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真后悔打那场官司,不然也不会落到孤家寡人的地步。”
她目光痴呆,嘴里喃喃的说,神情就象戏里的那个孩子被狼叼去了的祥林嫂。
“这倒霉的事儿就象彼此套着的连环,只要你粘上一个,后面就没个完。”她一声长叹后继续说道。最后她又捎带的提到了家里的另一个成员。
“我还有个不争气的妹妹,常年漂泊在外。”她说。
她并没有打算把妹妹的事情讲给我听。
“能说说吗?”我问。
我很想知道她妹妹的情况。
“一定要听吗?”她说。
她把那花猫从怀里抱下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了地上,伸手拍了拍胸脯和膝盖上的泥土。
“是的”,我说。
“我没有什么恶意,也不是出于好奇,我只是在想,看日后能不能为你做点儿什么,真的。”
我对自己想听故事的动机做了一番解释。
“是吗?那我可领当不起。不过你愿意听一个老太婆的罗嗦,我还是很感激的。”
她说。她讲得十分客气,并自称是“老太婆”。
“你才三十二三,不敢言老,城里这个年纪女人,还称自己是小女骇呢。”我说。
“你莫取笑,乡下人天生的下贱,哪能和城里人比攀。”她说。
她很自卑,就象头上压着五行山。同样是人,顶着一样的蓝天,她却生活的如此沉重,这令我震惊,于是更迫切的希望知道有关这个残破家庭和她本人的一切。我看了一眼女人,女人也在看我,我的目光里充满了期待,她的目光里却充满了忧郁。
“怎么?反悔了吗?”我问。
“有一点。”她说。
“为什么?”我问。
“都是些陈谷子烂芝麻的家丑,我怕你会笑话。”她说。
“不会的,我们已经是朋友了。”我说,“如果你不嫌弃,我愿意做你的弟弟,弟弟怎么会笑话姐姐呢。”我又补充了自己的意思。
“我是真诚的,上帝可以做证。”
我继续纠缠道。女人终于有些被感动。
“妹妹生性耿直要强,这样的人连上帝都不喜欢,命中注定曲折艰难。”
她就象一个惯于讲话的领导,在开口前先定了调子。
接下来,她给我讲了一个更凄然悲壮的故事:“婆婆死的早,妹妹是我一手抚养成人,她长得可爱,人又聪明,书也念得,回回功课都是第一,可家里条件不宽展,只让她念到初中。本来说给娃找个好人家,让她这一辈子如意顺心,可她好高婺远,非要贪图城里人的富贵。县里一个来扶贫的企业家成全了她,安排她在自己的公司做了体面的文员。那企业家面目慈祥,却心术不端,他花言巧语,哄骗涉世未深的妹妹和他鬼混,还山盟海誓,要明媒正娶,过后却翻脸不认,把妹妹赶出了厂门。妹妹和他论理,遭了毒打,他还声称,要是妹妹不知好歹,就以”破坏别人家庭“和”流氓“的双重罪名,把妹妹送进监狱。企业家并不罢休,还满城的散布流言蜚语,说妹妹是个和几十个男人上过床的婊子。妹妹气昏了头,杀死了那人的全家,然后逃到了外乡,不敢回来。”女人的故事讲完了。
我想象不出,她的那个敢杀人的妹妹的模样。
“一定满脸横肉,面目凶残。”
我自忖道。在我印象中,能动手杀人的女人,自然长的和屠夫不二。
女人侧下身子抓了一些玉米核扔进了火塘。她本来想让火燃得更旺,却适得其反,玉米核只是冒烟,并不燃烧,她连忙用吹火筒来解决问题。
那花猫一直依偎在主人的腿边,但它并不知足,纵身一跃,又跳到了主人的膝盖上,它没有得到恩宠,反倒无端的受了惩罚,被主人一巴掌打了下去。猫从地上爬起来,用愤怒的目光瞅了女人一眼,转身走了。
“你妹妹再没有回来过吗?”我问。
“一个星期前,她突然第一次回了家。”她说,“一起的还有三个男人,只住了一宿就又走了。”
“她去了哪儿?在做什么?”我说。
“她说自己一直在省城里混达,和人合伙开了个驴肉店。”女人说,“这次是为了买一头驴,顺便回家来看看。”“我并不相信,警察在到处抓她,哪里还敢开店做买卖。”
女人说着,又伤心起来,泪水潸然而下。我很同情眼前这个不幸的女人。
“不必难过,好人总有好报。”
我安慰她说。她笑了,笑得很勉强。
“我并没有难过,这火塘太烟,我的眼睛给熏得难受。”她掩饰说。
接着,她继续说道:“那个被撒旦试探,家破人亡了的约伯在向上帝申诉的时候,曾经说过这样的话:”人为妇人所生,日子短少,多有患难。出来如花,又被割去;飞去如影,不能存留。“他的话说的很对,人生本来就多难苦短,我又何必要去作践自己,伤心落泪呢。”这是她在这天晚上,第二次引用《圣经》里的话,她大概在无聊的时候读透了那书,并深受影响,才有了这深刻思想的。也许这只是我的妄言,这女人本来就天资聪慧,是有思想的人。我原以为,乡下人都物以类聚,是愚昧无知的,现在看来,不尽如此,他们之中也不乏有思想家,他们之所以是乡下人,完全是社会给他们的定位,这就如同当今许多人,包括我在内,尽管反应迟钝,却生的舒服,过得滋润,是社会的定位一样。我突然有些惭愧,觉得自己是个泼皮无赖,贪婪的霸占了别人的东西。
“你今后有什么打算?”我问。
我想帮助这个女人。此时此刻,我的感情是复杂的,有忏悔和感恩,也有朦胧的爱情。
“你就象一个记者,一开口就问了几大箩筐的问题,我也很乐意接受你的采访,不过今天时间太晚,到此为止吧。”她委婉地拒绝了我。
“你该去睡了,客人不睡,主人也不得安宁。”她半是玩笑半认真地说。
我不好意思,只得不情愿地回了卧室。
我吹灭了灯,刚和衣在床上躺下,女人就抬着火盆摸黑走了进来,她把火盆放在床边,又多此一举的动手放下了床上的蚊帐。
看到女人晃动的身影,我突然莫名其妙地紧张起来,就象要天塌地陷了似的。我终于控制不住,一头爬起来从背后搂住了女人。女人就象一只被狼捉住了的绵羊,浑身哆嗦着。她没有反抗,也没有屈从,理智和欲望正在激烈的斗争。而这一刻,我已经没有了理智,脸紧紧地贴在她的背上,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熊熊的燃烧。
“你认为我是一个坏女人吗?”她说。
“不,我从来没有这样想。”我说。
“那又是为什么呢?”她说。
“我爱你”,我说。
半夜里的一声鸡叫,把我从温柔梦乡里惊醒,便再也不能入眠,于是索性爬起来依在床头坐下。
屋子里太黑暗,我有点儿害怕,就点燃了油灯。女人还在酣然入睡,她的一只雪白的胳膊露在外面,脸上挂着甜甜的微笑。大概在做一个幸福的梦,身体也随梦里的情景所动。我很后悔自己的卤莽,因为我并不能为自己的行为负责,对于一个男人来说,责任是无上的尊严,可男人们总是生活在矛盾中,一方面要坚定的去作孽,一方面又要坚定的去忏悔。
“不管怎么样,以后我都要来看她的,给她一些帮助。”我告戒自己道。
从我对这个女人有限的了解,知道她是要强和自尊的,决然不会轻易接受我的帮助,我一定要说服她,不然我的良心会不安宁的。我正胡思乱想,狗突然狂吠起来,很快就传来了狗的惨叫声,就象被什么东西击中了要害,紧接着传来了几个人的说话声和急促的敲门声。
我连忙叫醒了女人,她光着身子一头坐了起来。
“谁这么早,讨厌死了。”她嘴里嘀咕道。
女人并不紧张,她一口吹灭了灯,坐在床上静静的听动静,并没有要去开门的意思。
“你什么时候醒来的?”女人问我。
“才醒,这里太静,我很不习惯。”我说。
敲门的声音越来越大,并开始喊叫,是个女人的声音,但由于狗的捣乱和距离太远,又隔了两道门,辩不清是什么人。
“是不是土匪?”我问。
女人摇了摇头。
“我一个半老的女人,家里又没值钱的东西,土匪来做什么。”她说。
外面的女人开始的时候只喊叫开门,见没有反应,就改口叫起了嫂子。女人终于知道了来着的身份。
“是妹妹回来了。”她说。
事情太突然,两个人都慌张起来。
“死女子,偏偏这个时候来凑热闹。”她埋怨道。
“怎么办?”我说。
“莫怕,听我的安排就是了。”
她用嘴在我的脸上轻轻的咂了一下,温柔而又狡猾地说。
她已经镇静了下来,并想好了瞒过妹妹的办法。她顾不得穿戴整齐,迅速的下了床,跑出屋子。走到厅堂里才记起忘了关睡房的门,又折回来补救。
大门开了,听声音,来者是三男一女,他们在火塘边上坐了下来。
“怎么这个时候才回来?”女人问道。
“我们的一头驴丢了,为了找那驴,才摸了这大半夜的。”妹妹说。
嫂子再没问什么,她从院场里弄来一些干柴添在了火塘,一声不响地去了厨房,她给他们弄吃的东西。她有些心神不宁,生着了灶堂里的火,却忘记了往锅里放油,直到干锅烧得发出“噌噌”的响声,才觉察到。她赶紧跑到了灶的背后,从案板上的罐子里铲了一大坨炼过的猪油放进锅里。锅底已经烧红,油“曲啦”一声的化了,她又手忙脚乱地切了姜、辣椒和葱花放了进去,再添了两大勺水。她准备做鸡蛋挂面,晚餐剩下的米饭太少,不够四个人吃。
嫂子很快就做好了饭,殷勤地端出来招待客人。
吃完饭后,嫂子又开始忙碌着为客人们收拾住的地方,她把三个男人安排在了厅堂东侧,和我对门,让妹妹睡在我隔壁她的卧室。女人的如此安排完全从安全角度考虑的:三个男人是外人,对家里不熟,自然不会注意对门的动静,她的卧室虽然和我隔壁,两个屋子的门却距离很远,又是不同的方向,很难引起警觉。这方案是她在厨房里弄饭的时候,动了大脑筋才想出来的。
女人和妹妹睡一张床。两个人躺下后没说几句话,妹妹就呼呼大睡了,女人却碾转反侧,不能入眠。她心事重重,一方面为可怜的妹妹的忧心,一方面为另外一件事情激动,前者就象人身上的大病,由来以久,后者却是突如其来的,两者都让她不得安宁。她要压迫自己平静下来,却适得其反,忧心和激动来势愈猛,它们轮番着向她进攻,顷刻间,她的整个身心都成了狼烟四起的战场。忧心和激动在向它们的敌人进攻的同时,彼此也在战斗,都想让对方当炮灰,而自己独占胜利果实。在欲望的支援下,激动终于占了上风,女人终于不能忍受了,她悄悄地爬了起来,光着身子靠床头坐下,她想让屋子里的寒气给脑子降降温。她坐了一会儿,没有任何的效果,脑子里更焦躁不安,就象有一团烈火,在熊熊燃烧。
“快,快,抓住他。”她正躁动难耐,却猛得听见有人说话。
她连忙缩成一团,就象自己正在做贼,被别人发现了要来捉拿。回过神来,才是妹妹在说梦话,她轻轻地舒了口气。
“一定是走得累了。”她这么想。
这一刻,激动退却了,忧伤又卷土重来。
“死女子,心比天高,命比纸薄,到头来还沦落成了杀人犯!”她在心里哀叹道。
她想看看妹妹熟睡的样子,就连忙划着火柴点燃了桌子上的油灯。妹妹侧身睡着,脸正好朝着外面,身体和被子随着轻微的鼾声在微微地起伏着。她把目光停留在了妹妹的脸上:那脸蛋出落的比小时侯更动人,五官也和脸蛋绝对般配,尤其是那双丹凤眼,虽是闭着的,却象平时一样,在说着话,会说话的眼睛是世界上最迷人的眼睛,睡着了还会说话的眼睛就更迷人了。那丹凤眼是这个家族的遗传,妹妹的哥哥和自己的孩子都是,所以她格外欣赏和有感情。妹妹还和小时候一样,睡觉的时候总不规矩,常常迷迷瞪瞪地把被子一脚踢开,光胳膊露腿的,她总是象救火队一样,不停地给妹妹盖被子,握被角,生怕着了凉。她愿意就这样的一辈子守着妹妹,给她盖被子和握被角,这个女人自小父母双亡,又无姊妹兄弟,这个丈夫的妹妹是她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亲人,她舍不下她,但这几乎又是不可能的奢望,妹妹犯了死罪,迟早会被抓住枪毙的,想到这里,她就浑身打颤。其实,她也正在犯罪,包庇杀人犯也是要坐牢的,这一点,她非常清楚,但为了可怜的妹妹,她宁愿去坐牢。
一个又黑又大的蜘蛛正一动不动地爬在对面的隔墙上,女人最恶心那东西,就披衣下床,去厅堂里拿笤帚来打掉了,然后扔在了墙角处,等白天弄出去喂鸡。收拾了蜘蛛后,她顺手把笤帚立在了隔墙下。这一刻,她又想起了隔墙的另一边,激动即刻涌上心头,她浑身开始战栗,就象在打摆子。
“这是在作孽,在坠入地狱。”她在心里警告自己。
她的警告毫无作用,自己仍然在作孽,在坠入地狱。她回头看了一眼妹妹,想让她来帮忙阻止,妹妹却毫无反应。她束手无策,又想用双手掐住脖子,把自己窒息而死,却几番都下不了手。
“懦夫!没出息!”她在心里痛骂自己。
她越是要压迫作孽,作孽的力量越是不可阻挡。在作孽的强大攻势下,“正义”开始招架不住,节节败退,作孽的武器是熊熊的欲火,女人中弹了,欲火射入她的腹部,象连环炮似的,开始在她的周身血管里爆炸,刹那间,就摧毁了灵魂构筑的最后工事。女人背靠着隔墙立着,激烈的战斗过后,她已经筋疲力尽,正义和理智已经战死,剩下的只有欲火。她眼睛闭着,双手紧贴着胸脯,任凭筋疲力尽的僵尸在欲火中燃烧。她的脑子一片空白,觉得自己就要死了,灵魂和肉体就要在刹那间彻底的毁灭,她在静静地等待着最后的时刻。
毁灭的时刻终于来临,撒旦借她的口吹灭了灯,把她野蛮地拖走了。
撒旦把女人押解到了我的房间,然后撇下她跑了。
女人已经被撒旦伏体,她蹑手蹑脚的走了过来,挨在床沿坐下。
“没事儿了。”她说,“明天一大早,他们就动身要走。”她很兴奋。
“我来给你打个招呼,马上还得过去,有话白天再说。”
但她并没动身,却划火柴点燃了桌子上的油灯。她突然扑到我了的怀里,不顾一切地吻我的脸颊。
“我想你,身体和思想都在想,每时每刻。”她伏在我的耳边说。
这完全是一个思想家的语言。
“我也是,你在刹那间改变了我,我坠在了你的迷雾之中,再也找不到了原来的自己。”我说。
“你不喜欢变成现在的样子吗?”她问。
“喜欢,非常喜欢。”我说。
“说个理由吧。”她说。
“骏马和女人都是男人想要的东西,我丢失了骏马,却得到了女人。”我说。
“你指的是什么?”她关切的问。
“你说的是什么?”我不明白她的意思。
“当然是你的骏马了。”她说。
我这才恍然大悟。
“事业,一个男人不能没有事业,可我的事业差不多给人毁了。”我说。“我指的是收购土城钢铁厂的事情。”我补充道。
“那就让我做你的骏马吧!我愿意你骑我一辈子。”她说。
“不,你做肥美的草原吧,让我的骏马在你的草原上尽情地驰骋。”我说。
女人一口吹灭了灯,迫不及待的上了床,两个人很快就又干柴烈火的厮混在了一起。
门突然被推开了,一道强烈的电光射进屋里。
两个人立即明白发生了什么,都惊呆了,事情太突然,我们没有任何的应对措施。
那电光在屋子里来回的晃动了几下,最后停留在了床上,拿电筒的人走了进来,站在了床边,她已经知道了一切。她本来正在做梦,一泡尿把她憋醒了,睁开眼,却看发现不见了嫂子,以为拉屎去了,她嫌外面冷,就在夜壶里解决了问题。尿过后,却突然没了睡意,就躺在床上等嫂子回来拉话,可左等右等,就是不见嫂子回来。
“莫非掉在了茅坑里。”她这么想。
她连忙披衣下床,去了掉角楼,却没有嫂子的踪影,回来后又到厨房里找,也没有人,她猜测不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心里非常着急。她突然记起了厅堂西端北边的那间屋子,那是自己曾经的闺房,一直闲着,说不上嫂子正在那里忙活。她决定去那里看看,好让自己心里塌实。可走到门口,发现屋子里并没有灯光,这让她大失所望。她正要转身离开,突然听到里面有轻微的响动,她以为是耗子,仔细听,却又不象,出于好奇,她决定推开门看个究竟。事情大大地超乎了她的想象,也让她无比震怒。
作为女人和妹妹,本来应该对孤独凄清的嫂子表现出更多的宽容和理解,但她并不打算这么做,她要给她颜色看,要替哥哥教训这个不知廉耻的女人,她已经把自己变成了冷血动物,决然不会因为这个女人是自己的嫂子和有恩于自己,就心慈手软。
妹妹点燃了油灯,把电筒熄灭了放在桌子上,她用鄙视的目光瞅了一眼床上的奸夫奸妇后,开始冷静的考虑,该用什么方式来处理这两个狗男女,这一刻,她觉得自己就是这里的族长,有权以任何方式处置这件有伤风化和让家族蒙羞的大事情。
被人这样的捉了,我很尴尬,一直躲着捉奸者的目光,不敢看她的脸。倒是女人很快就冷静了下来,并非常沉着,她一把扯过床单来裹在身上,狠狠地瞪了妹妹一眼,若无其事地下了床。女人并没有离开屋子,她用冷峻的目光盯住妹妹不放,她不允许她因为这事为难别人,祸因她出,一切由她承当。看到两个女人对持,我决定趁机逃离,可手忙脚乱的,总是把裤子的反顺弄错,几番都穿不上。
妹妹终于开了口。
“我以为嫂子是在这里捉耗子呢。”她冷冷的说道。
大概方案已经谋划出来,在实施前,要按照正常的司法程序,先审问一番疑犯。
女人没有理会,她不想和她废话。
妹妹突然认出了我,几乎在同一时刻,我也认出了她。两个人都大感意外。我并不害怕,被人捉了奸的尴尬,也在顷刻间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刻骨铭心的仇恨。
“狗胆包天,竟然逃到了这里来勾引良家妇女!”妹妹咬牙切齿的指着我骂道。
“绑匪!她就是那个绑匪!”我向女人揭穿道。
看到眼前突然出现的情景,女人目瞪口呆。
“别听他胡说,他是铁匠正在四处通缉的要犯,镇上和县里到处都是抓捕他的通告。”捉奸者一本正经地对嫂子说。
女人一直傻愣愣的站着,直到妹妹迅速出了房门,去调动她的部队了,才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情,她迅速地关上房门,拴了栓,又把身体堵在了那里。
“快跑吧。”她说,并把嘴巴翘起来朝窗口努了努。
我推开窗户,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
灿烂的阳光下,一辆银灰色的切诺基飞快地疾驰在妙无人际的荒漠上,车过之处,飞扬的尘土漫卷起来,就象一条黄色的长龙,从地上腾空而起。车上坐着四个人,没有一个不神色慌张。驾驶员是个身材短小的男人,副驾驶室里坐着一个女人,后排是两个虎背熊腰的大汉。这是一伙亡命之徒,才从一座小城夺路而逃,来到这里。车到一座山口,突然停了下来,两个大汉迅速地下了车,他们打开后备箱,把一个麻袋抬出来仍到了地上,然后解开扎在上面的绳子,从里面倒出一个大活人来,他们把这个人架上了车,夹在了后排的中间,车又飞快地奔驰起来。
那个被从麻袋里放出来的人就是我,另外四个人是绑匪。
那个善良的女人企图帮助我跳窗逃走,却没有得逞,她的妹妹象个狡猾的猎人,窥听到女人的话后,抢先守侯在了那里,她劈头一棒,把我打翻在地,又和她的同伙一起,把我塞进了麻袋。
绑匪们没有回到那片废墟,而是明目张胆地把我带到了土城的一间客栈,不知什么原因,又突然匆匆离去,直奔县城,到了县城也并没停留,而是通过熟人,上了一趟西去的列车,躲进了行李厢。
一天两夜后,列车到了一座荒凉的小县城,绑匪们仓促的下了车,一个脸色黑红,脑袋半秃,身材宽大的中年男人接了站,他用一辆乳白色的面包车,带大伙儿七转八拐,来到了一条背静的小街,面包车从一道敞开的铁皮大门开进院子,停在了一栋窑洞式的小楼前面,中年男人把客人迎进了一间宽敞的屋子。
“这是我家,保险的很。”他说。
“这里原来是一家涂料场,垮了,小地方,地皮和房子都不值钱,没人稀罕,现在成了我一个人的世界。”他又对这个地方做了进一步的说明。
中年男人是教授在监狱里的“战友”,是个惯偷,惯偷的本领非凡,在大街上走路的时候,能轻而易举地偷走别人穿在身上的外套,技术之高超,堪称贼学家。关于他做贼的本领,这样讲太概括了,听起来不过瘾,这里还是讲一个具体的案例,让我们一睹贼学家的风采:有一年,贼学家走了背运,给警察拿着照片到处搜捕,连电视台都被动员了起来,每天滚动播放着有他照片的通缉令。城里藏不住身,他决定到山里去躲一阵子,他乔装打扮后逃到了距离县城一百多公里的乡下,那里有他的一个贼友,但到了后才知道,贼友已经举家迁到了别的地方。天色已晚,他只能暂住下来,等到第二天再动身去找那贼友。尽管山里消息闭塞,也没电视,无人知道他是通缉犯,但他生怕出了纰漏,在打听到贼友的下落后,就离开了村子,等到天黑后才悄然的溜回去,在一家农民的马房里过夜。夜里的马房太冷,他受不住,决定偷床被子来裹在身上,就溜进了主人的睡房。屋里只有一对中年夫妻,睡在土炕上,男女打对脚各睡一头。贼学家灵机一动,抓住被子往男人一头轻轻一拽,女人即刻露出大半截的光身子,冻醒了,就很生气的踢了男人一脚,又把被子拽了过去。贼学家把这游戏在女人和男人之间轮番进行。奇迹终于发生了,男人一脚踢开了被子。
“我盖不成,让你也盖不舒坦。”他说。见男人踢了被子,女人气不打一处来,索性补上一脚,把被子掀到了炕下。
“我不舒坦,叫你也别想舒坦。”她回敬道。趁着男人和女人斗口赌气的时候,贼学家抱着被子,悄然溜出了屋子,到了马房。
教授没有把自己的同伙向他的“战友”介绍,“战友”也不敢多嘴去问,他接车是教授提前打电话通知的,没说具体事情,当时他就猜出了八九分,肯定做了买卖,被“铁匠”追的紧,才要往这里跑的,现在,他的猜测进一步得到了证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