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阴得像湿抹布,仿佛一拧就能滴下水来。玲儿见方明醒了,便催促他快点起床。方明说过要看她母亲坟墓的,那时方明不过敷衍两句并没有放在心里,他认为玲儿睡一觉就忘了。女人的眼泪是最具杀伤力的武器,尤其在方明跟前更是如此。方明受不了女人的眼泪,他的心毕竟这般脆弱。
方明胡乱洗把脸,仔细刮了一遍胡子。方明很在意自己的外在形象,对于内心的思想和欲望他早就抛到了九霄云外。直到玲儿等得不耐烦了,方明这才郑重其事穿好衣服。
公墓在一座荒山上,离市区十几公里,乘车不到半个小时。玲儿想早点过去,趁露水还没滴下采几朵鲜花。玲儿喜欢带露珠的鲜花,总觉得那样更动人。想必玲儿的母亲也是喜欢的,只有玲儿更了解自己的母亲,毕竟她的身上有着母亲的智慧。
玲儿把采集的百合放在鼻尖上闻了闻,感觉十分满意,她从没觉得百合花这么迷人过。花上露珠微微地颤抖着,像站在罗盘上跳舞的天使。
“你闻一下,花香里还有泥土的气息呢?”玲儿把花放在方明的鼻子下。
天越来越昏暗了,仿佛随时有一场大雨狂泻直下。
“要下雨了。”方明担心地说。
“下雨好啊,多凉快。”
“淋在身上会着凉的。”
“不用担心了,说不定风一会就把乌云刮跑了。”
玲儿的乐观跟方明的担心形成鲜明对比,她似乎需要暴风雨更快地来临。玲儿像一名随时准备战斗的斗士,对满天的乌云持以蔑视的态度。目光所及之处就能看到母亲的坟墓了,玲儿的眼泪从脸上滑下来。
水从山上的斜坡上流下来,呼啸着,咆哮着,翻着污浊的浪花。像战马嘶啸,像瀑布悲鸣,地上刮起没有烧尽的冥币,打着旋,翻着跟头乘风而去。
玲儿离母亲的坟墓越近,心情愈发凄凉。她的悲伤从心底涌出来,痛苦的表情显在脸上,玲儿把鲜花放在墓碑前,双手捂着脸无声哭泣。方明愣愣地站在那里不知如何安慰,对方明来说玲儿的痛苦跟他的痛苦一样,甚至比他更痛苦。
雨沙沙地从天上落下来,打在树枝上,打在墓碑上,打在人身上。方明把伞撑在玲儿头上,尽量不让雨水打湿了她的衣服。方明拉了一下玲儿,她却纹丝未动,玲儿仿佛陷入一种虚空的状态中,除了母亲,思念,泪水和痛苦以外,这世界都不存在了。
方明蹲下为她擦干眼泪,一只手捧起她的脸:“下雨了。”
玲儿的眼里没有一丝光彩,只是目光呆滞地望望他:“下雨了,能干什么?”
方明确实不知道下雨了能干什么,他只知道他们要尽快离开这里。方明摇摇玲儿的胳膊:“我们该走了。”
“去哪里?”
“回家,这里下雨了,别把你淋生病了。”
“回家?这里不是我的家么?我还会到哪里?”
“这里不是,跟我走。”
玲儿突然大喊起来:“你是坏人,你走,我不认识你。”玲儿把双手护在胸前边说边往后退。
“我是方明。”
“我不认识你,不认识你,你别过来。”
方明趁玲儿不防一把抱着她,一股潮湿的气息从她身上传来。良久,玲儿“哇”的一声哭了出来。雨越来越大了,仿佛应着玲儿的哭声无声悲泣。
玲儿好不容易才停止哭泣,他们便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尽管有雨伞,雨水还是打湿了玲儿的衣服,方明身上也变得湿漉漉的。路上低洼的地方已经积满了水,汽车碾过污水四处飞溅。
“快点上来。”玲儿喊。
方明刚站稳,车一溜烟便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