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爱人

第一节

　　露青中午给病人打错针这事高松下午才知道，他放下露青并没有接听的电话，心里焦灼难安。这些天露青表现出对他的冷漠他已敏感的觉察出生活中会发生点什么事来。

　　推开窗，窗外烈日斜照，街上穿梭来往的车辆繁闹如潮。小城远外，连绵青山折叠起伏，如将士般矗立远方，日夜守望着小城的繁忙。

　　这个下午对高松来说是无比煎熬和漫长。入夜的一场雨浇灭了逗留在城市里许久的闷热与干燥。虽时节已过中秋，但似乎只能在朝夕间轻微感受点滴秋凉。云散雨尽，湿漉的小城清爽万千，树叶上积集着的雨水一滴滴闪烁着夜光随着微风沙沙而下。天空月亮带着几颗稀疏半亮的星星从浮云里游出来，象及了母亲带着几个孩子在家门玩耍。

　　晚上九点，台湾街的夜市摊上依旧繁闹如昼。露青与高松相对而坐，老板娘送来的茶杯里沉浮着几片舒展未开的茶叶，穿着昏黄的街灯显得光怪游离起来。

　　“你怎么了，下午怎么不接我电话？中午医院的事我已经知道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高松急切的望着露青等着妻子的回答。他本想先说点别的，不想一见面就把露清拉回那不愉快的事情中来。可他焦急不安的心已忍耐不住太久的沉默。从凤林打来电话告诉他这消息起，他的知觉就告诉他露青这工作上的失误并非单一的疏忽所造成的。

　　露青平静地往后理了理额前的几根长发，沉默着并没及时回答。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心里早已混乱如麻。这是个一看就能知道所有性格的女人，平静的脸仿佛总能找到母性特有的那种亲近与宽容。虽已近三十，但那头乌黑的顺发仍旧住足着浓厚的青春气息。她是漂亮的。这种漂亮也正因她养育着4岁的孩子而更显突出和具体。

　　“高松你为什么选择跟我结婚”

　　她依旧惯用着她的平和语气。

　　“怎么突然这么问”？

　　高松一脸惊疑地望着自己的妻子。

　　“我只想你亲口告诉我”。

　　“这还用问当然是我爱你了”。

　　高松带着两声爽朗的笑声回答着，听起来显得格外轻松和坚定，说完他拿起杯子弱带慌乱的眼神跟着游离起来。

　　“你到底要骗我到什么时候，你告诉我”？

　　露青一改平静的脸带着近似愤怒的声音质问着，两眼夺眶而出的泪水趟了下来。她拉开包拿出一封发黄的信笺放在桌上，转身哭泣着走开了。

　　夜开始半靡半醒。高松木然坐在那里，露清的话仍在耳边一遍又一遍的重复着那带着愤怒的质问。他内心又开始着那无数个不眠夜里向自己的心灵追寻着的答案。他甚至那么一会儿有点懊恼自己刚才的回答为什么带有慌乱的神色，如果说当初结婚的时候这样的回答是违心的，那么现在他应已很清楚这答案完全是遵照真实内心所说。是的，他爱她，这爱甚至已远超爱自己本身。但当他对这份爱进行全面解剖时，他才发觉这爱更多的是种亲爱而非情爱。然而一庄婚姻的开始难道不是以情爱为基础吗？他疲软的坐在那里，为这刚找到的答案感到惶恐难安。

　　对于婚姻，高松承认自己是在被动下去接受的，但不可否认的是他完全可以坚定自己的选择去逃避它。当他所有决心和坚定在面对母亲躺在床上那央求的语气和期盼的眼神时，他知道他再也没有坚持一切的力量。

　　结婚那天，客人都走后，高松平静了笑脸坐在床沿上带点木纳的神情沉思起来。当露清拿着杯水顺势在他身边尊下一脸幸福朝他笑时，他这才收起一种离愁的伤感来。

　　那夜他失眠了，望着躺在他身边这个已渐熟睡的女人，繁杂的思绪如潮涌般在脑海里拍打翻滚。过往那熟识的生活仿佛已被隔绝在黎明前的黑夜里，他已站在一个全新的陌生的生活大门内，对他来说他就是这扇大门旁的婴儿。是的，从今以后他将已这个女人丈夫的名义生活在往后的岁月里，负担着一个丈夫应尽的责任和义务。突然他对自己的未来感到迷惘和不知所措起来。

　　窗外是细雨霏霏的春夜幽冷而寂静。他愈来愈清醒的思想仿佛已经把未来的生活搬到了他的面前，在这里他试图着努力去寻找，却怎么也寻不到生活里他要的幸福和快乐，看到的只有不尽的无奈和苦痛。这就是他的婚姻，他的生活：一个强加在他身上自己却无力去摆脱的命运枷锁。

　　高松拿起桌上的信封，那熟悉的信封和字迹让他心间不由生着一种久违的情感与亲切。他急迫地取出信看了起来；

　　松：

　　仍是在热望和期盼中收到你的来信，昨天刚结束一个星期的演习，在收到你信的五日后才给你回信，如同我所感受，想必你也一定也在期盼之中吧。

　　握起笔，耳边是部队兄弟们顿挫的鼻声。当你收到信时，你肯定很难想像我这信是在月光和电筒下完成的吧？在部队这个时候早已不允许开灯不眠的。虽手臂还留有7天演习得来的酸痛，但我并不觉得太难受。跟以往一样，心里仍流动着你来信时的喜悦和兴奋。

　　窗外是西北旷野的寂静与辽远，在这样的夜里我很难压制住内心对你和家乡的思念。说起那年龟峰山上的一夜，我怎能会忘记？那样的回忆我想早已注定了要在脑海里翻腾一辈子的。

　　我时常在想如果生命里没有了你我会变得怎样，不管会变得怎么样，但我想我肯定不会感受到这世间此刻的这种快乐和幸福的。这么些年来我从来没有孤寂无靠的感觉，虽我最后一个亲人的离去注定了我在这世界上的孤立，但有你让我感受到了力量的源泉和燃烧的温暖，我人生有这两种已经足够了。

　　总喜欢站在这旷野的沙丘上在落日里遥望地平线上那变换着色彩的晚霞，这总让我遐想起我俩当初的理想来：做一个森林管理员，就这么一辈子跟自己喜欢的人自由的游走在山林之间，感受着季节替换的色彩和山风佛面而过的潮湿。是啊，这该是多么惬意的人生和幸福啊，每次想到这我总免不了精神为之振奋起来。忘记了现已近四月，在家乡这个时候应该是到处一片鹅黄和青翠吧？真想深深呼吸一口那山林里夹带有枝叶腐朽和馥郁野花的空气了。

　　停会笔，跟很多时候一样又在想像此时此刻的你在做些什么的？浩月当空，才知道这个时候你早也应在梦乡了。很想这个夜就这么一直跟你聊过去，其实再怎么聊脑海里尽还是挥洒不去对你的思念。这信对一个拥有世俗观念的人来说应该是惊讶的。因为他早已是超越了两个男人之间最深厚的情谊。我想这是他们理解不来的。理解不理解无所谓了，如你所说有了你这世界已失去了重要的意义。让我的思念来亲吻你已经熟睡脸吧！借用你送给我的句话来祝晚安：“这一生永远不要怀疑我对你的情感

　　永远牵挂你的彬。

　　1993年3月18。

　　看完信，高松心情起伏难静。他看了看信封，却发现并没有粘贴邮票，这是一封写完但并没有寄出来的信。93年3月18那是临近他结婚前的两个月。高松手捏着那洋溢着思念的信件，没等他心底有太多疑问，似乎一下子明白了一些什么让他瞬间感到一种激动与不安起来。

　　夜已渐深，人流稀疏的街上疲惫了些许喧嚣。那变换着梦幻霓红的歌舞厅里一个女人用很尖细的嗓音深情的唱着首老歌；“你看，你看，月亮的脸偷偷在改变。。。。”那歌声抢着一晃而过的汽车声如找到归宿般迅速钻进耳朵还没来得及消化，下一句又挈着乒乓的酒瓶声匆匆的赶来。高松望了望天空，月亮还是入夜时的模样，温柔，皎洁，冰冷。这让他想起武彬的那张脸来。

　　武彬回来的那天高松很早就来到车站，这些天他一直处在激动和兴奋之中。三年了，他煎熬了太多的思念想在接下来已深深拥抱的方式来向武彬倾注。当武彬带着一脸的疲倦站在他面前对他微笑时，他吃惊竟没能一下子把武斌给认出来。望着那张既熟悉又夹杂着几许陌生黝黑的脸，他眼眶有种瞬间潮湿的感觉。没等他双臂张开，武宾的右手已经伸在了他面前，很显然他被这伸在面前的手给阻挡了去拥抱对方的热望而感到无比的失望。他握着武宾的手欢愉的心多了丝被冷落的忧伤。

　　那夜的同学集会上， 酒过人散后，包房里弥漫着驱散不去的烟酒味和繁闹过后的寂寞。趁着昏晕的酒意，高松不只一次怂恿着自己的勇气想把武彬紧紧拥在怀抱里。三年了，他太需要武彬的拥抱来安慰自己日夜煎熬的思念。象龟蜂山的那夜样，脸贴着脸能感受着彼此的呼吸和温暖。他手指夹着烟，编排得很平静的脸上已经很失败的显露出内心的躁动和不安来。他不时看看坐在他对面沙发上的武彬，企图想从对方的脸上发现跟他内心同样的痕迹出来。但这些在他窥探许久的结果后变得失望了起来。窗外街灯璀璨，车流如洪。武彬靠近窗口的脸不时滑落着车灯疾速而过的光辉。他那浓浓的剑眉显露着一股强烈的英气和正直感，高耸鼻梁两侧的眼睛依旧明亮而深邃，只是比以往多了份忧郁的神色，这份忧郁配上有过青春豆印记的脸就会显得沧桑中透着股坚定和冷漠来。

　　高松一直在心里让自己肯定着对这张脸的亲切和熟悉，事实上他已经感出了一种陌生来。这一天下来，他并不觉得眼前的这个人与那些洋溢着思恋的信件有多大的关联。他隐隐感到武彬在疏远他，甚至是在逃避。不知道为什么会是这样，他曾试图几次主动把聊天的话题拉到他俩身上来，但很失败最终总还是被武宾给支了过去。窗外车流开始稀疏起来，街道显露出一种疲乏过后的安宁。武彬表情始终着冷漠和坚定。他久久的沉默让高松感到既压抑又很不安起来。事实上他们聊的话题已经越来越远，彼此感觉对方踊跃的回接是种敷衍。高松内心失落的情绪让他感到迷茫了起来。他起身推开窗扉，一股冷风鱼灌而入，寒星微抖，白天那连绵在小城外折叠的青山已经融化在黑夜里，一切都还是昨天的摸样。但他清楚他已经不再象昨天那样能拥有一个温暖他心窝的梦，去给他无奈人生装点七彩斑斓。

　　以后武彬去了他爸生前的运输公司接班，虽共同生活在一个小城里，但高松知道他们的心已经越来越远。这让他很难过。偶尔武彬会去他家坐坐，带着出车回来的礼物给孩子，但都是来去匆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