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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神秘的男子(2)

作品名:铁甲树下的葬礼 作者:郭靖

  礼拜在舒缓的钢琴声中开始了。大家一同起立,在唱诗班的引领下,唱起了赞美诗。接下来是接受牧师的祷告。这里,我把开始的议程统统略去,直接进入讲经说道的正题,故事的主人公即将闪亮登场,所有的铺垫都是为迎接他的到来而做的,能不讲的废话尽量免去。其实,我们的主人公早已出场,只是他象上帝的使者一样,乔装打扮了,我们没能认得出来。

  讲道者我们已经见过,就是那个教疯子如何理财的老人,他换上了黑色罩衣,和刚才一样,脸上洋溢着笑容,那笑容似乎是和鼻子眼睛一样,生与俱来的。老人的脸红扑扑,皱巴巴的,就象被秋霜打了,挂在屋檐下的柿饼。他的鼻子扁扁的,甚至有些难看,两边是一对幽深的小眼睛,脑门有些向外突出,并闪着光亮,晃眼看,就像涂过奶油的面包。牧师站在用鲜花装点起来的讲桌前面,手里一本黑色封皮的《圣经》,神情要比在大门口的时候威严庄重的多。他把《圣经》在桌子上摊开,然后开始照本宣科。他的动作机械而有节奏,活象木偶戏里的角色,语言也并不固定,一会是铿锵有力的省城话,一会儿又变换成不标准的京腔。

  “请弟兄姊妹翻到《马太福音》,找到第七章的十三节”。

  他念完了一段《约伯记》里的章节,停留了片刻后,又抬起头来对大家说。

  估摸着大多数人都找到了他说的页码,便开始继续诵读:“你们要进窄门;因为引到灭亡,那门是宽的,路是大的,进者也多;引到永生,那门是窄的,路是小的,找着的人也少?”

  这内容我听过许多回,已经烂熟,但依然很认真,并不时的动笔把心得记录下来。在我看来,经书里的每一句话,都是浩瀚的大海,读书不多的我总是参悟不透,每一次都有新的疑惑。

  “既然灭亡的路是宽的,永生的路是窄的,为什么世人还要拼死的往宽路上涌呢?连智慧的人都是如此,难道他们不想得到永生吗?难道如同做恶比从善好处更多,毁灭也比永生更快乐吗?世界上究竟有没有人找到通往永生的窄路?永生又是一种什么样的境界?”我这么想。

  我把问题信手记在了书眉上。我的《圣经》里记录下了很多这样的疑惑。我希望知道答案,却没有人告诉我,弟兄姊妹都不能容忍我的这些胡思乱想,包括牧师在内。

  “经书里的每一句话,都是上帝的意思,是永恒的真理,理解也只能是唯一的,就是牧师的讲解。牧师的讲解也并不是自己的理解,而是上帝借他们的口在说话,任何不合乎上帝本人的想法都是犯罪。”他们忠告说。

  “世人一定误会了上帝的意思,上帝决然不会因为有谁对他的经文提出疑惑,就降下罪来,他清楚的知道,他的经书博大精深,智慧的人尚不能领会,愚钝者只有不断的探索,才能知其一二。”我在心里替自己辩护道。

  我正想入非非,突然有人拥了我一下,侧过身来看时,才是那位疯子,他就站在我旁边的过道里。

  疯子咧开嘴笑了笑,慢条斯理地脱下礼帽来拿在手上,又摘下墨镜搁在帽子里。

  我立即惊呆了,以为大白天撞见了鬼。

  “你好!”他恭敬地向我行了一个抱拳礼。

  这举止很优雅,就象个绅士。

  过了差不多有半分钟,我才从愣头愣脑中回过神来。

  “萧子寒!”我终于喊出了他的名字。

  “真的是你吗?”我半信半疑。

  “当然是我,货真价实。”他诙谐地说。

  他情不自禁地伸出双臂过来拥抱了我。

  我很不习惯这种西洋人的礼仪,但我却在这拥抱中感受到了真实。

  “你怎么会在这里?”我说。

  “来找你的。”他说。

  “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我说。

  “上帝告诉我的。”他说,“怎么?不欢迎吗?”

  “欢迎!当然欢迎!我岂敢拨了上帝的面子。”我说。

  两个人的幽默顿然消融了久别后的隔膜,彼此很快就和以前一样,随和自然起来。

  萧子寒还是当年的样子,只是比过去斯文儒雅了许多,沧桑的岁月似乎出于偏心,并没有在他那张美男子的大方脸上留下什么痕迹,还是那样的英俊年少,根本不象已过而立之年的人。他似乎并不愿意别人看见本来面目,又把礼帽和墨镜装备起来。他说话的时候思维很正常,看不出神经有什么毛病。

  寒暄过后,我们又安静了下来,我让萧子寒挨在身边,两个人挤在一个坐位上。牧师正在摇头晃脑的解读刚才念过的经文,我却不能集中精神,尘封了以久的如烟往事,就象突然开了闸的江河水,拼命的从脑子里往外涌。

  我和萧子寒是姨表兄弟,打小一块儿长大,感情非常好。他的家境不错,父亲是退职的将军,母亲在省里的大机关供职。和许多在物质富有和高度自由的环境里长大的高干子女一样,他思想独立,志向高远,这一点,从他的择业上最能体现。中学毕业后,他便不念书了,说老师都是一群只会把聪明人教成傻子的糊涂蛋,大学更是如此。父亲由了他,并打算让他参军,一方面部队里都是老面孔,有个照应,晋升自然也没问题;另一方面,他考虑到儿子没有什么本事,又不能吃苦,干别的事情肯定难以成就。尽管他一辈子正直朴实,并不格外看中身份地位,但还是希望儿子能飞黄腾达,这就是中国人的望子成龙,连将军也不能脱俗。儿子并不愿意受将军摆布,他压根儿就没把一个旅长师长的前程看在眼里。

  “如果弄不上个军长,或者大军区司令员什么的,也顶没意思。”他不屑一顾的说。

  老子看不惯儿子的狂妄,臭骂了许多回,却并不能改变儿子的意志。将军是农民的儿子,农民的儿子自然无法理解将军的儿子,这就是鸿沟,两个阶级永远无法逾越的鸿沟。也许有人不赞成我的说法,说农民的儿子早已脱离了那个卑微的阶级,成了高贵的将军。这话听起来似乎不无道理,但有一个事实不容忽视,那就是将军身上有卑微阶级的烙印,那是胎记一样的东西,一个人一生一世,都抹不掉。

  凭着优越的社会关系,将军的儿子在省里的大机关消磨了两年,二十岁就当上了一个肥缺的科长,但他并不满意,突然宣布要去美国深造。

  “儿大不由爷,那就随你的理想去吧。”

  将军两手一摊,无奈的说。

  他为他提供了一笔可观的经费(儿子自己有钱,但他坚持要尽父亲的责任。),还写信拜托一个在芝加哥定居的部下多加关照。萧子寒去美国后,先在芝加哥的一所语言学校补习英文,后来又到波士顿的一个华人社区,跟一个中国留学生学拉小提琴。他在美国的最大成就是,学会了吃西餐,同时还用方鸿渐和韩学愈一样的手段,搞了一张硕士文凭,尽管不如方韩二人的博士招牌响亮,却不是无据可查的“克莱登大学”,而是响当当的“哥伦比亚大学”,专业是“工商管理”,也比方韩的“哲学”热门时髦。

  三年后,萧子寒回到了省城,他以一个海龟派的身份,在回国人员创业园注册了地产公司。他干得很漂亮,很快就在父亲的一个转业到地方任职的老部下的关照下,从城郊的农民手里,以很便宜的价格,开空头支票,合法的圈到了一片土地,不到两个月,地皮就出了手,净赚了一个亿,这就是他的第一桶金。这是一个空手套白狼的时代,我们的主人公是这个时代的弄潮儿,他占尽天时地利,又有别人无法比拟的家庭背景,自然风光无限,在日后的不到四年时间,就建立起了一个资金数十亿的庞大经济帝国,他本人也成了本省工商联会副主席,和多所知名大学的“客坐教授”,学位也从硕士成了博士。他的头衔很多,足足有几十个,都是又大又吓人的,但他最钟爱的,却是“教授”这顶斯文的帽子,他喜欢别人这么叫他。

  就在他前途无量,大放异彩的时候,他突然失踪,从此杳无音迅。这是谁也没料到的。一时间,满城哗然,每天报纸的头版都是这事情,人们街头巷尾议论的话题也是他,不论是记者还是市民,都在开动脑筋,展开联想,大家对于这位知名企业家的神秘失踪,演绎出了许多版本:有人说,他是被贪婪的情人所杀,抛尸荒野了;有人说,他是亏人太多,被仇家做了,血肉混合着钢筋混凝土,浇注在了某建筑工地的桩基里;也有人说,他把省里的几个厅长拉下了水,又贿赂了银行的高官,事情败露,卷了巨款,携情人逃到了国外。每一种版本都有板有眼,让人莫衷一是。警方对这件事情一直没有下文,就象什么都不曾发生过一样,他的经济帝国由他的夫人接管,一切运转正常。时间久了,人们便渐渐的把这位叱咤风云的伟大人物给遗忘了,再也没人提及。在这个物欲横流的时代,所有的人都是健忘的,也包括我。

  礼拜结束了,我们尾随着人流往外涌动。

  我又一次注意到了萧子寒古怪的打扮。

  “你不觉得自己象个古董吗?”我说。

  “那你就把我送到博物馆去吧。”

  他看了我一眼,诙谐的说。

  “你去了什么地方?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也不通知我?”我问。

  我原以为他一见面就会主动告诉我这些的,他却只字不提。

  “大前天,本来是要打电话的,可是家里有些事情需要处理。”他说。

  他对自己去了什么地方避而不谈。

  “一定有什么难言之隐,不方便讲出来。”我这么想。

  他低下头去只顾走路,不再说话,我便知趣的不再问什么了。

  刚走到门口,前面就开了战端。原来里面的人还没走完,外面的人就迫不及待地往进拥,结果道路被堵塞了,要出的出不去,想进的进不来。大家僵持着,谁也不愿意妥协让步。一个中年男人突然冲着外面的人破口大骂起来。

  “挤啥呢?这么急的要进去吃屎呀!”

  他说。他身材魁伟,戴黑边眼镜,一副斯文儒雅的派头,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们根本不相信,他有骂人的本领。

  一个毛头小伙子不乐意了,愤然的接上了火:“骂谁呢?什么素质?配来这种地方吗?”他说。

  他在外面的队伍里,和中年男人距离很近。

  被人如此指责,中年男人怒不可遏,伸手就去抓对方的脑袋,他要揍这个坏小子一顿,觉得这是维护自己尊严的唯一办法,但由于他的高度近视眼,测量水平又不够过关,错误的估算了自己和敌人的距离,结果抓在了一个无辜的脑袋上,幸亏是个胆小怕事的主,才避免了多边战争。

  没有教训成对方,他很不甘心。

  “呸!你他妈的什么货色,等着瞧,等老子抓住你后,把你脑袋捏成柿饼。”他说。

  小伙子也不甘示弱。

  “驴日的!奉陪到底,到时候还不知道谁的脑袋先成柿饼咧。”他骂道。

  两个人骂得不可开交的时候,和平使者出现了,又是那个讲道的老人。他是个细心尽职的人,每次散场的时候,都要来到礼拜堂的门口监督,以免发生涌堵,今天他讲完道后,本来一直在门口的小屋子里恭候,却被一个姊妹缠住了,她找他给自己生病的女儿祷告,致使门口的涌堵升级为战争。牧师从屋里取出凳子来,然后从容地爬了上去,他的“海拔”太低,只有站在凳子上,才能让大家看的见他。

  “都是神的儿女,要相互谦让,彼此友爱,万万不可讲冒犯神的话,不然,神会降罪下来的。”

  “双方都冷静克制一点,不要再闹了,弟兄姊妹也都不要围堵,外面的人先退一步,让里面的人出去。”

  老人诚恳地说。

  他的斡旋没有任何成效,大家岿然不动。骂仗者对老人的忠告更是不屑一顾,战争又继续了。

  “狗日的,少在那里胡叫唤。”中年男人说。

  “一个臭农民,也敢在这里撒野。”他继续骂道。

  对方的身份是他从气质上看出来的,尽管现在不少富裕的农民和城里人穿的一样体面,但仍然象脸上刻着字,搭眼一看,就能认的出来,一个农民,就是整天在城里泡,坏事干绝,也无法抹掉身上所有的质朴,这就如同把一团麦面混在泥巴里,无论怎样搅和,泥巴里永远有麦面的影子。从身份上蔑视比自己卑微人,是中国文化的精髓之一,也是许多城里人对付乡下人的致命法宝,彼此发生冲突,相持不下的时候,只要城里人当众揭穿对方的身份,战局立即逆转。这情形就象两个人在街上打架,处于劣势的一方突然使出杀手锏,道出对方曾经做过贼的历史,对方就会不战而退。农民和做贼的人一样,很多人都是鄙视自己出身的,揭穿他们的身份,就象一条蛇在猛然间被击中了“七寸”,内心首先土崩瓦解。那中年人攻击的就是小伙子的“七寸”,但砍竹子遇上了节疤,事情出了例外,那小伙子是个二愣子,根本不吃这一套。

  “农民怎么了?没有农民种地,你们吃屎去!”他冷笑一声。

  “还瞧不起农民,说不上你还是农民的种咧,不信就回去问你的老爹。”他说。

  他的声音并不高,但话的分量很重。中年男子觉得很难堪,就象被人当众脱了裤子。他浑身哆嗦着,连牙齿都在发抖。

  “杂种王八蛋,狗娘养的,脑子进了水的家伙,奶奶娘的,松式式子。”他语无伦次的说。

  他很快镇静了下来,决定用严厉的措辞报复对方,他没有象刚才那样脱口而出,要在心里斟酌一番,打个腹稿。

  就在中年男人运筹帷幄的时候,萧子寒突然发了话。

  “嗨!大家听我说。”他扬起两只手来挥了挥。

  他的个子高大,很快就被人注意到了。

  “就是那个在门口干荒唐事的疯子。”有人说。

  萧子寒没有理示,继续发表他的演讲。

  “我对两位先生的举动并不赞同,上帝也是这个意思。”

  他搬出上帝来做自己的同盟,这本事大概是从牧师那里现学来的。

  “你们完全可以把浑身的力气,用在正经的事情上,用不着在这里滑稽的供大家瞻仰。各位看官也都散了吧,各干其事去。” 他继续说道。

  所有的目光,都齐刷刷的投向了新的斡旋者。战斗的双方偃旗息鼓了,他们无条件地接受了他的调停。我并不知道这其中的原因,也许他们畏惧他是个疯子,又个头高大,不想自找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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