙。
十一
在麦当劳快餐厅里,梁乐乐正津津有味地看着对面坐着的王晶晶大口吃着汉堡的样子。
"我还是第一次看见这么喜欢吃汉堡包的女孩儿呢,以后我们天天来这儿,让你吃个够。"乐乐说。
"真的?"晶晶嘴里塞满了汉堡包傻笑着。
乐乐是在一个偶然地机会认识晶晶的。
那是一个月前的一个周末,正在音乐学院上学的乐乐周末回家,在公共汽车站,一个讨钱的小男孩儿缠住了他,手里举着冰棍的乐乐自顾地吃着,不理睬这个一直抬头看着自己不肯走开的脏孩子。一个女孩儿走过来,给了那个男孩子一块钱,为梁乐乐解了围,乐乐看了一眼这个乐善好施的女孩儿,如今象这样漂亮的女孩儿又如此善良大方的可谓是凤毛麟角,而梁大公子一贯对稀有物特有兴趣,于是,他暗中瞄上了晶晶,路上他没有在自己该下的那个站下车,而是一直跟着晶晶来到了她的住处楼下,记住了她的住址,第二天,他按照这个时间又来到了这个车站等她,然后给她来了个再次"意外邂逅"。几番"意外"之后,乐乐请晶晶一起听了一场音乐会,就是那一次才让这个心比天高的公子哥下决心追求这个能在音乐中落泪的女孩儿。
其实,那一天的晶晶是在饱受家人苦难与分离之后被音乐重新唤起了对过去一切的回忆,她在音乐中听到了父亲、母亲与自己一家人昔日的欢笑,听到了母亲在伤痛中的呻吟,听到了自己在梦中的哭喊,这个娇生惯养中长大的公主,在伦落为灰姑娘之后的眼泪是酸楚而凄凉的,当然也是感人的,它感动了乐乐这个愤世嫉俗的青年,让他爱上了这个神秘而又美丽的灰姑娘。
"晶晶,你一直没告诉过我你在那家公司是干什么呢?"乐乐问。
"接电话,还有倒水。"晶晶仍然忙着吃。
"这也太浪费你这个人才了!你那是个什么公司呀,用这么个大美人儿倒水?你那个老板是玩派呢还是真老土哇?"乐乐啧啧不止,一脸的替人委屈。
"他可是个好人。"晶晶的眼睛里闪动着感激。
"你有没有搞错?你这么有艺术气质的女孩儿竟然这么崇拜那个没什么文化品味的投机商人?"乐乐不屑地说。
"你认识他?"晶晶问。
"不认识。"
"那你怎么知道人家没文化?"
"我见过那个人,开那么个破桑塔纳,走那几步路就看得出没什么文化。"
"破桑塔纳?那你还没有呢。"晶晶不满地瞪了一眼乐乐。
乐乐一见晶晶不高兴了,连忙改口:"不是,我的意思是他那个人……他跟你不是一个层次。"
"那你跟谁是一个层次呀?"晶晶不吃了,站起来要走。
乐乐急忙跟在晶晶身后,一路陪着笑。"晶晶,咱们去看电影怎么样?"
"不行,我得回家。今天我发工资了,我要给妈妈包饺子!"晶晶说话时眼睛里充满着幸福。
"包饺子?算我一个不?"乐乐一脸赖皮地跳到了晶晶眼前扮天真。
"不!"晶晶的回答十分果断。
"哎……晶晶呀,我们不是朋友?"
"是。但那只是在一起吃麦当劳的朋友!"
"什么什么?吃麦当劳的朋友?你这……这也分工太细了点儿吧?吃麦当劳的,去超市的,郊游的,泡澡的,这你得有多少朋友哇?麻烦不麻烦呀?"
"是呀,我有好多好多的朋友!你也是他们的其中之一,如果愿意的话,尽好你的责任吧。"晶晶自顾自地扭着腰走了。
喝,又是一个小姐脾气丫头命的主儿。
你别说,梁乐乐偏就是喜欢。
十二
终于在一连说了几个谎之后才把那个难缠的梁乐乐甩开的晶晶朝一个超市走去。其实,对这个公子哥儿,晶晶并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她只是因为太久没有朋友了,能有这么一个人在一起说说话也挺好的,再说那天他说请她吃麦当劳,那个诱惑对此时的晶晶也实在是太大了,自从家里出了事儿她几乎一直没有机会进过麦当劳,她没有钱,有钱也舍不得进去吃。所以,为了这个目的她也舍不得让这个大方大公子哥儿离开她。日子久了,她觉得这个傻大哥也挺有意思的,说话没真没假的,天马行空,特好玩儿,跟他在一起可以让她暂时忘记心中的烦恼。其实,她和他说的话都是随便说说的,从不过脑子。
别的话都是都顺嘴说说的,可是和妈妈一起吃顿饺子是真的,发工资也是真的。自从爸妈出事儿后,姥爷脑出血去世了,姥姥身体也是眼看着一天不如一天,爷爷奶奶更是整日以泪洗面,毁了容的妈妈不愿见老人,见一次面就会哭好几天,医生说妈妈的眼睛不能老这样流泪,会造成失明的。
妈妈受伤后,刚刚十六岁的晶晶承担了很多,特别是对妈妈的护理,聪明的她几乎快成了一个业务熟练的职业护士,她曾经想过,等手里有了些钱就去报考护士学校,这样就可以长期为母亲做可靠周到的家庭护理了,即能省去住院费,又能让妈妈少受些罪。这是她现在最大的心愿。
晶晶知道,从小到大,每次过节家里都会包饺子,今年,她也想让妈妈吃上饺子,可是从小娇生惯养的晶晶哪会包什么饺子,今天中午去为公司的人到超市买牛肉干儿的时候,她突然想到了去买冻饺子的主意,为了这事儿晶晶整整兴奋了一个下午。
走进超市的晶晶在十分熟悉的商场货架中穿行着,过去的她,每次走进超市从不会去注意那些想要东西的价格,而只关心那东西自己是否喜欢,反正是爸爸妈妈付钱。如今的她却要十分仔细地看着每一件商品的价格,小心亦亦地计算着挑选着,半小时之后,她手中的篮子里放进了一大盒牛奶,二斤散装的速冻饺子,还有两盒为妈妈洗伤口用的棉签。在食品货架前,晶晶看着那些过去自己常吃的名牌巧克力、各种小吃、还有五颜六色的果冻,忍不住用手去摸了摸它们,却没有拿一个。
走出超市,晶晶路过了一个重新装修不久的咖啡吧,她看见门口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本店急招两名女服务员。
她停住了脚步。此时的晶晶想到,如果自己能再打一份工,多一份收入,她和妈妈的生活就会更好一些,她可以给妈妈多买一点营养品,让她的身体恢复得快一些。想到此处,她决然地走进了那个闪动着霓虹灯的门。她已经有了之前在歌厅当服务员的经历,胆量自然大了许多。
没多久,晶晶就像小燕子一般飞出了那个咖啡吧的大门,不知是她的运气好,还是那个老板慧眼识珠,她顺利地得到那份工作,并且跟那个老板说好,她从晚上六点钟上班,工作到夜里十二,每月工资五百块!
晶晶兴奋极了!两份工作可以让她可以收入一千二百多元,她足可以养活妈妈和自己了!这个年轻的女孩儿一路跑着跳着,唱着歌儿奔进了家门。
十三
郝丽佳听到了走廊里传来的女儿的歌声就知道女儿今天的心情不错,一定是又有好消息了,提了一整天的心很快放了下来。
果然,女儿从门口蝴蝶一般地飞进了她的怀里。
"妈妈!我们有钱了!我们有钱了!"晶晶叫着。
"你发工资了?"
"给,妈妈,你看!七百块呢,老板又给我长工资了!"晶晶把工资袋放在了妈妈面前,"不过,这只是我工资的一半!"
"一半?"郝丽佳惊讶地看着女儿。
"对,我又找到了一个工作,月工资也有五百块钱呢!是在一个咖啡吧里当服务员!只是晚上上班的。"
"那你……你会很累的,晶晶呀,别把身体累坏了……你才十六岁呀,怎么能受得了这份儿苦……"郝丽佳又哭了,她紧抱着女儿,仿佛会被人夺走似的。
"妈,看您,总这么不听话,又哭了。"晶晶连忙拿出刚买来的棉签给妈妈轻轻沾干脸上几乎透明的皮肤上的泪水。"妈妈,我已经是大人了,再过两个月就满十七岁了,您别老说我十六十六的,人家不是天天都在长呢嘛。"
"晶晶,你应该去上学,是妈妈连累了你呀……"
"妈妈,我都想好了,明年,等我们手里有了一些积蓄,我就去考护士学校,我都打听过了,他们的分数线不高,我有把握。"
"护士学校?嗯,行,女孩子当护士也真是不错的行业。"母亲强忍着泪水说。
"就是,妈妈,您放心吧,我肯定会是个出色的好护士的,您住院时,那个李护士长不是这么说过的吗?我有自信!"晶晶说完跑去厨房里煮饺子。不一会儿,晶晶把煮成一锅粥似的"饺子"端上了桌。
"妈,它们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看着女儿哭丧着的脸,已经无法表现出笑容的郝丽佳连连点头称赞着女儿。
"晶晶,还是你本事大,能把饺子做成片儿汤!行,其实这样更有味儿。"
"真的?"
"不信你自己尝尝?"
晶晶抹着泪自己尝了一口,觉得还行,母女俩一起喝着片儿汤一边说笑,那满足的样子好象是在吃一碗鱼翅汤一般美味。
是呀,这就是老百姓常说的,知足。如果当初的王云涛和郝丽佳要是懂得知足,一切都会是另外一个样子呀。
人啊,为什么非要到了山穷水尽的境地才会弄明白一些原本浅显的道理呢?想想吧,其实老祖宗早就给咱们传下过话来了: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十四
在那家宾馆房间宽大的落地玻璃窗前,吴祖国已经站立了许久,望着窗外熟悉的一切,他感到十分的茫然。他意识到自己现在这样的身份无法接近那个已经占有了他的家的那位新任局长杨力青,更加无法走进那个家去找他所需要的那把钥匙。尽管离开美国时,那个三哥的手下给他身上带了二十万美金,可是他知道,无论如何,他呆在中国的时间还是越短越好。
吴祖国走到了客厅里,在沙发上坐了下来,眼下的一切虽说还没有一点头绪,但是他知道,一切都会找到办法解决的,毛主席他老人家的那个思想早已在他幼年时期的心灵里打下了深刻的烙印,那就是:只要下定了决心,不怕牺牲,就可以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记得,当妻子第一次提到一家人移居美国的想法时候,他就曾经觉得有点遥不可及,但是,他毕竟办理好了一切,后来,他孤身一人在美国弹尽粮绝走投无路的时候,想要再次回到家乡寻找保险柜上的钥匙,那几乎就是个天方夜谭,可是,他现在不是已经人在扬江了吗?
世间万事皆有可能。此时此刻的吴祖国相信,只要不放弃,就有可能找到实施计划的办法。
吴祖国是对的,其实,无论古今,一个人是英雄还是狗熊,就是取决在遇到难关的最后态度。咬牙走过关口的,就是英雄,名扬四海,众星捧月;放弃而留在关口那边儿的,就是狗熊,名声狼籍,万古唾弃。
在苦苦思索了整整一夜之后,吴祖国决定,还是要从自己原来的那个家下手。
第二天的傍晚,吴祖国迎着细碎的小雪花走出了自己住的宾馆。
今天是周一,街上的人们好象个个都精神抖擞,就连那个扛着大编织袋四处找拉圾箱的两个老头儿都跑得格外来劲儿。
吴祖国深呼了一口气,好象是在为自己打气,他搓了搓开始感到发凉的双手,拉开了停在宾馆门口的一辆出租汽车的门。
上了车的吴祖国说出了地名儿就不再出声,那个开车的男人好象刚喝了兴奋剂,一个劲儿地跟吴祖国搭着话儿。
"去顺城?老板是做买卖的吧?那儿尽是批发市场。"
坐在后座上的吴祖国双手抱在胸前一言不发,那个司机仍然自顾自地说着:"还是你们这些住大宾馆的当大老板的会赚钱呀,如今这人都学贼了,想赚点儿钱不容易呀!"
这车里,一个不停地说,一个一言不发,倒象是在听评书。
在城乡的一个结合部的地区,吴祖国下了车。
他迅速朝四下面观察了一阵,然后朝一个人声噪杂的蔬菜批发市场走去。
在市场附近的一个小饭店门前,他停了下来,故意做出四处张望的样子。果然,一个年轻男子很快走了过来,在吴祖国的耳边低声问了句:"要光碟不?便宜。"
吴祖国摇了摇头,那人正要走开之时,吴又追了两步:"哎,有身份证没有?"
"想做证?"那人停下了脚步。
吴点了点头。
"你去找那边那个穿红上衣的大个子,他做那个生意。"那男人朝前面不远处的一个坐在三轮车上的大个子年轻男人指了指。
吴祖国朝那个人走过去。
"黑子!有人找你!"那个男人在吴身后喊了一句。
大个子果然迎了上来。
"是你找我?"大个子一口的黄牙。
"我想做个身份证。"
"行,一百五。"
"太贵了。"吴装出一副懂行的样子。
"贵?现在抓得那么紧,这个生意没人敢做了,活儿少了还能不贵?"
"那你得快点儿。"
"行。"大个子朝吴祖国伸出了手。"带照片了吗?"
吴把照片递给了那人,"先给你五十,剩下的交了货给钱。"
"那不行,先给一百。"大个子口气挺硬。
"你要做就做,不做我找别人去。"吴的口气更硬。
大个子终于让步了,"你先给七十,五天后在这儿取货。"
吴祖国此时不再想拖延,他交给了那个男人七十块钱,转身离去。
重新回到市区的吴祖国心中不免有些胜利者的感觉,这一次深入虎穴的大胆之举使他在这个时候突然想起了那个貌似学者的洛杉矶三哥,他觉得自己在那个男人身上似乎学到了些什么,究竟是什么,他也说不清,这只是一种感觉,那感觉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十五
十几天后,在幸福小区的保安队伍里多了一个叫吴江的人。他就是使用假身份证的吴祖国,当然更准确地说应该是王云涛。
傍晚,负责值班的吴祖国和另外一个年轻的保安员韦小兵一起在小区里巡视。
韦小兵生得白白瘦瘦的,象个书生,可他却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河南乡下人。他的小白脸儿是天生的,春夏秋冬下地干活儿也晒不黑,为这个,爹妈和村儿里人都骂他是个没出息的料。当然,他的白脸儿只是让人家骂的一个方面,他这个人干活儿也的确不是一把好手,让他除草,他整天蹲在地头儿上看相书,看累了就枕着书睡大觉,那庄稼和草长得都一样高,那收成能好得了吗?爹妈赶着让他到城里找活儿干,说他的命相说不定在城里,就不是乡下人的命。韦小兵来城里一晃也有三四年了,中间只回去过一次,回到家乡总感觉不适应,他还是喜欢城里的生活,他真的觉得自己是命该属于那儿。他为自己算过多次了,他的命属水,克土,那些个高楼大厦不都是水泥盖的吗?这跟他命相中的水有着紧切的关系,所以,他此生的发展应该在水泥组成群落的城市里,而不是与土地打交道的农村。这是他给自己得出的结论。
"吴大哥,象你这个岁数没几个干保安的,你为啥干这个?"韦小兵问身边的吴祖国。
"我这不也是没法子,下岗,又没钱,干啥啥不行呀。"吴说。
"看你这样儿的,不象下岗的,倒象是个当官的。"韦小兵说。
"真的?怎么不象下岗的?"吴祖国觉得有些吃惊。
"说不好,反正不象。"
"看你说的,有官儿当谁来干这个呀。"吴祖国脸上此时的苦笑可是真的。
"那倒也是,不过你这个人是个福相,早晚是要发大财的,和咱就不是一个命。"韦小兵语气活象个资深道士,充满自信。
"福相?苦相吧,我这个人命苦哇。"吴祖国摇着头。
"不会不会,肯定不会,我从小就喜欢看相学书,别看我学习不怎么样,看相还是有点儿把握的。"韦小兵摇晃着脑袋,楞装大学士。
"那你怎么不去给人算命?听说那个也能赚不少钱呀。"
"唉,"韦小兵显出一脸怪笑,"那些想算命的一看我这张脸就都走了,说我是个骗子。"
"哈哈,他们是看你脸太白,又没长胡子呀?"吴祖国大笑着。
"所以呀,我先当他几年保安,等老了再去算命。"韦小兵倒是胸有成竹。
"喝,真看不出来,你人不大,还有着长远规划呢。"
韦小兵乐了,"看你说话好象我们县长,我见过最大的官儿就是我们县长。你呀,比我们县长还象官儿呢,我看呀,你还是去当官儿更合适,就别干保安了。"
"可惜,没官儿给我当呀!你说了也不算数,咱们还是去看看前边的那幢楼吧,刚才主任不是说那家的主人出国了,让重点看看呢。"吴祖国搂着小伙子的肩膀笑着说。
两个人继续朝前面的那个出国房主的小楼走去。路上,韦小兵告诉吴祖国,他来城里之前从没见到过这么有钱的人,当他看到这些住着小洋楼,开着高级车的人在自己的面前走来走去,心里十分羡慕,他觉得自己跟这些人好象生活在完全不同的世界里,让他不可思议。
他问吴祖国,他们这些人为什么会这么有钱?吴祖国沉默了一会儿,说:"其实有钱并不一定就幸福。"小兵把头摇晃得象个拨浪鼓,他认定有钱肯定会幸福,他说:"咱娘要是有钱就能去城里看病,也就不会那么早就死了,要是有钱我也能去上学,还有可能上大学,上名牌大学。"在小兵看来,他说的这几样事儿,有一样实现了都会是他们全家人莫大的幸福,更别说有好多好多钱了,那是他们这样的平民百姓家不可想象也是从不敢想的事儿。
"那么你想有多少钱呢?"吴祖国看着韦小兵那张稚气的脸问。
"多少?这个我没想过,反正能让我爹不用再拖着老寒腿下地干活儿,能在家歇着,再让我能娶上个媳妇就行了,对了,我还想给咱娘好好修个坟,买一块好坟地,让咱娘在地下安心这就行了。"
"是啊,你现在是这样想,可是一但你有一天真的有了钱你也许就不会这么想了,你会想得到更多的钱,你的欲望会不断地往上长,一直长到那欲望彻底破裂的那一天。"
"老吴,你有过很多钱吗?一定有过吧?"韦小兵问。
"嗯,有过。"
"被人骗了?"
"……"
"啊,我知道了,你一定是做生意亏了。这个电视里头都有,我看到过一个人,做生意发了大财,后来因为吸毒败了家。多可惜,好几百万呢!那么多的钱,好好的日子,唉,要是我有了钱,一定不会乱花的,咱知道钱来的不易。"
吴祖国望着眼前这个涉世不深充满幻想的年轻人,心中充满着羡慕,因为这个年轻人还会有自己的梦想,还有自己想念的家人等着他赚钱回家,他虽然穷,但是他活得真的很幸福。
说实在的,在这里上班之后的吴祖国没有想到自己的心情竟然会变得格外轻松起来,他在这群出身贫苦的乡下小伙子们身上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真诚,他甚至喜欢上了这个单纯而带有几分神圣的职业,他在每天穿上那套制服上班的时候,心里会有一种莫名的快感!
每天下了班,他和小伙子们一起吃一起睡,一起玩扑克,说说笑笑,打打闹闹,仿佛又回到了自己天真纯朴的年轻时代。这是出事以来,最让他开心的一段时光。
人在快乐中时间就会过得飞快,一转眼,他来当保安已经有一个月的时间了,就在他似乎已经忘却了自己来此卧底的真正目的时候,他计划中一直期待的机会来了。
那是一个下午四五点钟的时候,杨局长家里的小保姆突然打来了电话,说是有个不明飞行物打碎了他们主人家楼上的玻璃窗,吴祖国立即带着韦小兵朝杨家住的那幢小楼跑过去。
小保姆战战惊惊地打开了房门,让他和韦小兵走进小楼的那一瞬间,吴祖国的心头一阵发热,这就是自己的家呀!这里曾经装着他们一家人多少幸福和快乐!他环视着房里的一切,全变了!一切都变了!他跟着那个小保姆走上楼梯,顺势朝自己过去的那间卧室里看了一眼,那儿的一切也都焕然一新,那张硕大的意大利双人床也已经不见了!而那张床上的暗盒里很有可能就装着那把他要找的钥匙!
"天呐,那张床呢?"吴祖国喃喃地说。
"什么床?"小保姆一脸的不解。
"啊……我是说这儿的家具好象都是新的。"吴祖国极力掩饰着自己的失态。
"是,全是新的!听阿姨说,这些都是欧式风格的,全都是进口的!很值钱的呢!"小保姆的口气里带着几分炫耀。
"哼,美什么呀?这又不是你的家。"韦小兵鼻子里哼哼着说。
"我那张床也是欧式风格的!怎么了?反正你没睡过。"小保姆显然没有在韦小兵面前放弃自己的那份自鸣得意的优越感。
"德行。"韦小兵不服气。
"哎,注意态度!"吴祖国拉了拉小兵的袖子。
两个人走到窗口,看了看被打碎的玻璃,看样子是被一件重物打碎的,这个情况还真是很严重,吴祖国让小兵量了那块玻璃的尺寸,然后带着小兵离开了那幢房子,临了,他回头又问了那个小保姆一句:"小姑娘,你知道那些原来的家俱都哪去了吗?"
"那个俺不知道,好象是送给什么人了,反正咱家阿姨有的是钱,根本就不在乎那几件破家具。"小保姆高抬着尖巧的下巴说。
"瞧她那个德行,不就是一个打工的小保姆嘛,还真把自己当成主人了?"走出杨家的韦小兵仍然在嘴里叨唠着。
这会儿吴祖国的心里完全都放在了那些家具上,根本没听见韦小兵在说什么。
送人了,送给什么人了呢?会不会也是我们城建局的什么人?或者是杨力青的什么亲戚?看来这两种可能性最大。因为吴祖国知道,自己的那套家具都是价格不非的名牌货,就算是当二手货出手,至少不会低于十几万,他们不会轻易送给一般人。
吴祖国在心中这样揣测着走出了自己的那个"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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