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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文华连续两个晚上失眠了。
汽机车间书记张宏奎的“绝不把你扯进来”的表态固然值得庆幸，可秦明这小子怎么办呢？万世忠的不请自归，顾老头的一反常态，杨铭的赖着不走……都不是好兆头哇！本来以为调走杨铭是步好棋，现在却成了道道地地的一件蠢事。万一……陆文华每想到这儿就有些不寒而栗了。他不愿意多朝坏的方面想，可又不能不朝这方面想呀！
怎样才能变被动为主动呢？陆文华的聪明脑袋一时麻木了。找杨铭，设法收回调令？不行，柯顺章找他时仅仅只吹了个风就碰了一鼻子灰，我再找他他的气不会更大？让耿兴旺去？更不行，这位副书记过去跟他一直不讲话。夫人外交？见鬼！一个堂堂供电局党办主任哪肯答应你的请求？她要官当得比我大，那还得了？在家里，她比我狠十倍！什么他妈的贤内助？说得好听！
想到伤心处，他真恨不得狠狠地给身边躺着的老婆来几家伙。哼，老子两晚上愁得睡不着觉，她倒睡得像头死猪……没良心的，没有我陆文华，你能在供电局当上党办主任吗？靠在床头抽了两支烟后，他的思绪又转到厂里来了。他不由得伤感起来，并从心底迸发出了“众叛亲离”这句话——章一民来时，他就感到会出现这种危机。现在呢？呸！现在倒真是到了“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地步了！
这一切……陆文华想：不都是你章一民给搅的吗？你不来捣乱，我陆文华的生活多么安定！娘的，我陆文华当党委书记，经历了多少风险呀？过去的韩大坤多威风？万世忠多神气？那个不可一世的顾群，不也同其他人一样，乖乖地让了位么？十年的大革命给人的教益太深了啊……人们的思想境界到底是高了还是低了呢？拘私情、谋私利的人是多？还是少了呢？干部，高级干部又怎样？秦世泰是十级。打过仗，立过功，蹲过牛棚，戴过高帽子……重新工作后要求别人立党为公，自己又做得怎么样，他是一方土皇帝，偌大个琴台市，谁敢不听他的？跟他唱反调么？嘿嘿，虽不戴上反党反社会主义的帽子，可也有你的“好果子”吃！爱顶牛的钢厂书记，不就被他整走了么？他为什么要搞“自留地”？果真为四化建设多作贡献吗？客观上多做了贡献，而主观上呢？这得感谢“文化大革命”，它使傻子都变成了聪明人！人们懂得思索了，会观察认识事物了，不得谢谢？你秦世泰是聪明人，我陆文华难道是呆子？要搞“自留地”？迎合你呗！土皇帝要搞的事，我反对能行吗？反对是可以的，但这书记还想不想当？出了问题，我陆文华不过是执行指示，谁能把我怎么样？真是！你秦世泰有胆量硬顶，我也气粗:你软弱、妥协，我也跟着下台不就是了？慢说章一民，就是徐老头来了又怎的？“自留地”发出的电，又不是我陆文华装了腰包嘛……
当笑意从心底爬上眉梢时，时钟已敲打了三下，陆文华既安心又不大安心地闭上了眼睛……
“啊……”
一声绝望的惨叫，惊得陆夫人腾地一下从被窝里坐了起来开灯。她慌张地捂着胸口，狠狠地瞪着脚头的丈夫，嗔道：
“你……嚎丧还是咋的？吓死我了……”
陆文华抓起枕巾揩了一下由于极度惊恐而吓出的汗水，抱歉地向夫人一笑道：“睡吧，没事。我……刚才做了个恶梦。”
陆夫人哼了一声，重新入睡了。
陆文华躺在床上。再也睡不着了。他很奇怪自己咋会做骑马跳崖的怪梦……他想，我从不骑马，哪来的马呢？这马连鞍子、僵绳都没有，怎么竟敢骑呢？太可怕了，那家伙不跑平路，去跳沟涧，难道是鬼使神差？这梦……陆文华是个善于联想的人，他由这个梦想到了目前和今后的处境，并从梦中悟出了“悬崖勒马”的道理……
他感到有些惶惶然了。经过天亮前近两个小时的盘算，他决定吃罢早饭后便去找秦世泰讨“定心丸”吃……
一般干部想要面见市委第一书记是很难的。这倒不是说奉世泰有多大的官架子，而是因为这个秦世泰很忙，忙得不可开交：别看他已是六十岁的人，并且在“大革命”时期没少挨过整。可是身体很好。“千金难买老来瘦”，确实的，老头子重新工作后。特别是当了琴台市的一把手后，精力更加充沛了。他的去向，常常使秘书们头疼。往往出现电话跟踪的情况。因为即便是哪个秘书坐车去找，时常也是空追一阵，乱跑一气:秦世泰微服出访有个最大的特点是不带警卫和秘书，他一会儿往东，一会儿往西:正因为他的作风深入，常使不少厂里干部们措手不及。这些人怕他，畏他，在他的辖区内的确少了不少拉关系、走后门的事哩。
由于秦世泰的表率作用，许多干部自觉或不自觉地经常深入基层了解情况和解决问题了。因为假若他发现哪个单位出了事故而上级机关无人过问，或过问、处理得不及时，那么这个机关的头头就要倒霉，甚至有丢掉乌纱帽的危险。作为长期抓工业的书记，秦世泰算得上是一个称职的干部。对于全市的几个重点厂矿企。业的业务，他虽属外行，但他善于抓人、抓经营管理，尤其会算上缴利润帐:对于地方、集体和厂办工厂，他绝不抱有歧视的态度。按照他的说法，是要“抓两头，带中间，双管齐下。省里夺红旗，市里保利润。做到锅里满，碗里满”……
为了实现他的这一宏伟计划，完成全市的上缴利润和留成指标，他下决心以撂担子的行动威胁省委调走了几个他认为很不称职的大企业干部，同时千方百计地调来八九名老部下主持了局级机关的工作……
今天是秦世泰专门听取各方面汇报的“闲日”。陆文华上午八点钟赶到他的办公室时，里面早坐满了各个机关的头头。“哟，小陆来啦！来来，到这儿来坐”！
书记亲昵地招呼他，众人对陆文华自然是十二分客气了。彼此都是熟人，陆文华微笑着来到书记身旁，顺手抓起书记的一包过滤嘴香烟，来了个“借花献佛”。
“来来，我代秦书记请客！”
众人嘻笑着接过烟，相互点火。陆文华仿佛是故意要在众人面前显示一下自己的特殊身份似的，分完烟后自己抽出两支，一支点火，另一支夹在了左耳上，惹得秦世泰不满地笑着骂了起来：
“你这家伙，太不像话了，连吃带扎……”
众人一阵嘻笑。陆文华放肆地将空烟盒递给他说：“你抽不抽，还剩最后一支！”
秦世泰笑着一把夺过来，用指头一捞，发觉上当，顿时将烟盒往陆文华面前一扔，嗔道：
“兔崽子，欺负到我头上来了！”
“哈……”众人又是一阵嘻笑。
“吝嗇鬼！”陆文华知道老头子嘴里骂人心里高兴，带着小字辈调皮的神态冲书记说：“吃你两支烟还要挨骂，真划不来。大伙快些抽呀，我们书记身上还有一包！”
“嗯？你他妈的，我不抽了！”
秦世泰的手刚刚伸进口袋掏烟，听陆文华这一说，便把手缩回来了。
“哈……”众人笑得更响了。
陆文华把耳朵上夹的烟递给了书记，附耳对他说了几句什么，书记便起身把陆文华带到里屋去了。
众人坐等了十几分钟，见秦世泰沉着脸首先出来了，顿时停止了窃窃私语。
秦世泰低声说道：“上午就到此为止吧，我要出去一下！”众人立即起身走出了书记的办公室。
“秦书记，你一定要去吗？”陆文华从里屋出来，悄声问。
“你……可以走了。”
陆文华一愣，随即笑道：“我……是不得已才告诉您的，秦明他……”
“他的事我知道了。”自留地“一定要保住！娘的，省电力局若要硬跟我秦世泰过不去，老子就跟他们打官司！”
“好，那我走了”！
陆文华要的就是书记的这句话，心满意足地走了。
秦世泰立在窗前，狠狠地吸完了一支烟，转身抓起电话机要通了电厂生技科，命令儿子秦明中午回家一趟……
却说陆文华回到电厂，前脚跨进自己的办公室，柯顺章后脚就跟了进来。
“老陆，江燕回来了！”
“哦？人呢？”
“我叫她休息去了。怎么样，是按原来说的办的吗？”柯顺章坐下问。
“你说呢？”
“我说呀……”柯顺章瞥见陆文华脸色未起变化，便笑着说：“江燕不虚此行嘛，咱们当然不能亏待她哆。不过据我看来，江燕未必肯接受你的恩赐！”
“什么意思？我的……我的又是谁的？我代表谁？”陆文华听了柯顺章这话，很不高兴。
“嘿……老陆呵，你别多心！我是说，江燕这种人……怕是不那么容易打发。她回来时，我和她谈过话，暗示过她即将解决组织问题。可是她冲我轻蔑地一笑，说”我为大书记立了这么一大功，仅仅只给我一张党票么“？你看……”
“她还想怎么样？升工资？当科长或者党委书记？”陆文华又烦恼了。
“老陆呵，别为这事儿动气啦！恼火的事情还在后头哩！有人在暗中察访伍长子呐，你……”
“哼，这些人惟恐厂里不乱！他们察访得怎么样？”
“可以说是一清二楚。”
“你……害怕吗？”
“我怕什么？我担心的倒是你老兄哟，伍长子事件真相若被章一民知道，岂不就……”
“还有别的消息吗？”
“暂时没有，不过，很快就会有的。”
“好吧，我还忙，你……”
“嗬嗬，这就告辞！”柯顺章有些恼火地起身走到门口，扭头笑道：“陆书记，章厂长下午就回来了，有什么指示可随时打电话到我的办公室。”
陆文华望着他的怪相，心里骂道：“狗东西，老子失利你得意，章一民得胜看他不首先撤你小子的职！”
此时，走廊里传来清脆的皮鞋声。陆文华知道，这“阔阔”之声是江燕到来的标志。他立即松弛了一下因生气而紧张了的神经，换了一副笑脸迎到门口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