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所惩治的人是有福的!所以你不可轻看全能的管教。因为他打破,又缠裹;他击伤,用手医治。
《旧约》《约伯记》第五章第十七节——第十八节省城的冬天来得格外早,还是暮秋,就落了第一场雪。我们的故事就从这个落雪的早晨开始讲起。
距离市中心不远,冷清了一周的博爱路基督教堂,这一天注定是热闹的,耶和华要在这安息日赐福给他的子民。一大早,礼拜还没开始,教堂就挤满了人,还在有人从四面八方赶来,他们只能滞留在外面的院场,大多是乡下人,路程远,耽搁了时间。
突然,一伙披头散发,拿着洋瓷碗的人闯入了院场,他们面目龌龊,衣着邋遢,就象才从地狱里爬出来的半人半鬼。
“滚!这也是你们来的地方?”
眼尖的看门人立即发现了他们。
听到这赶驴似的叫声,除了一个愣头愣脑的家伙还在往里走,其余的人都乖乖的退了出去,他们就象有教养的绅士,没做任何的申辩,甚至连望一眼看门人都没有,平静的接受了现实。碰壁是早已知道的结果,他们只是想撞撞运气。那个还在往里走的人也并不是要有意冒犯看门人的权威,他是个聋子,没听见那响雷般的吼叫。
“嗨!说你呢,没长耳朵吗?是不是想挨抽?”
看门人一个箭步过去,堵住了聋子的去路,用更响亮,也更愤怒的声音训斥道。
聋子先是一愣,然后迅速折身往外跑了。
上帝是公正的,无论穷富,都一视同仁,但他的子民却做不到,骨子里都是嫌穷爱富,包括那同样是穷人的看门人。当然,我们也不能太苛刻,要求一个卑贱的人去超越人性的卑劣,和上帝一样,富有怜悯之心,这是连圣人都做不到的事情。
那半人半鬼的队伍并没离开,他们在教堂外面的门口,东倒西歪的站成一排,懒洋洋的,向每一个从身边走过的人鞠躬作揖,嘴里念念有词:“行行好吧,上帝保佑你,阿们!”
叫花子们的付出并没有得到预期的回报,只有很少的毛票落在了碗里,或者一些麦面干饼和麻花果子。干这傻事的都是些体态龙钟的老者,或者不谙世事的孩子。偶尔也有人丢给他们一本《圣经》,或者《赞美诗》,把拯救的责任推给了上帝。他们并不领情,不等施舍者转身,就把《圣经》和《赞美诗》丢进了垃圾桶里。他们并不信任上帝,除非上帝每天发给他们面包,或者金币,让他们过上体面人的生活。这种思想在省城的富人圈里和上流社会,也并不缺乏,尽管这些人并不缺少金钱和面包,但他们却有葛郎台一样的贪欲,包括把别人的据为己有,上帝不愿意助纣为孽,他们就义无返顾地背弃了他。话题扯的远了,还是说正经的事儿吧。
就在叫花子们垂头丧气,抱怨这一天倒运的时候,一辆计程车停在了前面的路边,一个年轻男子下了车,朝教堂走来,他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皮箱,就象才出远门归来。那男子个头很高,至少在一米八五上下,二十五六岁的样子,国字脸,大鼻子,阔嘴巴,是相书上说的那种富贵人的脸谱。由于墨镜的掩饰,我们看不清那张富贵之极的脸上的表情。他的行头颇有些古怪,黑色的宽沿礼帽,藏蓝色的长衫,脖子上一条浅灰色的围巾,就象穿越时空,从上个世纪走来,又仿佛是神秘的天外来客。
一场堂吉诃德式的闹剧,就在这一刻上演了,我正好被一个熟人打电话叫出来,在门口说几句要紧的话,有幸目睹了一切:男子刚走到门口,一个叫花子故伎重演。
“行行好吧,上帝保佑你,阿们!”他说。
男子收住了脚步。他瞅了那叫花子一眼,有些犹豫。片刻后,他打开黑色皮箱,取出两张崭新的钞票递了过去,是两百圆人民币。叫花子愣住了,以为是梦里的情形,立即慌张地把手缩了回去。
男子似乎看出了叫花子的心思。
“你就当这是平安夜,圣诞老人给你的礼物,心安理得的收下吧。”他诙谐的说。
叫花子仍然无动于衷,他被他弄糊涂了。施舍者弯腰下去,把钱放在了他的洋瓷碗里。直到这一刻,所有的叫花子们才如梦初醒,他们就象苍蝇突然发现了粪便,哗啦一下围了过去。男子没有恼怒,他重新打开皮箱,从容地取出一沓钱来朝大家散发,就象开支工资,每个人都拿到了同样的数目。
过路的人也都驻足下来围观,并七嘴八舌的议论开来:“是个疯子。”一个说。
“就是,还疯得不轻。”另一个立即响应道。
“他很有钱,至少是个爆发户。”第三个说。
“一定是亏心事干多了,遭了报应。”第四个说。
“有钱的人都疯了才好呢,他们坏事干绝,有几个是干净的。”第五个说。
“说的极是,这年头,不黑心的有几个,都是豺狼虎豹,吃人不眨眼。”第二个说。
“说不上还是个贪官呢。”第三个说。
“这几年,尽管政府反腐的力度很大,但腐败分子却”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第一个说。
“你的比喻不妥,应该是”药到病不除,肉腐蛆又生。“”第四个说。
“讲的好,切中要害。”第五个说。
议论者的声音很大,他们一方面是嫉妒和发泄私愤,一方面要向旁的人证明,自己的见解深刻。省城人一向喜欢议论政治,凡事都往上扯,这并不奇怪。
面对路人的奚落漫骂,男子却装聋做哑。也许真的是个疯子,不知道好歹,或者不愿意和政治家们发生争执。
有人突然对叫花子心生羡慕,恨不能有孙悟空的本领,摇身一变,也成为他们中的一员,一个小伙子终于动脑筋,想出了妙招,他蹲下身子,抓起一把积雪下面半干半湿的泥土,抹在了细皮嫩肉的脸上,如此化装过后,从容地朝施舍者走去。
“我不是我,我是叫花子。”
他不断地在心里告戒自己。他不愿意因为演技不够老道,功败垂成。小伙子勇敢的伸出了沾满污泥的手,他获得了成功。在勇敢者的鼓励下,大家纷纷效仿,包括刚才大发议论的那几位政治家。
施舍者似乎没有发觉,依然在专注地做他的善举,也许已经看出了破绽,故意没有揭穿。
看到外面热闹非凡,院场里的乡下人以为在耍猴戏,也出来看洋相。他们很快就知道了原委,并得出了和政治家们同样的结论:那男子是神经病。
看到大把的钞票就象飘雪片似的,落在了叫花子和政治家们的手中,,乡下人有些躁动不安,但并没有人昧良心,伸手去要。这是上帝的功劳,在他们要坠入地狱的时候,被他的神杖阻止了,他拯救了他们。和世界上所有的统领者一样,尽管上帝贵为主宰,位高权重,但真正从心里服从他的,只有诸如乡下人那样的下智,智者和体面的人从来都是阳奉阴违。
一个老年男人突然出现在了门口。他身材短小,脑袋硕大,面目慈祥,样子活象夸张的泥塑。老人是牧师,家住在外面,正往教堂里去,赶巧碰上了这热闹场面。明白怎么回事后,他觉得太荒唐。
“弟兄姊妹,都散了吧。”
他朝围着施舍者的过政治家们扬了扬手。
没有谁听从他的命令。
老人没有气馁,他改变了策略。
“我是上帝的仆人,受他的指引,来和这位弟兄说几句体己的话。”他说。
这一次他获得了成功,他们看在上帝的薄面上,闪开道路让他通过。所有的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老人,他们猜测不出,上帝的使者要跟那疯子说些什么。
老人拉住了施舍者的衣袖。
“这位弟兄,你听我说,你的好意并不能拯救他们,上帝也并不赞成你的做法。”他说。
施舍者有些不大耐烦,他漫不经心地往上推了一下架在鼻子上墨镜,俯视了神职人员一眼,他比他高出许多,只能居高临下的俯视。
“那么这位兄弟,请你告诉我,上帝要我怎么做?”
他用略带嘲讽的口气回敬道。
他把“弟兄”这个信徒之间通用的称呼说成了“兄弟”,我们不知道是他神志不清,说颠倒了,还是一时忘记了身份环境,如果是故意的,那太不应该,因为论年龄,他应该叫他爷爷。老人并没有在意年轻人的不恭敬,脸上始终挂着微笑,这是一个基督徒应有的涵养。
“你完全可以把这些钱投进里面的箱子里,上帝会帮你更合理的支配,同时还会以一种特别的方式,支付你本息。”
老人心平气和的说,口气就象精明的理财专家。
施舍者有些犹豫,对他来说,这犹豫似乎不是性格方面的问题,而是一种习惯,或者说毛病,就象有人遇事总是喜欢摸耳朵抠鼻子一样。
“那好吧。”施舍者说,“这两张你拿去,替我投在你说的那个箱子里,本息嘛,我就不要了,统统归你。”
他把两百元钱递给了老人,这本来是要散给一个女人的,她把自己漂亮的脸蛋弄的污七八糟,并且已经等了很久。
老人没有客气,他大大方方的接过了钱,仔细摸了摸纸张的软硬,查验了上面的金线和图案的颜色,才转身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