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明用两个小时才把手术做完,浑身酸软无力,人命关天他不得不尽最大的努力。说实话方明的心里比病人更紧张,生怕稍有疏忽酿成无可弥补的大错。病人是毫无知觉的,而方明的心脏随着手术的进展,时而揪紧时而舒缓。直到把口罩从脸上取下来的他才长长的出口气,紧张的心情一下松弛下来。
方明往常是没有这种感觉的,今天却心神不宁。对于连骨髓都撞碎的人,他除了尽力抢救之外不能给予半点同情。他是医生,不能忘记自己的职责,任何同情都于事无补。他只能凭籍精湛的技术尽力把病人从死神的手中抢回来。这有病人家属的渴望也有医院的器重,很多人都巴盼着望手术成功。
这倒不是名誉问题,却又是名誉问题。每一次手术成功都为他带来精神上的喜悦。同事的赞誉,院长的表扬把所有的辛劳都埋在了心底。让方明感到不满的他并没有因此加薪,就像别人形容教师一个月二十九天都是开心的,唯一不开心的就是发工资那天。方明感同身受,甚至对这种感觉无可奈何。事实证明不是所有的技术都能换来物质的富足,有些技术和辛苦根本不值钱。
方明洗把手用毛巾仔细擦了下。他每天都要洗要手,无论做手术与否,自工作以来他每天洗手不下二十次,洗手成了一种习惯,他不知道这种职业病从何时开始的。
阳光从树梢上泻下来,满地印上班班驳驳树叶的痕迹。方明觉得有点热,擦一下脑门上的汗珠,在饭馆里找条靠窗的凳子坐下来。
这时候如果下雨多好,他喜欢雨,喜欢在细雨里一个人行走,喜欢感受雨的气息。思绪快了,脚步慢了,飞翔的希望在珍珠一样跌落的雨点里肆意放纵着,真的好美。
方明见过玲儿在雨里的样子,她伸长了胳膊,做拥抱雨水的的姿势。这姿势美极了,他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美的姿势,这姿势优美的有点悲戚,让方明觉得世界上任何美的东西都不能与之比拟。不管是有形的,无形的,就连彩虹也会黯然失色。雨水从她的头发上滴下来,脸上,脖子上,胸上,衣服上,都湿漉漉的。她像个独舞的天使尽情地在雨水中表演,不觉劳累也不会疲倦。天鹅绒一般的温柔从四周升起,饱满而含深情地把她包围。她的胳膊从低处向高处抬起,柔柔地,缓缓地,从空中划起两条优美的弧线,直到与双肩平衡。玲儿仿佛陷入一种空灵的,虚幻的状态中。除了自己,她看不见任何人,她的形体和头脑被麻木的潜意识所支配。
方明收回了目光,在他目光所及之处都是匆忙的行人,并没有半点要下雨的迹象,饭已端上来腾腾地冒着热气。
方明抓起筷子,顾不上太热也顾不上别人诧异的目光,一会便吃个精光,他揉揉肚子还是觉得不饱。
方明买了几包方便面,又买了一包袜子。他想给家里打个电话,顺便说一声今天不回了。电话通了,没人接。方明不知道罗兰去了哪里,也想不出她去哪里,往常这个时候她都是在家的。
回到医院,方明急忙看有没有自己的电话,值班的摇摇头。方明躺在床上觉得无聊,翻了几页《源氏物语》眼睛却打起架来。
方明索性什么都不想,让自己好好地休息一下。
恍惚间觉得有人敲门,又觉得没有。仿佛是玲儿回来了,满脸挂着泪痕,方明一时不知道如何安慰。只有把玲儿紧紧地揽在怀里,她的身体像水草一样轻柔,像丝绵抑或是大气层中不同寻常的物质一样柔软。
玲儿的眼泪从他的胸膛上流下来,方明五指叉开深深地插进她的头发里。方明觉得这是做梦,他并没有完全清醒。这一定是做梦,只有梦中她的身体才这种轻柔。方明不敢相信这就是现实之中,这样的美梦他不止一次做过,想到这里他的脸上露出了微笑。这一切多不可思议,就跟现实中一样,方明便疑惑起来。
“我想我妈妈。”玲儿哭得更厉害了。
方明紧紧地揽着玲儿的腰,他的手臂里仿佛有一种叫安全的东西。方明为她擦干了眼泪,对于女人的眼泪他有点手无足措。方明不会安慰人,也从来没有安慰过。他柔弱的心一阵疼痛,并不是同情或怜悯,而是被痛楚揪紧了神经。
“我想妈妈。”这仿佛是一种喃喃低语,又仿佛是来自天上空灵的回音。
方明除了抱紧之外,找不出另一种行之有效的手段对她进行安抚。他是自卑的,懦弱的,又是强大的。方明见过玲儿的父母,那还是在上学的时候。玲儿的母亲像所有和蔼可亲的母亲一样,从她的身体上散发着典雅的气质。这是一种高贵的,只有知识分子或者旧上海大家闺秀才有的气质,给人一种流露高贵品质的平易近人之感。她对方明就像对自己的孩子一样,就这一面给方明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象。
那是一个冬天的上午,天上飘满了雪花,风一阵紧似一阵地刮。玲儿兴冲冲地告诉方明母亲想见他。方明一边担心一边兴奋。这次见他的结果对他们的来说要么是一大突破,要么是一种失落。他没有选择的余地,只有被选择。
玲儿对她的母亲很有信心,对未来抱有一片光明的态度。她不担心母亲反对,因为母亲曾经暗示过她不会反对,只要父亲不反对这事便水到渠成了。父亲很爱她,玲儿深信父亲会跟母亲一样。
方明到玲儿家的时候肩膀上,身上都落满了雪花,耳朵和鼻子都冻疼了,呼出的白色热气仿佛要结冰一样。玲儿的母亲急忙拿毛巾,又帮他倒热水,把方明感动得不得了。方明觉得玲儿的母亲和自己的母亲一样朴实善良,温柔和富有母爱。
玲儿的母亲做了一大桌丰盛的午饭,方明看着都觉得奢侈。玲儿的母亲一个劲为方明夹好吃的,就像久别的母亲对待亲生儿子一样,方明本来吃饭的就不多,在陌生人面前更加拘谨了。
吃到一多半玲儿的父亲打发玲儿去楼下买烟,他一直都没有开口只是用眼睛看着方明,这眼神可不像方明父亲的眼神,里面有一种复杂而又难以琢磨的东西。
玲儿刚关上门,玲儿的父亲便清了清嗓子,像在大会上发言或者作学术报告一样,他的声音有一种官腔,是普通老百姓很难适应的那种。
“我知道你很爱我们家玲儿,她也很爱你,是吧。”
方明点点头,不祥之感涌上心头。
“我们就这么一个女儿,我很爱她,就像你爱她一样。我希望她过得好,不希望她贫穷,而你什么都给不了他,对这个世界来说光有爱是不够的,还必须面对现实。只有精神的富足是不能在这个世界上生存的,还要有物质保障。”
方明无力地点点头:“我懂。”
“这就好,你是聪明人当然用不着让我多费口舌,有人已经向玲儿提亲了,他刚从部队回来,父亲是公安处处长。”
方明握筷子的手颤抖一下,身体仿佛跌入冰窖里,无论哪一点他都没办法比,自卑和悲哀涌上心来。
“我希望你们就此打住,你们可以做最要好的朋友,但不能有进一步发展。”
“爱她,就该让她幸福,我退出。”方明作了一个郑重的承诺。
玲儿的父亲满面红光,像喝了高粱酒一般,他满意地点点头:“好孩子,委屈你了。”
风刮得人睁不开眼,雪大片大片从天空中落下来,方明的心冰冷到了极点并伴随着绝望,泪水从脸上流下来。等玲儿追出来的时候,方明已经走出好远了。
穿过一条街再穿过一条街,这距离仿佛永无尽头。白茫茫的雪花在空中飞舞,一大片,一大片落在方明的身上,头上,脖子里,眉毛上,脸上,没有一点知觉。就在那天晚上他们哭了一夜,彼此拥抱着,亲吻着,像一场生死离别。
方明看着怀里的玲儿渐渐睡着,慢慢把她放好,这才小心翼翼地躺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