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杨铭“造反”

　　章一民下午四点钟回来，就被万世忠用小车接到市委的高级宾馆里去了。

　　在老万侄女那儿，姚爱萍、顾群、刘基石（财务副厂长）和他四人进行了紧张会谈。当时，章一民的心理状况是十分复杂的。他为目前的处境揪心难过啊…… 正大光明的商谈工作，为什么要弄得像做贼，搞小集团似地开“黑会”呢？然而，他又觉得老万他们这样做是正确的。有陆文华在，有他的那么多耳目在，想要事先了解一下厂里的情况而免于被动，不这样违心地搞搞“地下活动”，又能有别的什么好办法呢？

　　当他从万世忠手里接过一份详尽的事故调查报告，他的心便像铅似的沉重… …

　　杨铭的未去上任，他倒是感到高兴的。特别是当他听姚爱萍说到“老杨说有件东西要亲手交给你”时，他竟激动得有些不能自持了。他猜得出那是件什么东西。他甚至想象得出杨铭面见他，并交出那件东西时的面部表情……

　　尤其使章一民感到欣慰的是，老顾群的腰杆硬朗了。老万能认识错误回厂积极工作了，连一向在自己面前沉默寡言的副厂长刘基石，居然也坦率地谈出了自己对厂里工作的许多意见…… 他发现，这个默默无闻的副厂长绝非等闲之辈，从他的学识来看，他是未来琴台电厂厂长最理想的候选人……

　　姚爱萍向他汇报了关于干部考核的准备情况，他看着，听着，竟不知不觉地走了神。一瞬间，他仿佛是坐在过去当科长时的办公室里，领略着既是情人又是助手娓娓深谈的那种乐趣…… 他呆了，及至姚爱萍汇报完毕征求他的意见时，他还如在梦中，惹得万世忠在一旁哈哈逗趣，使姚爱萍满脸排红…… 五个人商议了近两个小时后，万世忠的侄女热情地款待了他们一顿章一民他们就分散回厂了。

　　回宿舍，立即被守在这儿多时的党办主任魏君治拖到了陆文华家。陆文华像对待阔别的好友将他迎接进门，硬要他拿起酒杯干了两杯（为与章一民洗尘和长谈，他命令全家推迟了晚餐时间），才招呼家人用饭。

　　陆夫人的殷勤是章一民想不到的。陆文华的诚恳态度更使章一民大吃一惊，但他很快便在心里笑了。

　　他想，以守为攻在某种情况下不能说不是一步好棋。你陆文华上次挑起我与万世忠接火，不就是用的这个招么？故伎重演。

　　陆文华主动向章一民谈了调杨之事，并对此大发了一番感慨。章一民心里好笑，你惋惜也好，难舍也罢，统统是“演戏”罢了。他想，待我得到假现场的图纸之后，看你这红脸角色还怎么扮……

　　接着，陆文华把万世忠表扬了一番。说他“虽有些情绪，但能以工作为重”；特别说到了他在章一民不在厂的情况下，怎样认真负责地挑起了生产的担子…… 自然，在言谈话语间，他没忘记向章一民暗示自己与万世忠和顾群等人的紧张关系。

　　章一民开诚布公地向他介绍了会议的大体情况，透露了琴台电厂即将扩建的消息。这些在陆文华说来早已不是新闻，

　　但他却在章一民面前作出了毫无所知的神态…… 这种装模作徉的本事，整个琴台电厂乃至省局的大小头头，恐怕都自愧弗如——章一民想。

　　当扯到成立扩建指挥部时，章一民有意试探陆文华，建议他担任总指挥，陆文华婉言推却了。关于这一点，章一民倒是预料到了的。他明白：倘若自己不铲除“自留地”，那么陆文华将会乐意负责扩建工程的领导工作；否则，他陆文华就会拒绝任职。他不任职，诸如原材料、安装等一系列问题就会变得复杂化——因为陆文华的关系网早已超出了本市的范围……

　　从陆家回到宿舍，已是晚上十点多钟了。

　　章一民和衣躺在床上想了一会儿心事，便毅然作出了夜访杨铭的决定……

　　杨铭这些天真正做到了闭门不出。他本是个身体较好的老头，由于柯顺章那么一搅，使他的心绪紊乱了。长期的“臭老九”生活使他变成了一个谨小慎微的人，一个谁都瞧不起的迂夫子。五十年代，他信奉的是：“政治上过得去，业务上过得硬，生活上过得好”；现在呢？他把这三句话暗地里改了，改成：“政治上但求不戴帽子，业务上力图不落伍，生活上莫想好待遇”。

　　关于这三点，他都兑现了，譬如分新房，他坚决不肯搬；两次升工资，他主动把名额让给了别人…… 他这样做，确实保住了几年的安定生活。那次陆文华找他谈话，要他负责“自留地”的工程，他起初严辞拒绝了。可是后来经不住多方威胁，独自在办公室里痛哭了一场，便打电话与陆文华达成了妥协，表示自己年老体衰，不能胜任具体的施工工作，但可以搞搞方案设计 …… 陆文华当即表示同意，并一再向他声明，他陆文华也是迫于领导的压力，不得已这么干；并表示，往后无论出现什么问题，绝不要杨铭担负任何责任… …

　　现在怎么样呢？章一民一来，他天天提心吊胆地过日子。程栋梁来的那次，他就深深体验过“一惊一喜”的滋味了呀… … 如今眼看自留地要被揭穿了，你陆文华就首先拿我开刀，逼着我这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子去改行从头学化工，良心何在哟…… 你调走我杨铭，那“自留地”就能安然无恙地保住了？假现场想瞒住别人容易，瞒住章一民和姚爱萍，你陆文华小子未免也太天真了…… 老夫已是快要入土的人了，岂能给世人留个骂名？要调我走，我也就清清白白地走罢。哼，你陆文华以为我杨某竟是那么蠢吗？小子，我当着你的面烧掉的不过是副本，底图我还保留着哩！反正是要走的人了，我交出底图，你小子还能把我怎么样？

　　基于这种想法，故当姚爱萍找上门来劝他暂不上任的时候，他就打定主意在家闭门不出，静候章一民的到来了……

　　章一民赶到杨铭的家，杨铭还在灯下一边查阅科技英语资料，一边帮读电大的女儿杨曼复习功课。

　　“您… … 找谁？”

　　杨曼开门见是生人，不高兴地问”。

　　“你爸在家吗？睡了吧？”章一民见姑娘拦住大门，大有逐客之意，笑了。

　　“我爸现在不是电厂的人了。他不想会客，早休息了。”语调冰冷的，充满敌意。

　　“哦。”章一民宽厚地笑了，“那就请你转告你爸一声，说我章一民夜里来过！好吗？"

　　“怎么，您就是章厂长？”姑娘吃惊地瞪着他，转怒为喜地把他让进屋，并朝里屋叫了一声：“爸——”

　　“谁呀？"

　　“是我呀，老杨！"

　　女儿唯恐父亲听不清，赶紧补充了一句：“爸，是章厂长！"

　　里屋传出拖椅子的声音。接着，杨铭急步走了出来，抱歉地笑道：“不知是你大驾光临，请别见怪，别见怪！哈…… ”

　　章一民热情握住他的手，说：“老杨，这些天…… 心里不大畅快吧？"

　　“嗨，心里着实有些不快呀，一民同志！请坐吧，请坐沙发！曼曼，快，快去泡茶！哦，对不起，我们家没烟”！

　　“甭客气了，老杨！您被调离的事我是回来才知道的…… ”章一民独自点燃一支烟，接着说：“陆文华同志草率处理这件事，是很不妥当的。我打算…… ”

　　“别！别！一民啦，陆文华要调我走，是蓄谋已久的事了，我心里清楚。本来，我决定接到通知就搬家的，只是…… 还有桩心事未了，我才耐着性子没走…… 唉，一民啦，这些年我过的什么日子想必你也知道了一些，像我这种人活在世上，可怜哪…… ”

　　杨铭痛苦地说着，接过女儿送来的茶，转手递给了章一民。章一民将茶杯搁在茶几上，不无感慨地说：

　　“您的情况我了解得比较清楚。我和老顾、老万，还有老刘在一起吹过您的情况，我们打算开会重新研究，再向市委交涉。您… … 最好不要走”！

　　杨铭摇摇头苦笑道：“不必了，真的不必了。到化工厂去混个三两年，我就退休…… 你坐着，我到里屋去一下就来！"

　　章一民会意地点头，一边吸烟，一边品茶等着他。不一会儿，杨铭拿着个档案袋垂头出来了。

　　“一民同志，这是‘自留地’现场的底图，我…… 全交给你”！

　　章一民赶紧起身，紧握着杨铭的手，激动地说：“杨铭同志，我代表局党委谢谢您！"

　　“惭愧！惭愧哟！一民！我杨铭干这种事虽属不得已，但我… … 心里一直不安啊！我完全可以拒绝不干的，可是… … 可是我那待业的儿子… … ”

　　杨铭说到这儿，凄然落泪了。

　　“搞假现场，这不是您的错。您能主动站出来，就是为人民立了大功呵？老杨！目前网局电力吃紧，那种不顾大局的本位主义行为绝不允许继续下去了！M 钢厂大型轧机很快就要投产了，为了本地需要和适应四省联网的要求。省里已决定在咱们厂扩建两台二十万千瓦机组。您知道，现在厂里管理混乱，姚总一个人也精力有限，很多工作都需要您呵… … ”

　　“老朽也想为厂里的工作使把劲呀，可是… … ”

　　“向前看，老杨！有道是：‘事在人为休言万般皆是命，境由心造前进一步自然宽’，我们的建设事业，前无古人，难免遭受挫折和失败；但我们的党是敢于承认错误，团结广大的人民群众向前闯的！三中全会后，农村现在已经闯出了一条新路嘛！工业战线落后于形势的现状我看也是会很快改变的。粉碎‘四人帮’这么多年了，尽管有些地方的情况并无多大改变，但我个人认为，我们广大干部已经意识到改革的必要性了，群众要求变革的呼声尤为强烈。经济改革，领导班子调整，依我看，上边在短期内都非抓不可！说实在话，咱们厂是‘三千转’掩盖了一切矛盾，若是生产产品的单位，那会不得了… … ”

　　“可不是呢！可不是呢！唉，一民啦，你目前的处境…… ”

　　章一民举起档案袋冲杨铭嘿嘿一笑，道：“放心。有您这个法宝，我绝不会当程栋梁第二！"

　　杨铭心里虽然轻松了些，但还有些替章一民担心。他提醒说，“你要知道，陆文华的后台老板硬得很哟”！

　　“谬误总不会变成真理吧？嗯？"

　　二人相视一笑。又交谈了一阵过后，章一民见时间不早，便告辞了。

　　他前脚跨进宿舍的门，后脚就有人跟了进来。

　　“谁呀？”章一民走到床前开灯时问。

　　“我——‘牢骚专家’！ ”声音低低的，带笑。

　　“哟，坏小子回来啦？不够意思哟，伙计，走时干嘛不打个招呼？"

　　章一民惊喜地拉亮电灯，发现陈皓笑嘻嘻地靠在了他的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