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一民要来琴台的消息,是江燕最先告诉姚爱萍的。姚爱萍很激动。听到厂里的一些议论,她暗暗替章一民担心,害怕池在琴台电厂被人暗算……
章一民来后,她本想去看看,可一转念,就没去凑昨晚的热闹。一夜辗转反侧,她想得很多、很远…… 十多年来,她时时都在谴责着自己。她自认在业务上算得一个强者,而在个人问题上却是个弱者,在政治上更是一个可怜的“糊涂虫”。她永远己不会忘记在老家赶走章一民那耻辱的一天,也永远不会饶恕肖军-----尽管她现在已和他基本上断绝了夫妻关系。个人的苦衷恐怕这一辈子是难以排遣和向人倾诉的了,她很想见到章一民,十多年未见到他啊!但她,又害怕见到章一民。假如他重提旧事,那么,该怎样回答?和他断情的真相是不能说的,何必要说呢?前些年回乡,她听说章一民与江之萍还有一段隐衷……
唉,只怪一民你不该来!
十几年见面装作不认识我一般的陆文华,前些天突然跑到职工学校来找我谈心,多么可笑-一
“姚爱萍同志,这些年…… 唉,怎么说呢?我陆文华作为书记,对你的关心太不够了,说来真是惭愧呀…… ”
真话假话?他说这种话时,多富有感情色彩。可惜晚了,这种慈悲谁敢领?哼!
“过去了的事就让他过去吧,老姚。当年撤你的生技科长职务,党委是错误的。我也有错误。后来查清事故真相,我也是深感内疚的呀!为你平反,并请你重任旧职,我陆文华还是出过大力的呐,只不过…… 人言可畏呀!"
认错来了,多逗。蓄意整人害得我那么多年抬不起头,能随便忘却么?居然还说内疚,还为我重任科长出过力,哼,自欺欺人罢了。
“眼下,工作难搞呀,老姚。党委专门开了会,决定整顿厂风厂纪,加强技术力量。我今天来,就是想请你回厂的呐。爱萍同志,你看有什么困难吗?"
“谢谢啦,陆书记!我年纪大了,脑子也不好使了,我在职工学校安份守己,聊度余生,我很满足了。”
“爱萍同志,这些年你是受了点委屈,可这账不能记在党委身上,而应该记在错误路线身上呀!党的工作需要你,四化建设需要人才嘛,党委考虑到你是老业务科长,决定报请你出任总工程师哩,希望你不要辜负组织的希望哟!"
“太谢谢你啦,陆书记。我姚爱萍生技科长都当不好,还能当总工程师?你可真是太抬举我了。直说吧,我当不了老总,也不想当老总!"
怎么“请”他走的?哦,上课铃响了。临走,陆文华说的什么?
“我当然不会勉强你罗,姚爱萍同志。这是个机会,你推辞了可莫后悔哟”!
会后悔么? 哼,早不说迟不说,偏偏在章一民即将来厂的情况下“请”我,是何用意?我过去与章一民的关系你陆文华再清楚不过了,别人做不出来的事,你陆文华是能够干得出来的……
局里怎么只派章一民独自前来呢?难道他也在打我的主意?果真如此,那可就麻烦了。他要我协助他工作,理由会是很充分的呀!我怎么办?干脆说不乐意?这对一民今后的工作不能不算是个打击,在客观上,不正中陆文华的奸计么?一民来,陆文华假惺惺找我,很难说没有试探的成份啊……
今天是礼拜天,一民会不会突然闯到我这儿来呢?也许他早就把我忘了…… 可是,如果他真的来了,我该怎么办?……
果然不出姚爱萍所料,上午九点多钟,章一民来了。
尽管姚爱萍有所准备,见面时,她仍旧感到很尴尬。
“爱萍同志,你真的老啦,都长白头发啦!”章一民落座后也是心不在焉,他怎么也没有料到见面后自己会首先讲这句话。
“一晃分别十几年了嘛,还不老?”姚爱萍陪坐在一旁,故作轻松地笑了。
“一向身体还好吗?"
“还凑合。请喝茶!"
“谢谢。哎,老肖他还在部队吗?"
“……嗯。”
“孩子们好吗?”
“……”
“怎么啦,不舒服?”
“我……没有孩子。”
“嗯?”章一民感到吃惊:“怎么会没孩子呢?”
“咋说呢?也许……命中注定。哦,真对不起,家里没准备香烟。”
“你几时学会客套的?”章一民掏烟时听姚爱萍说这话,借机转了话题,“我来琴台,你没想到吧?"
“你…… 真不该来。‘文化大革命’这么多年,还没改掉你的犟脾气?"
“怕是改不了罗!"
“应该改呀!这些年…… 唉!"
“知道我今天来干什么吗?省局任命你为琴台电厂总工程师,我是来道喜的呐!"
“这算什么喜事?陆文华已经来说过啦,我已经回答过他了。”
“哦?他什么时候找过你?"
“五天前。”
“这么说,我们省局当天的决定他当天就知道罗?"
“才晓得他的厉害?算了吧,一民。老实说,你来作客,我欢迎;你来请我‘出山’,我就不客气地请你出去!"
“哦?哈…… 你的脾气也没改嘛!”章一民戳熄烟头,笑望着姚爱萍,根本不把她刚才的“动怒”当回事。“过去了的事情,再委屈又能向谁抱怨呢?给你平反后不恢复你的工作,其内在原因你会不比我更清楚?省局为什么下死决心派人来琴台,你心里还会没数?我在局务会提议由你任老总,难道你会不理解我的一片苦心?"
“怎么,出任老总是你推荐的?"
“你怀疑吗?"
“……”
“爱萍,陆文华这么多年不让你归队,现在突然请你‘出山’.到底是良心发现还是别有用心呢?"
“……。。”
“同志,我章一民保荐你是在局长面前立过军令状的哩,你可别真的让我丢丑哟!"
“唉…… 怕你来.你却偏来了… … ”
“就怕请不动你!哎,为老同学准备了什么好吃的呀?我可是躲着出来的呐,中午,有一餐为我洗尘的酒宴!"
“那你干嘛不吃?怕叫你掏腰包?"
。 “不是。我是怕吃了拉肚子。”章一民起身在屋里转悠,突然眼清一亮,惊喜地叫唤起来:“哟,笋子呐,烧肉的是吧?"
“啊… … 对对,烧肉的,烧肉… … ”嘴上这么说,心中却好不凄楚。姚爱萍猛然想起以前在一民家,自己经常为一民做“笋子烧肉”这道菜……
“笋子烧肉”的话一出口,章一民立即后悔了:人,真是莫名其妙呵!为什么多年不吃笋子也没想过笋子,而见了她…… 嗨,谁让她买笋子了呢?
他歉疚地望着姚爱萍,脸红了。
比刻,姚爱萍多想上前一把抱住章一民,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可她不能了。她深情地盯着章一民,喃喃地说:“一民,我 ……一定给你做一盘笋子烧肉。”
章一民定住神,笑着把话岔开了:
“听说你在写书,还搞翻译,可以让我拜读拜读么?"
“谁对你这么瞎说?"
“你丈夫呀,这还有假”?
“……”
“真见鬼!” 章一民自责地在心里吼叫了一声, 显得忐忑不安起来:算了,尴尬就尴尬一次吧,索性把心里的话全掏口来。
“听说…… 你打算与肖军离婚,这是为什么?多年的夫妻,何必搞得…… ”
“你别说这些!”姚爱萍急着打断他的话,红着脸直喘粗气。
, “本来不说的。可我在来的火车上碰着老肖了。他…… 是个很不错的同志嘛,你们…… ”
“我叫你不要说,不要说!!告诉你吧,我不爱他-----从来就没爱过!我谁也不爱!! "
章一民感到坐立不安了:姚爱萍的声音虽不大,却分明像是有一种怨恨积在心底。怎么办呢?她已经在低声哭泣了,能走么?可不走……
正在犹豫,江燕一阵风似地闯进门来。
“哟,老朋友相见,咋不高兴呀?怎么,厂长大人来了又要走么?嘿嘿,走也不行啦,章一民一来就到姚爱萍家串门的消息,只要我一张嘴,全厂上下就会马上知道并且传为美谈!相信么?”
江燕大大咧咧地入座,倒茶,嘴里像放“机关枪”。
“相信。不过,我倒不相信你真会这么干!”章一民反倒镇静了下来。
“不见得。”江燕笑了,“我是奉命而来,当坐探的哩!"
“坐探也好,站探也罢,一民你别走了。燕子陪着,我买菜去!”姚爱萍并不紧张地望着江燕和章一民一笑,起身去提蓝子。
“这还差不多。来了,不吃白不吃。厂长先生,你说呢? 笋子烧肉可是真好吃哟,嗯? "
“你……在偷听?” 姚爱萍脸红了
“怎么是‘偷听’呢?应该说是‘顺便’听到的。”
三人都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