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水湿透了枕巾和浅灰色麻凉席,身体躺过的地方色泽暗沉,仿佛席上生了巨大的癍。青眉红肿着睡眼摇摇晃晃向浴室走去,一缕缕拳曲的头发被动地粘牢在脖子肩膀以及裸露的后背上,显得垂头丧气。浴缸里是丈夫提前半小时放好的热水,为了她午睡过后沐浴,现在晾温了,她还是不忘用手在水面撩了撩,然后满意地迅速沉浸在满满的一池“酽茶”中——陈旧的陶瓷浴缸壁上漆满了黄褐色锈斑,付美文不打理,她也不弃用,——好像新下到汤锅中的一枚漂亮的鸡蛋,预备煮南京茶叶蛋。
她坐在水中用手把头发前前后后搜齐了,一把儿弯到左胸前来,在水里缓缓揉搓着,然后右手一遍遍从上至下扒梳起来,那一尺多长的青丝渐渐亮泽生动起来。脑门上还在不断地吐出细密的汗珠,汇到一起沿着她的腮帮子滑下来跌到水中,她索性闭上眼睛整个身体潜下水去,虽然肚皮露在外面,但凉爽极了。浴缸微微有些晃动,她要挣起来观察发生了什么事情,双脚却被一股相反的力量向后扯去,她的脚已经举到了半空,头部则滑到了缸底中间,头发在水中开出一朵硕大的墨菊,长长的花瓣瞬间在水下舞动起来,像是着了大风。
陈石拉她起来的时候,她已经喝了几口水,鼻子里面酸辣辣的,眼泪跟着清涕一起刷刷地向外跑。她问丈夫刚才在做什么,陈石说他坐在卧室窗前的藤椅上看报纸,和平时没有区别。听到这边不对头,以为她在玩水就过来看一下。浴室地上现在有厚厚的积水,当时的确有几双手攥着她的脚脖子向后拖,在水下睁大眼睛努力扫描也没有任何收获。她的身体猛地颤动了一下,她冲向窗前,浴巾滑下来趴到她身后湿漉漉的脚印上,她喊着陈石陈石你快来你快来,他跟过去,在亮处看到妻子两只腻白的脚脖子上几处红痕,更像是绳子勒出来的。
他们一起去付美文的卧室,推开门里面没有人。小螺这会在学校。陈石走到窗前,指给青眉看,付美文正在楼下大银杏树的浓荫里跟几个老年人聊天,他们坐在汉白玉石的凳子上有说有笑,石桌上躺着几片鲜红碧绿的西瓜。他们倒安逸,陈石说。
她说,我会找到办法的。他问你说什么呢?青眉脸上的涨红还没消尽,五官有些犯拧,幽幽地说:你知道的。陈石说又是他们。走上前揽住她的肩膀,下巴搁在对方湿热的头顶上,呜呜咽咽的青眉的泪水濡湿了他的衣襟。陈石见不得这个,他说自己命里火大,最怕水,尤其是女人的柔情似水,青眉可不是轻易掉泪的,所以一滴泪抵过别的女人十滴,杀伤力更强。如果我们有自己的孩子就好了,对不对?陈石轻声问。下巴底下沉了两沉。陈石也跟着一路向下沉,越过嘴唇、脖子,他的脸栖在了青眉的饱满的胸口。
“青眉,青眉?陈石,你用枕头把青眉的腰垫高一点会好一些。听见没有?”
陈石和青眉在房间里面面相觑,一起纳闷付美文如此神出鬼没,何时站在了他们的卧室门外。你走远点!青眉冲着门大叫,你一直跟外面偷听呐?陈石已经从青眉的暄软的身上滑到一边去了,无声地喘息着。遍身的汗水变得冰凉粘腻,难以忍受。邪恶的老太婆,冷不丁地来这么一句,她到底要干什么,非挑这个时候表示关心,这种事情也能像你在医院当大夫时那样临床指导吗?确切地说应该是存心想害我们两个变性冷淡,她就心理平衡了。
外面变得阒然,青眉腾地坐直身子,“我要另找地方,离开这里,死了的活着的都不叫我安生。”她直视窗外,好像那里有一张让她厌弃的面孔,她要用目光把它戕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