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子寒被乡下人的憨厚和小心翼翼逗的乐了,是那种毫无掩饰的灿烂微笑,这笑在乡下是常见的,所以对方放松了警惕。
“有什么事,你请说吧。”长者谦卑的说。
“你们只顾赶路,连丢了东西都不知道,幸亏被我发现,现在物归原主。”
萧子寒指着手里的黑色皮箱说。
乡下人糊涂了,他们相互对视了一下,又把目光投向了萧子寒,又从萧子寒的身上转向了我,最后,他们的目光又回到了那黑色的皮箱上。并没有人要伸手来拿,就象那腿和手都是木头打制的,既走不动,也伸不出来。萧子寒见乡下人犹豫不决,连忙把里面的一大捆钱取出来拿在了手上。
“我知道,你们都是仗义之人,不愿意让我的劳动没有酬报,那么这样,钱归你们,皮箱就归我。”他说。
有一只捏錾子的粗糙大手突然不安分地挪动了一下,似乎要跃跃欲试,却立即被旁边的另一只更沧桑结实的,捏瓦刀的手摁住了,那手是长者的。
“那不是我们的。”长者终于开了口。
“对于我们来说,那实在是一笔巨款,我们就是不吃不喝,干十辈子,也未必能挣得到,可我们无福消受,在我们乡下,贪不义之财的人如同盗贼,要遭到诅咒的,我们不愿意落那样的名声。”他说。
接着,长者又对刚才的失礼表示了歉意:“对不起,我们误会了您的好意。”
“他教了一辈子的书,是村里最有学问的人,所以讲起话来也和你们城里人一样,文绉绉的。”
刚才为老者点烟的后生插话道。
“不过他是教民办的,不是公家的人,没有退休工资,所以才和我们一样,出来揽活。”
后生继续说。他还要不知趣的讲下去,被老者阻止了。
“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卖了。”他狠狠的瞪了后生一眼。
老者转过脸来继续对萧子寒说:“这城里不比乡下,有人专门挖坑下套,面对狡猾的猎人,我们不得不多长几个心眼儿。”
“看到您面目和善,彬彬有礼,我就止不住想要和您讲几句体己的话。”他接着说道。
讲到这里,他停下来很响亮的咳了一声嗽,又扫视了一下他的队伍和望了一眼我们。这常识一定是跟村里的头儿学的,领导干部在发表讲话之前,大都如此。
“现在政策好了。”他说,“减轻了税负,又给了我们非凡的自由,只要遵纪守法,干什么都行??;??;??;??;??;??;”他很激动,就象在即兴做诗。
我满以为长者的话已经说完,他却接着开始了长篇大论:“如今的好事儿太多,箩筐都装不完,我就不罗嗦了,这里我想说点儿自己的困惑:头一宗,当下的城里人大都迷恋皇帝时代,写的是关于皇帝的书,拍的是关于皇帝的电视剧,讴歌皇帝的权术,绞尽脑汁的搜罗皇帝的风流韵事。要不,就一门心思地钻研《三十六计》,如何瞒天过海,大小书店里卖的,也都是”马无夜草不肥“的”圣经“,和如何投机钻营的”秘芨“。那些大文人更不可思议,享受着优厚的俸禄,不心忧天下,为民仗言,却躲在书斋里,悠闲的喝着咖啡,推敲着古典小说里的人物,琢磨某少奶奶和公公偷情的可能性,几十年如一日,还美其名曰: ”学术研究“。
第二宗,乡下人被瞧不起,我们并不埋怨,“贫穷人邻居也恨,富足人朋友多。”自古亦然,但贫穷是上帝的责任,不是我们的过错,同样是捏在他手里的种子,别人给撒在了沃土里,我们却被抛在了石板上,命运的悬殊由此造成。这样说也许不够准确,还是举个例子吧:家里有兄弟两个,一个聪明智慧,一个憨厚老实,聪明智慧的通过法律程序,把两个人共同拥有的机会和财产归了自己,憨厚老实的从此受穷。
第三宗,都是中国人,乡下人却和城里人同工不同酬,甚至连名字都要区别开来,叫什么“农民工”,这就象贴在乡下人脸上的标签,注明是次品。听说为了善待我们,有的城市已经通过法律,把一年中的某一天规定为“农民工日”,我们并不领情,一方面要用名分把人分成三六九等,一方面又要大张旗鼓地对卑者表示怜悯,这太荒唐,我以为平等如果能从名分上开始,要远远胜过用尊者的目光去对卑者同情……“他就象遇到了知音,语无伦次的胡话又臭又长,萧子寒却不住的向他点头,纵容他不知趣地讲个没完。我甚至疑心,那老者也是神经病,两个人是城隍庙门上的瓜锤,正好一对。
“这位农民兄弟,你听我说。”我打断了他的罗嗦。
他礼貌的朝我点了点头,表示愿意洗耳恭听。
“你的观点有些偏激。”我说,“现在是民主自由时代,大家爱做什么就做什么,爱想什么就想什么,这是法律赋予的权力,谁也不能干涉,如果你觉得吃亏,就去效仿别人好了,不必在这里说三道四。”
“”自由“不是胡来,不损害国家和他人的利益是基本前提。”老者说。
“你这是在抱怨社会,因为你没有得到别人那样多的利益。”我说,“这完全是嫉妒在和你作战,但嫉妒打败了你。社会从来都是公平的,人靠智慧吃饭,智慧多者多得,智慧少者少得,无智者自然贫穷可怜。人的高贵下贱是智慧的差异,与出身和生活的地方并无关系,肥沃的土地里也生无用的蒿草,贫瘠的石崖上也长栋梁之材。社会讲的是贡献,贡献大的人理应受到敬重,贡献小的人根本不应该埋怨。”
“城里人总是把我们的辈份一再降低,过去叫伯伯,今天称兄弟,这是大势所趋,没有谁去生气,可我这把年纪,孙子都和你差不理,你却也来凑热闹。”老者跟我发了火。
他的话很刻薄,这和他老实巴交的相貌极不相称。
“你既然不接受我的称呼,我也不乐意和你孙子同辈。”我板着脸说。
见我动了怒气,老者却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我不过是和你逗趣,你却当了真。”他说。
他看了我一眼,又扯到了正题。
“你认为谁对社会贡献最大。”他说。
“这不好讲,简单了说不明白,深沉了你听不懂。”我说。
“那就打个比喻吧,乡下人常用这办法,效果胜过有学问的人讲大道理。”他说。
我讨厌他的自以为是。
“以你之见,乡下人都是大学问家了。”我挖苦说。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他说。“有学问的人总是喜欢把简单的问题搞复杂,乡下人却习惯把复杂的事情弄简单,这正说明我们缺乏学问,如果有高射炮,谁还会用拍子打苍蝇。”他补充说。
他这是在嘲笑我,我并不打算和一个乡下人计较。
“在任何时代,都是富人在为社会贡献。”我回答了他前面的问题。
“为什么?”他问。
“富人给国家纳税收,又为穷人提供了饭碗,也就是说,富人既负担了国家,又养活了穷人,而穷人给国家添了负担,又被富人所养活。”我说。
“乡下人愚昧,不懂得什么大道理,不过我们也有自己的认识。”他说,“以我的看法来论,富人与穷人的关系,就象是庄稼人和牛,前者给后者提供草料,和四面透风的窝棚,后者为前者任劳任怨,耕田犁地,究竟是谁养活了谁,上帝看的明白。”
这个乡下人简直有些可恶,竟然搬出上帝来打头阵。
“莫胡扯了,快赶你们的路吧。”我下了逐客令。
长者不友好的看了我一眼,就转过身去同他的知音告辞:“瞧我这张臭嘴,平时里三棒打不出一个屁来,可今天一张口,就罗嗦个没完,搅扰你们的兴致,也误了自个儿的行程,但我的话还没讲完。”他说, “丢了钱的人一定正在着急,你菩萨心肠,就好人当到底,赶紧通过警察的帮助找到他,晚了说不定会出人命,这年头,钱把人逼死的事儿多的很。”
长者说完后,憨厚的笑了笑,就要带领他的队伍开路。
萧子寒拦住了他。
“感谢你对我的抬爱,让我聆听了你的故事。”萧子寒说,“您讲的在理,可我还有要紧的事情,只能把这事儿托付给您,请您不要拒绝推辞,也不必找警察帮忙,我断定丢钱的人如果不是你们,十有八九,也是你们的同乡,请你帮我找到他们。请务必接受我的忠告,不要妄想通过别的途径解决问题。”
萧子寒讲完这番话后,硬是把钱塞给了长者。
佝偻的背影早已远去,那堂吉诃德式的荒唐事儿谁也没有再提及,大家不是埋头不语,就是心照不宣地说些闲话。雪比刚才小了许多,天气却更冷了,凛冽的寒风呼啸而过,把树上的积雪漫卷起来,吹打的四处飞散。路上的行人和车辆渐渐的少了,连刚才还在路边觅食的麻雀们也没了踪影。
“找个地方坐会儿吧。”萧子寒说。
我求之不得。
“到勃兰登堡大街吧。”我说。
“在什么地方?我怎么没听说过?”萧子寒问。
“你走了几年,这座城市的变化很大,你不知道的地方多着咧。”我说。
我们穿过皇城西路,来到了一条古街,这便是勃兰登堡大街。这是省城保留下来的,唯一的明清时代街道。街道原来的名字叫德化巷,民国时候改成中山路,解放后更名为建设路,上世纪的六十年代又改成了韶山路,改革开放后,又更名为邓公路。现在的名字是一个开发商改的,他买下了整个街道,要改建成德国城堡,请这坐城市的顶级富豪来这里居住。开发商还没破土动工,就把街道的名字换成了新的,并在媒体上大肆吵作,这是商家惯用的伎俩,叫先声夺人。
勃兰登堡大街并不长,至多半里地,满是清一色的茶秀和咖啡屋,这里一向是斯文的人们与情人幽会的所在和悠闲阶级消磨人生的地方。雪中的古街比平时更加的幽雅,石板的道路上覆盖着冰雪,两边是长绿的冬青,冬青的背后是被雪花装点了的灰色小楼。这里地处繁华都市中心,却找不到一点闹市的影儿,置身其里,宛若穿梭于乡间小镇上幽深的巷子,又恍然若跨越时空,到了遥远的古代。楼上挂着各式的大小灯笼,让你能在冰清玉洁中,感受到无限的温馨。各家的门庭与柱子上都有文绉绉的名号,和本城的达官名流题写的楹联,大都是胸无点墨的人读不懂的之乎者也。不时的有古乐之声从楼上飘然而至,左顾右盼,却不知出处,更让人觉得几分的幽雅神秘。
我们随便捡了一家,步入厅堂,要了雅坐。
“要不要消费小姐,都是大学生,上等的货色。”
一个穿旗袍的优雅女人进来打问。
“免了吧。”我说。
“来一壶上好的龙井,另加一盘点心。”萧子寒说。
女人不大高兴,转身出去了,出于宣泄的需要,她故意把门带的很响。
我们的屋子紧邻街道,里面一张四方桌,几把藤条椅,一幢旧式的木方格窗户,上面的玻璃上贴着窗花,窗户旁边立着一个咖啡色的柜子,里面放着几本线装书,柜子旁边挂着七弦琴和一把剑,都是道具,东西两边的墙壁上各挂着一幅画,东边画的是一个草堂,一个农人正在读书,旁边有两行题诗,内容是:“一等人忠诚孝子,两件事读书耕地。”西边的画里是:漫天的飞雪中的三个骑马的汉子,他们背后是一座山岗,那里的皑皑白雪之中有一草庵,汉子们正在回首遥望,他们神情茫然,若有所失,画的右上端题写着“访贤不遇”四个龙飞凤舞的大字,自然是画的主题,左下端的题诗却风马牛不相及,是“停鞭回首遥望处,烂银堆满黄泥岗”的两句,落款是本市一个著名画家的图章,那画家是本省名流,经常在电视上接受专访,所以我能认得。
“这画家一定喝醉了酒,才张冠李戴的。”
看过那“访贤不遇”后,萧子寒淡淡一笑说。
“中国有几千年的历史,典故拿箩筐都装不完,谁能记的住那么多。”我替画家开脱道。
“也许我太严谨,这毛病都是这几年养成的。”他说。
“人要知足,今天我们能有幸在这里小坐,已经福分不浅,也许下次再来的时候,这里就是普鲁士的领地了。”我说。
“什么意思?”他问。
我告诉了他,开发商要这里建德国城堡的事情。
他看了我一眼,再没吱声,我也没再把这个无聊的话题讲下去。两个人在方桌前安静的坐着,等服务生送茶和点心来。
没多时,那个穿旗袍的女人推门走了进来,她用一个精致的盘子给我们抬来了一壶“西湖龙井”和一碟点心。女人的脸拉的老长,把茶和点心放下,一声不吭,就扭身走了。
我们便一边吃点心,一边大口的喝起茶来。这吃茶的方式虽然不够地道,却简单惬意,很符合对“茶道”一窍不通,喜欢简单省事的省城人。
“你去了哪儿?”我旧话重提。
我想知道这个。他没有回避。
“新葛底斯堡。”他说。
这是大致是个少数民族地区的地方,我闻所未闻,我并不关心它的地理位置,只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讲讲你的新葛底斯堡之旅吧。”我说。
“你对这个很有兴趣,是吗?”他问。
“不,是关心。”我纠正了他的说法。
“好吧,我告诉你。”他答应了我。
他并没有立即讲,而是放下了手里的茶盅,一头站了起来,他径直走到窗前,伸手轻轻地推开了那木格窗子,然后双手撑着窗台,出神地望着外面的街道。
“可以吸烟吗?”他问。
我用沉默表示了反对,我一向反对隐君子的。他并没有考虑我的意见,摸出一支烟来叼在嘴上,划火柴点燃后,悠然地吸了起来。
他回到了原来的地方,手里的烟还没吸完,又点燃了第二支烟。我呛得直咳嗽,他看了我一眼,迅速的掐灭了手里的烟,扔进了桌子上的烟灰缸里。
“对不起。”他说。
萧子寒终于开了口,他讲述了自己遭遇了怎样的不幸,又是如何得救,以及后来的奇遇。他的际遇和我自以为是的想象大相径庭,故事曲折而又离奇,听起来就象童话。由于讲述者神志方面的不正常,加之不懂得叙事技巧,常常把一个原本精彩纷呈的片段讲的支离破碎,修辞常识的缺乏更是惊人,词不达意的毛病通篇都是。还有一个不得不提的问题,那就是他对汉语的使用很不严肃,常常不恪守先贤大师和当今权威立下的规矩,生造词语,胡乱地使用形容词,这一点,连我这个没有文化的人都不能容忍。尽管有诸多的不是,但这丝毫不影响故事的效果和听者的兴趣,这就如同用稻草包裹金子,败絮其外,内在的品质却不容置疑。
我凭着上帝的帮助和自己惊人的记忆,把他的故事一字不落的整理出来,通篇记录在了下面的章节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