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碱湖的故事

　　（一）

　　浓云在遥远的地平线是一抹淡青。它扯动垂暮中的草原，波伏着隐入朦胧的昏暗中，使刚才还发亮的天空越来越黑，越来越小。在这团黑蒙蒙的浑莽中，低缓的馒头山，更加贴近、峥嵘，象耸起一堵参差的高墙，压得人喘不过气。一条逶迤的大路“破墙而出”奔向远远的盐碱湖，奔向天地尽头。这个山口拦车再好不过，不仅路面窄、坑洼多，而且两边是直陡陡的石岩。

　　一高一矮两个身影已经晃了许久。胖高个儿挎小背包，瘦矮个儿提大提包。他们谁也不理谁。

　　忽然，两个明亮的“萤火虫”飞来，渐渐变大变亮着，等到山口简直象两颗小太阳。

　　胖高个儿扬起右手，手中攥着张百元大钞，几步跨上去，立在路中间。瘦矮个儿也忙走过去，拖着大提包。一辆拉煤的卡车嘎然停住，炫目的灯光中，传来凶狠的怒喝：“找死呵！”

　　胖高个儿笑眯眯地递上钱，“老师傅，搭个车，去旗镇。”声儿细细的、甜甜的。

　　司机其实并不老，他把胳膊肘支在车窗上，“不行。”虽然这样说，可语气缓和了。“你是哪的？”

　　“我是旗里的干部，在乡下蹲点，以后师傅有啥事儿找我。……”明亮的灯光将眼前的一切映得清清楚楚。四十多岁的胖高个儿着黑西服，合身、挺括。旁边的瘦矮个儿却寒酸多了，一件灰色夹克服，短短的头发，衬着椭圆形的脸庞，两只大眼睛没什么特点，只有微微翘起的嘴巴，带着执著的神气。

　　“你去哪？”

　　“噢，我额吉（母亲）病了，在旗医院住院。这不，接到信儿就跑出来了。”瘦矮个儿也有四十多岁，从大提包里翻出包干蘑菇递给司机。

　　司机打个哈欠，不太高兴地说：“要下雨了，上来吧！”

　　（二）

　　远处一声炸雷，划破黑沉沉的夜空。雨很快下来了，带着一阵阵风。

　　卡车探出两道灯光，摸索着坎坷的黑暗向前驰骋。这是一辆浅灰色“五十铃”。三个人默默无声，只有呼吸交融着。远处的盐碱湖，渐渐和车前雨水积成的坑洼连成一体，再不是平时那迷濛、飘逸的宽带子了。

　　瘦矮个儿在汽车单调的轰鸣、不停的颠簸中打着盹。

　　司机打开驾驶室的照明灯找出盘磁带。他橘色衬衣袖高挽着，胳膊上疙疙瘩瘩的腱子肉，随黑脸膛上的肌肉抖动。抖动的还有黑黑的粗眉毛，乱乱的长剪发，以及骤然响起的音乐。灯闭了，高个儿不由自主地暗吸口凉气，好凶的长像！腿把小挎包夹紧了……

　　大路已经看不见了。盐碱湖和雨水坑一片苍茫，在两柱灯光里呼啸着扑来。“五十铃”这只疯狂的野兽，毫不畏惧地冲进这黑黝黝又白森森的怀抱。车轮哗哗地溅起水浪，与雨水交融在一起。拥抱灯光的全成了 一片无休止的流动瀑布。

　　雨越下越大，怎么这么大？漆黑中一片汪洋，谁也分不清盐碱湖与水泡子的边缘。

　　胖高个儿手心汗淋淋的，他推推打盹的瘦矮个儿：“伙计，是不是进湖了？怎么这么深呀？”

　　“噢。”瘦矮个儿依然睡眼惺忪，仿佛什么事也没发生。

　　“这湖有多深啊？”

　　“湖边平时没多深，当然湖心就深了，还得小心‘海眼’。听说盐碱湖有‘海眼’，那‘海眼’大是不大，可一口井似的没底儿，盐碱水就从那里涌出来。人和车要陷进去……”矮个儿没敢往下说，因为司机猛地把放音机闭了，大雨点正噼里啪啦地打在驾驶室的玻璃上。

　　（三）

　　大雨象一片狂涛遮天盖地的卷着，雷在低低的云层中间一个接一个炸响。一道耀眼的闪电过后车灯灭了，黑暗仿佛恶魔把他们带入无底深渊。剩下的，只有跳着的心。

　　一个很凶的声音，“乱吵吵，把车也吵吵出毛病了！”司机摸出工具骂骂咧咧地下了车。一开门，雷声、雨声震得人耳朵嗡嗡地响。

　　好大一气他才爬上来，可灯再没亮。车又向前开去，这完全是从它的轰鸣中，以及人们的感觉中来体会。车外黑得出奇，浓云和暴雨遮蔽了一切。盐碱湖、天空全消逝了，融进让人窒息的黑暗。胖高个儿机灵的小眼睛瞪着，他什么也看不见。瘦矮个儿合上眼，听着轮下的水声。司机焦躁地摇下玻璃，冒着针刺的急雨不时向外探头探脑。他们好象走了很久，又好象寸步未移。

　　轮下的水声在骤雨的 狂啸中越来越大，三个人的心都象在浪头上颠簸，漫无边际而又毫无着落。车身沉重起来，沉重得如人们的心情。那车轱辘终于不听使唤了。

　　“没、没事吧？”胖高个儿问。

　　瘦矮个儿两只大眼睛此刻异常精神，似燃着火苗。他死死盯着前方喊：“水怎么这么深了，不是开进湖了吧！——那儿注意！”……

　　司机大概没了章程，他和车身在晃动。此刻蓬乱的剪发和紧张的脸的剪影，更给两个搭车客增添了不安。然而没等人们反映过来，车身却猛地向一头偏去，右前轮误住了。

　　“都是死人，下去看看！”司机凶神恶煞的声音。

　　瘦矮个儿和拽着小挎包的胖高个儿先后跳下车。两个人又先后失声叫起来：“呀，尽是水！”瘦矮个儿小心地向前探几步，黑乎乎一般冰凉涌到大腿根。他赶忙退回来，又弓着腰向其它方向试探。他觉得，四周的水和漫无边际的雨，全在一团漆黑中疯狂地搅动、缠绕、狂舞着，仿佛布下无数陷井。……

　　“进了湖了，不能乱闯，只有等雨停天亮再看！”瘦矮个儿喊。

　　两个黑影，在风雨的扯拽中，湿淋淋地爬进驾驶室，瑟瑟地哆嗦。

　　“师傅、师傅，水深得很！看不清该往哪走！怎么办？”胖高个儿的声音充满恐惧。

　　“你问我，我问谁？”驾驶室里谁也不说话了，只有暴雨在外面嘶喊、咆哮。好久，司机才狠狠吐出一句：“妈的，才一点多！……”

　　（四）

　　雨大一阵儿、小一阵儿。盐碱水搅着雨水已经哗哗地冲进驾驶室，漫过了座椅。三个人灰溜溜地钻出来爬上车，带着黑提包和小挎包。“喂，喊喊，看附近有人没。”不知谁说了一句，三个人便狂喊起来：“救人啊！”“救命啊！”“救命啊！”……凄厉可怖的声音，在空旷的盐碱湖上显得那么微弱，一声声全被浓浓的夜吞没，叫人窒息、失望、恐慌。渐渐三个人的嗓子全沙哑了。胖高个儿首先瘫坐到煤水中，不住地唉声叹气。接着司机也瘫坐下来。瘦矮个儿也不喊了，他好象发现了什么特殊的动静：“喂喂，车底下是什么声？”

　　他们摸黑趴在煤上一看，都觉得心里冒寒气，头发往起乍。车下咕咕地冒着盐碱水，这盐碱水在伸手不见五指中，依然闪着白花花瘮人的光，把车轮一点点往下吞。这是不是“海眼”呀？谁也弄不清。不过，三个人心里全明白，他们正坐在“火山”口，正踏在“地雷”上，已经想躲也躲不开了。怎么办？还能等到天明吗？胖高个儿呜呜嚎哭起来。

　　“哭有屁用！”黑暗中一声吼叫，好似从胸中发出来。霎时，只丢下闪电雷鸣。车底盐碱水的咕咕声更清晰了，象魔鬼的呓语，象死神的狞笑。还有这人、这煤、这天、这水，全是一片黑色的渺茫。没有界限，没有轮廓，只有坏到极点的心绪。

　　不知过了多久，除水的咕咕声和稀落下去的雨声，又有了细微的磕磕声，是牙在打颤。夜更深，也更冷了。

　　“我的大提包里有吃的，给我额吉带的。呀，都成泥了！”瘦矮个儿说。

　　忽然，车尾向下倾斜，盐碱水呼地涌上来。稀里哗啦的声音中，他们慌忙向车厢前扑去，如惊弓之鸟。不久，车又平稳了，象被什么卡住似的。剩下的还是水声，伴着他们的心跳、喘息。雨停了。

　　“我的大提包滚到湖里了。”瘦矮个说。胖高个儿连忙干咳两声。顺便把自

　　己的小挎包套在脖子上。煤又在哗哗滚动。

　　（五）

　　雨全停了，三个人紧紧挤在一块儿，用余温相互取暖。黑暗中，胖高个儿的那个细细沙哑的声音又响起来：“你们会游泳吗？”

　　瘦矮个儿说：“小时候扎过猛子玩，可水里换不了气。”

　　“妈的，会水还在这里呆着！”司机凶凶的声音。

　　“唉，我一点也不会，而且还晕水……”

　　车又一次猛地向下陷去，水已经漫上车槽板。人或许眼巴巴看着这种处境是可悲、可怖的。而残酷的现实又是缓慢地到来的，让你瞻前顾后，惊恐异常。呵，漆黑的夜即将把他们最后的挣扎一口吞没，留下一个只有盐碱湖知道的“失踪之谜”。

　　盐碱水漫过他们脚踝，漫过膝头。坦荡、阴郁的盐碱湖，围困着三个朦胧的影子——一个又高又胖的，一个又瘦又矮的，还有一个介于他们中间像个木墩子。旁边是驾驶楼，露着黑乎乎的脑袋，一块墓碑似的。

　　（六）

　　曙光终于突破死亡的边缘，在夜与昼交换的瞬间姗姗而来，将盐碱湖映得清凌凌、寒幽幽的，如涂上一层淡淡的蓝墨水。三个人湿淋淋的，清晰起来，水鬼一般。

　　“喂，那是什么？”几十米外有条清浅的线。

　　“是湖岸呗！”

　　“岸！岸！”胖高个儿欢呼起来第一个跳下水，似乎忘了晕水。盐碱水呼地一下就漫过他头顶，他象只落汤鸡又慌忙爬上来。

　　车再次向下沉陷时，飘起一段绳头。瘦矮个儿扑上去，一把抓住。这是车上的，好长好长。他飞快地将绳头一端系在驾驶室后的铁栅栏上，另一头牵在手里。“我试试，如果能游过去，你们拽着绳子过来。”

　　“绳子没有那么长呀！”司机说。

　　“只要能游出湖心区，水就没这么深了。”

　　瘦矮个跳下水，击打着冷冷的水花，也波动着另外两个人的心弦。他们盯着他起伏的短短头发，盯着他时隐时现的灰色的夹克服，——那个背影、那个希望，还有那根渐渐拉开的绳子。他游技十分拙劣，没多远就开始下沉，而且在喝水。胖高个儿失望了，司机凶凶地喊起来：“丢开绳子！丢开绳子！”然而，绳子仍曲曲折折延伸着、延伸着。也许游了一个世纪吧，他停住了，水也停在他胸部。他拽着绳子艰难地站稳，兴奋地高喊着：“顺绳子过来！”这声音喊出了朝霞，喊出了晨风。

　　水已经淹没了驾驶室。驾驶室顶，司机也拽着刚刚从水里解开的绳头，对胖高个儿大发脾气：“让你先走你就先走！少啰索！”他露出凶相，瞪着野兽一样的眼睛。黑脸膛、粗眉毛、长剪发，在橘红的霞光里，象一尊战神。水已经到了腰际。“走吧！”猛地一把将胖高个儿推到水里。当胖高个儿摸到绳子，从水里钻上来时，听到身后司机狠狠地说：“怪我！全怪我！……”

　　胖高个儿揪着绳子，象条被钓住的大鱼，缓缓朝瘦矮个凑过去。不，他是个掉在深处的顽童，正沿一条小路向上攀登。而这条小路，是另外两个陌生人用生命开拓的呵！二十几米、十几米，近来、更近了。盐碱湖中，司机高高拽着绳子。他那橘色的衬衣、橘色的胸脯象一块岩石，任水花吞噬。

　　突然，瘦矮个儿惊喊起来：“司机！——”胖高个儿拽着绳子猛地回过头，不远处的水面一只高举的手，一只紧紧牵着绳头的手。这手，慢慢地朝水里退去。“司机——”又是一声尖细、嘶哑的狂叫。

　　刚到浅水的胖高个儿，又跌进深水里。随之哗哗的声响，水花涌起来。此刻瘦矮个儿扑过去，一把揪住胖高个儿的头发。……

　　（七）

　　司机在汽车被湖水淹没那一瞬，跌进了盐碱湖。可是他还抓着绳头，正是因为他没松手，才被另外疯狂的两个人拉拽出湖心。

　　盐碱湖恢复了平静，与周围闪着水洼的草地和绚丽的阳光溶在一起。高远的碧空，把浓浓的乌云早赶到天际的尽头。

　　胖高个儿木木地打开脖子上套着的小挎包，拿出一叠百元票子，喃喃地说：“咱们雇人打捞车吧。实在不行，再买辆新的，我资助。我不是旗里的干部，是做生意的，我有钱。……”

　　瘦矮个儿说：“打捞车， 壮劳力算我一个。我是牧民，有劲！”……

　　司机淌下浑浊的泪。那泪连着他们难以忘怀的、恶梦般的昨夜，连着湖畔潮湿的、花草簇拥的大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