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九十年代初的一个盛夏。张家村的党支部书记张建设正在自家院里的苹果树下乘凉,村长张解放兴冲冲的来到他家,激动地说:“张书记,孩子们上学的事有办法了!”听村长这么说,张建设一骨碌从凉椅上爬了起来。“真的吗?,快说说怎么样了。”“昨天我在镇上开会,镇上教育组的教育专干小赵专门找到我说,给我们村上小学找的教师,终于找到了。”张书记急切地说:“那人怎么样?学问深吗?不会又像前几个老师一样待上几个月就走了吧?”
趁着张建设说话,张村长抓起旁边石桌上的茶杯猛喝了两口,一边用袖口擦头上的汗水一边说:“小赵说了,这次的这个应该没问题,是他本人要求到偏远山区来的。”
“那啥时候能来?”张建设急切的问。
“说是三天后让我们到镇教育组接人。”
听了村长的话,张建设不停搓着布满老茧的双手。然后不由得抓住村长的手使劲握住,“那,到时候我去给咱们接人去!一个是往返四五十里的山路,我怕您老吃不消;另一个也别让人家等的时间太长了。”
看到张建设如此激动,村长就说:“没问题,见了人家可千万不能把咱村的困难都告诉他,要本着实事求是的原则把咱村尽量说好点儿。”“那瞧您说的,这我还能不知道?”
走了二十多里的山路,张建设放在上午八点多就来到了位于柳林镇的中心的镇政府大院。
说是大院,也就是占地两亩左右的一个院子。院子面南背北坐落在落水河西侧。进了大门,左侧是一排三间的红砖房,房前树立着一根旗杆,正面也是三间红砖房所不同的是中间的那间被改成了过道。出了过道迎面而来的是一个圆形的花坛。花坛西侧还是几件兰砖房,而花坛东侧则是一片由猪圈改造成的平地。
张建设进了大门径直向位于后院的柳林镇教育组而来。
来到教育组办公室,小赵不在。只见办公桌旁的长椅上放着一个大背包、一捆被褥和装满了洗漱用品和几种不知名的新鲜水果的尼龙兜。正在疑惑,他听到了小赵和另一个人有说有笑的进了办公室。
当张建设转过身的时候他们已经到了他的面前。他不仅上下打量起小身边的这个年轻人:一米七八的个子,身上穿着时下城里人流行的灰色西服,脚上的黑色皮鞋被他打得一尘不染。两道卧蚕眉下是一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瓜子脸,鼻直口方,皮肤白皙。“这就是张村长吧?早上好!”正打量着这个来自城里的小伙子的时候,对方开始面带微笑的向张书记问好了。这时小赵给他们每人倒了一杯茶,请他们坐下后,给他们介绍道:“这是我们张家村的张建设,张书记。这位就是毕业于陕西师范大学的曹水云曹老师。他可是师范大学的高材生。”听小赵这样介绍自己曹水云谦虚道:“什么高材生,赵老师太高看我了,我只是比较爱看书罢了。”
“曹老师吃早饭了吗?你一定是刚下车吧?”张建设关切的问道。
“多谢张书记关心,早上在来的时候已经吃过了。”
“曹老师家在哪里?”
“就在渭南县城。”小赵接口道。
“那到我们那里,可要受苦喽——”
“都改革开放好几年了,还能受多大的苦?难道比当年革命前辈们爬雪山过草地还苦?”
“那倒是!不过曹老师能到我们这穷乡僻壤的来,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说才好……”曹水云平生第一次听别人叫自己老师,脸不由得红到了耳根,说到:“张书记,快别曹老师,曹老师的叫了,我才从学校毕业,还没当老师呢。您就叫我小曹吧。”
“叫就叫吧,反正你就是来当老师的。”他们聊得正热闹一个看上去有二十五六岁鸭蛋脸的姑娘走了进来。曹水云赶忙站了起来:“张书记,这是我姐姐——曹水灵,她是专程来送我的。姐,这是张家村的张建设张书记。我就是要到他们村的小学当老师。”说着,曹水灵对张建设说道:“张书记,我和弟弟还有赵老师刚才在镇上转了一圈。看来这里的条件确实不是很好。希望张书记以后能把我弟弟当成自己的亲人,多加照顾。”张书记拍着胸脯道:“我们这条件的确不是很好,不过你放心,我会像照顾我的亲弟弟一样照顾曹老师的。”“这你就放心吧!张书记当过兵,他可是一言九鼎!”小赵补充道。
说到这里,小赵向张建设使了个眼色,两人相继出了办公室。小赵悄悄地对张建设道:“我可是把人交到你手里了,这回你可不要再像前几次一样。”张建设点点头说:“但愿吧!”
回到办公室又聊了一会儿,张建设起身道:“我看时候不早了,我们该上路了。再晚,天就热的不行了。”说着顺手就去提曹水云的行李和那个大背包。行李倒是一提就提了起来,而那个大背包却颇有几分份量,张建设一提竟纹丝未动。见此情景,曹水云立即上前,说道:“我来吧!”曹水灵也站起身来,提起了那个尼龙兜。
一行人提着曹水云的东西和教育组的赵干事告辞后就来到了柳林镇政府大院外。张建设见曹水云的姐姐仍没有要回去的意思,就说:“我说,曹老师他姐,你就送到这儿吧。不是我不让你去送曹老师,只是,我们村离这里还有二十多里的山路。你还是下次有机会再去吧。”曹水灵还是坚持着:“不就是二十多里山路嘛,没什么!”
经张建设再三劝说曹水灵才打消了去送他弟弟的想法。临走,曹水灵叮嘱道:“张书记,我可是把我弟弟托付给您了。您可一定要好好照顾他呀!”张建设认真的说:“我保证照顾好曹老师,你就放心吧!”
出了镇政府大院往东走不到两里地就是黄土高原上所特有的丘陵。它们看着不高,但一个连着一个,连绵不绝——一直到天的尽头。低矮的丘陵上生长着茂密的松树,苍翠欲滴。路边的灌木丛中盛开着各色的野花。
翻过两道山梁,已是上午十点多钟。张建设示意曹老师两个人换换手中的行李,曹水云欣然同意。提着颇有几分沉重的背包张建设好奇地问:“曹老师,你这背包里装的是什么宝贝?这么沉。”曹水云沉下脸来,说:“张书记,我都说过了,叫我小曹就行了,您怎么又叫我曹老师了。再叫我可就不高兴了。”转而又面袋神秘的笑着说:“这里面可是我走到哪儿都不能丢的宝贝。”
提着几十斤重的背包走山路实在不是什么舒服的事。张建设时而提着,时而背着,还不时地从这个肩膀换到那个肩膀上。
又过了两道山梁已是正午时分。下得山来,山坡下的路边,正好有一眼山泉从黄土下的石缝中汩汩流出。下面形成了一个二三十平米的小水潭。在水潭旁边长着一棵枝繁叶茂的大槐树。“小曹,我们在这里洗把脸,歇一歇。看样子我们中午是赶不回去了。”于是,他们就来到水潭边,把行李放在槐树下的石头上休息。张建设从兜里掏出旱烟袋,装上烟叶吧嗒,吧嗒的抽了起来。曹水云也从尼龙兜里取出了毛巾,来到水潭边,边擦脸边问:“张书记,离咱们村子还有多远?”“不远了,再过两道山梁就到了。我说小曹,你今年属啥的,多大了?”“属虎的,今年22岁了。”张建设抽了口旱烟,接着说:“你怎么想起来要到我们偏远山区任教?”
曹老师边擦脸边走到张建设的身边坐下,到:“上学期,省教委的到我们学校,动员我们到偏远地区去,到国家最需要的地方去。我听了他们的介绍,了解了偏远地区缺少教师的严重情况。而我又是学师范的,我就报了名,最后就把我分配到这里来了。”张建设没有想到面前的这个白面书生,小小年纪竟能有故此胸襟。
在脚下的石头上磕了嗑燃尽了的烟斗,张建设继续说道:“你也看到了镇上的条件就不是很好,我们那个村的就更甭提了,小曹你可要有思想准备哟!”“张书记,不要认为我吃不了苦,其实我从小也是吃苦长大的。”说完曹老师,眼望着远处苍翠的松林。
过了一会儿,曹水云好像意识到刚才说的话有些唐突。不好意思地底下了头,从尼龙兜里掏出几个水果递给张建设:“张书记,天热吃点水果解解渴吧!”张建设,走了一路确实有点口渴了,早上走得急竟忘了带水。于是,接过曹水云递过来的水果。看着眼前自己从未见过的水果,感到为难:这到底怎么吃?犹豫间,听曹水云道:“这是芒果,和咱们这里的山桃吃法没什么区别,只是没有毛,没有核,味道也不一样。吃吧,张书记,这都是洗净的。”听曹老师如此一说,张建设不由得咬了一口。入口香甜爽滑。嚼着芒果,张建设问道:“咱们陕西不出这东西吧?”“那倒是,这是在我毕业的时候一个南方的同学从她家乡带来,送给我的。”
“你这个同学对你不错,那么大老远的给你带这么沉的水果。”
“是呀!”从曹水云的回答中张建设听出了感叹地味道。于是他吃完了手中的芒果,转换话题道:“小曹,歇得怎么样了?要是歇好了,咱们就继续走吧,已经到吃晌午饭的时候了。光吃水果是吃不饱的。”
很快,他们就来到了第二道山梁上。张建设透过松林的间隙,手指对面比较平坦的山坡说道:“那就是咱们村。”顺着张建设的手指方向,曹水云看到:就在对面不大的上坡上,散落着百余间油毡盖顶的土坯房,郁郁葱葱的松林中。在村后稍远一些是一面高十余丈的灰褐色的绝壁。绝壁面向西方,一道石缝横着深深地刻在绝壁中间。绝壁上突兀长出的几棵松树像是几颗翡翠镶嵌在年代久远的器皿上一样特别显眼。离村子不远的松林中点缀着小片的农田。村前一条土路曲曲折折的顺着山势通向村里。看到这些,曹水云如同置身于世外桃源一样——这不正是他要找的地方吗?
十几分钟之后他们就来到了村口。只见除了老槐树下黑压压的站了一群人外,一米五左右宽的土路两旁站满了男女老少足有五十米长,村长首当其冲。张解放老远就向曹水云伸出了双手:“这位就是来咱们村给孩子们教书的老师吧?欢迎,欢迎!”张建设急忙向村长介绍到:“这位是陕西师范大学毕业的高才生——曹水云,曹老师。”“哎呀,省城名牌大学的高材生,到我们这里,我们热烈欢迎!”说着紧紧手拉着曹水云的手向村里走去。一路上,村民们纷纷和曹水云握手,表示欢迎。二三十个孩子有的连蹦带跳地簇拥着他们。
在村民们的注视下来他们三人和村里德高望重的张太平来到了村长张解放的家。张解放的老婆张秀荣听到说话声赶忙从院子里迎了出来:“我说张老弟,怎么才回来?是要把我们的秀才饿坏呀!”张建设赶忙解释道:“张大姐,人家是城里来的老师,总不能象咱们庄稼人一样,走的飞快吧?要是真把曹老师累出什么好歹,我怎么向村里人交待?”“好!好!好!不怪你,只是都过了吃晌午饭的时候了你们就真的不饿?”“不饿,大娘!”曹水云答道。“你瞧这孩子,嘴可真甜。” 张秀荣说着就把曹老师和张书记往院子里让。
几个人进了院子就坐在了晾晒玉米用的棚子下。由于玉米还没有掰,顶上就胡乱撒了一些玉米棒子的皮当了凉棚。
院子门口此时已被前来看希罕的孩子们挤得水泄不通。
几个人在谦让之后,分宾主落座。张秀荣端来了洗脸水。
洗过脸,张秀荣先是给大家倒上茶水,从厨房里端出了一小筐锅盔馍和两小蝶咸菜。把咸菜放到桌子上,然后说到:“咱农村穷,来先吃点儿垫垫肚子。”说实话,曹水云确实是饿了,也就不再谦让。一口锅盔,一口鲜菜,一口茶水,狼吞虎咽起来。吃过锅盔,张大娘收拾完桌上的东西,又端上了几样菜一个炒鸡蛋、一个糖拌西红柿、一个油炸花生米、一个小葱拌豆腐。这时刘村长不知从哪里又拿出一瓶西凤酒。
张书记见状,说道:“刘村长,把压箱底的宝贝都拿出来了。”刘村长也不理他,对曹水云道:“来,就算给曹老师接风洗尘。”说着,把几个人的茶水倒掉,给他们倒酒。当倒到曹水云的时候,曹水云急忙把茶杯抓起来:“刘村长,我不会喝酒,我看,我还是以茶代酒吧!”村长和张建设异口同声道:“那哪儿行!专门为你接风的,你不喝不行!”张秀荣接着道:“哪怕少喝点呢!”曹水云见拗不过,也只好双手端着杯子,张村长给倒了半茶杯。
倒完酒,张村长高高举起茶杯道:“这第一杯为曹老师接风。干!”众人把茶杯碰在一起。然后都喝了一口。曹水云无奈也象征性的抿了一下。
张秀荣不好意思地说道:“也没什么像样的菜,大家吃菜,吃菜。”
刚把筷子放下,张建设就端起了茶杯:“这第二杯酒为曹老师能从城里到咱小山村教孩子们读书,干杯。”于是粗瓷茶杯又碰到了一起。
不知什么时候,张太平的眼眶里已经噙满了眼泪,一直都默不做声的他这个时候高高举起了酒杯:“曹老师,咱们实话实说,我们这个小山村,不易呀!为了能让孩子们上上学,我们没少想法子。别的不说,光老师我们就请了十来个。但都没一个能在这儿待的长久的。不为别的,为了孩子们将来能读书、看报,为了你曹老师能在这里长久的教孩子们读书。咱们把这第三杯酒干了!”听到这里,曹水云紧紧握住了张太平的手激动地说:“我知道他们在这里待不长久的原因是我们这里交通不便,生活条件艰苦等。我也不是在蜜罐里长大的,你们都能吃的苦,我为什么就不能吃。就我所学的知识知道,频繁地更换老师,对于学生的学习没有什么好处。就冲着孩子们能有个更好的未来和乡亲们对我的坦诚,我在咱们村最少待三年。”
“好!”众人齐声叫到。这时张建设端起桌上的茶杯说道:“咱们就冲着曹老师的这句话,干!”
吃过饭,张村长等人就领着曹水云来到了位于村子东侧的学校。说是学校也就是三间土坯房。一间做老师的宿舍兼办公室,一间厨房,另一间大点儿的作为教室。在房子前面竖着一根细而长的木杆,看来是用来升旗的旗杆。因为这个时候正值暑假,旗杆上只有升旗用的绳子在随风飘荡。再往前是一个百十平米的操场。
几个人正准备推那间作为老师宿舍兼办公室的房门,门竟自动开了。只见门里站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上身穿着,白底蓝花的的确良衬衫,下身是一条洗得泛黄的棕色丝质裤子。脚下是一双自制的布鞋。虽说衣服不太合身,但仍能让人感受到苗条而凸凹有致的身材。特别是那一笑俩酒窝的鸭蛋脸会给人留下深刻地印象。
“雅丽,你不在家喂鸡,跑到这儿干啥?”张太平略带则问的口气问道。“兴你们给曹老师接风,就不兴俺给曹老师收拾一下屋子?”说着调皮的一笑。张建设笑着说:“昨天不是让你艳芳嫂和大狗他妈收拾过了吗?”“我才看不上她们收拾的呢!”说完,哼着小曲离开了。张村长介绍到:“那是这位张太平张大叔家的闺女,张雅丽。看看都让你张大叔惯成什么样了。”
进到屋里,只见屋子尽里面靠后墙的窗子下是一张用几块木板和片石搭起的单人床。床上八九成新的粗布床单铺得平平展展,一床崭新的丝绸面的被子整整齐齐地放在床头显得很不协调。紧挨着床的是一张八仙桌。上面整齐的摆放着两个暖水瓶和一个煤油灯以及两盒火柴。桌下是几个用松木板钉的小凳子。八仙桌的对面是一个用土坯砌起来,中间用几块木板隔开的简易衣柜。小屋虽说陈设简单但被打扫得一尘不染。
看到这些曹水云扭头走了,张村长也跟着走了出来。“我很感谢大家能帮我收拾屋子,但也不能这样!”曹水云气愤地说。“这也是村里人的一点心意。他们没什么可仪表示的所以……”“好了,我又不是没有!如果不换过来。我今天就不进去。”见曹水云斩钉截铁地如此说。张村长只有请张大叔和张书记一起动手,把被褥床单整个换成了曹老师自己的。
……
临走,张村长说:“需要什么尽管来找我。”张书记也道:“有什么困难不要客气。如果我办不到,还有村里其他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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