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还不算掉价,多数还不如自家呢。借着溜达的工夫,陈石像阅兵似地把停放在教学楼下长长的两排各式轿车视察了一遍。当然,队伍里也有让他觉得晃眼的,比如左手边连着停了三辆顶级品牌的“限量版”,水晶球般的前灯齐刷刷地瞪着他,瞪得他心里有点搓火:装他妈什么孙子!细一打量,这仨全是外省地方牌照,这在他看来可是不折不扣的掉价标志。就像里外意大利名牌的人,裤脚盖不住底下的布鞋。“暴发户!老冒儿进城!穷显摆。”他心里狠狠地嘀咕。这些车主包括陈石口中的“老冒儿”们这会儿正在旁边教学楼的“企业高层研修班”里闹闹哄哄地学习呢,青眉也是其中一员,她那股如鱼得水的兴奋劲儿,新鲜劲一时半会恐怕是退不下来了。陈石向自己的车走去,他也要去另一所学校听他的课喽!东西方艺术比较研究——他总算记住了这门课的全称。
“进修班”里果然很热闹,这里似乎聚集了二十多个公关高手,不过是第二次上课,而且隔了一周的时间,大家差不多都可以喊出半数以上的人名了,年纪最大记性顶差的也能笑吟吟跟着别人小张小王地喊出七八个“小同学”的名字来。说是小同学,个个都已步入中年之列;他们第一堂课的表现又像极了新入学的小学生,离开校园多年,再次重温,喜滋滋而又带点好奇心。青眉皮球似的在教室里滚来滚去,先一步传达杜导师的教学安排、帮张三向李四搭线,男的女的瞧着热情的“小皮球”滚到自己身边觉得怪好玩,都愿意和她攀扯两句,一时间青眉成了“香饽饽”。借此,她也最早认识了所有的同学。见她和杜导师关系密切的像一对亲姐妹——杜娟并没有这种感觉,只是随和地满足青眉比一般人多许多的提问,在一些无碍的小事上由着她热情地越俎代庖,——大伙更对她另眼相看,有什么问题不必找老师,直接问青眉就可以,她就是杜导师的全权代表。
杜导师,比所有的学员都年轻,但是“才华馥比仙,气质美如兰”,学员中墨水喝得相对多一些的抛出了这么两点评论,大家头一次听完她的课之后也都认可了,似乎摆到桌面上也没有人持反对意见。大家都乐意听“小先生”讲课、安排活动,反过来,又普遍看不顺眼那些跟自己同龄的这教授那主任们,“一个个混了那么多年,还是一副苦大仇深的德行。”“架子轰轰的,尤其是那个梁主任。有什么了不起,连个车都没开上。”休息的时候,兴味盎然地议论起这些,这群“企业高层”瞬间脱掉了“小学生”的外衣,轻装上阵了。“归根结底,还不是咱们养活他们。”暴强,一个娱乐公司老板,手下有几个时下当红歌星,总结了一下大家的意见,继续用不屑的口吻说:虽说现在这帮人待遇提高,但凭他们再怎么折腾,一辈子也甭想成为贵族阶层。他的发言说到了众人心坎里,纷纷首肯。看着他那副三寸钉的身板,农村红的脸再加上有点大舌头,口齿不清,在座的人集体平添了三分自信,都觉得自己更有理由获得贵族的谥号,眼前这个活生生的“贵族”横看竖看都不及自己呢,于是更加点头微笑不止。
青眉伙同大家点了一会脑袋,觉得有必要说点什么。我觉得杜导师例外,她可是汉陵大学经济学院的才女,未来挑大梁的主将,前途无量。我就是欣赏她。青眉说出了自己的看法。又是一片首肯。忽然一个小矿主李三带着三分戏谑说:我最欣赏杜导师的身材,要胸有胸要屁股有屁股,女人嘛,身材比学问更重要。他的话,立刻得到三四个男同学的附合,一个外地政府部门的房产开发负责人老高一边吞云吐雾一边嘻皮笑脸地接过话头儿:搂着跳跳舞还是不错的。要是能当老婆更好,咱们的事业肯定是突飞猛进,再上新台阶。据说诸葛亮的成就有一半就是靠他老婆完成的。可惜的是大家都有老婆了。他说着,由嘻皮笑脸转变为开怀大笑,露出一口七出八进的黄板牙,牙后飘出几缕残烟。也许是黄板牙和烟的作用,几个刚才情绪并非不高涨的女学员悄没声撤了出来,寻找更有意思的余兴活动去了。老高,你把女同胞都吓跑了。青眉半是认真地说,同时为自己刚才画蛇添足的一番话感到有些后悔。老高没听见似的,坐在椅子里,身体抖得更厉害了。剩余的几个男人也都被感染得笑个不停。你们怎么笑得跟抽风似的。青眉说,心里暗骂:这个变态老高,没想到还挺不是东西。
中午照例是大家伙在校园里聚餐,青梅给陈石打电话让他快些过来,有人请客,陈石说自己这边已经吃上了。
“其实我应该好好敬敬你们这些成功人士才对,你们都是实战派。”酒至半酣的时候,坐在上首的梁主任扫了一眼已经现了原形的众学员,举起酒杯说:我们只能算是纸上谈兵,光会动嘴皮子。站在讲台上讲没问题,要是给我一个企业,我保证三个月之内就把它管垮。我们这些人都没有什么实践基础。其他几位教授也都应声说是。他这番话说得众人心里都很受用,嘴上不约而同地:“哪里?哪里?”梁主任顾自往下说着,席上诸位估计都是资产上千万的大老板,过亿的也不乏其人。年纪轻轻富贾一方,不简单啊。不过大家可以把自己拥有的资产换算成美金欧元,再看看。也不用跟外国的什么福布斯排行榜比,随便拉个国内的名单就明白了。在座的听了这话,心情又从云端跌了下来,不免减了几分喧阗。也都连连称是,明理的,知道梁主任用意何在;不忿的,暗骂这个白毛老头子明抬暗踩,真够阴损。
青梅忙着跟早已摸过底的几个首选目标近距离接触,对梁主任的话没往心里去。一开始入座就看好了位置,现在如愿地坐在四个相中的同学正中间,三男一女,基本上就是梁主任指的那几个资产过亿的大老板。青眉正在向他们普及风水与财富如何伴生的学问,她也是半吊子水平,从庄大成那里学了些皮毛,但是她口才好,善于举一反三,掌握的事例又多,讲得玄妙异常,引人入胜。说到自己汽车驾驶学校刚起步时如何举步维艰,困难重重,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后来经高人指点,公司和家里一通大手术,找财位、改房门、加台阶、设置山水景观等等,还请了各路神仙菩萨,专门腾出一间净室供养,很快事业就起飞了。其中三人觉得青眉的描述如在眼前,恳挚可信。大地集团的老吕却提不起兴趣,青眉见他怎么也上不了钩,索性不再照拂,专心应对纳入她思路的听众。如她所料,这几个开始连连打听高人在何方,是否有缘会上一面。青眉好像接到几宗大买卖,但并不急于应承,说大师很忙,总有一些高官用他,酬劳不低。那几个人笑她看不起他们,青眉这才答应帮忙安排一下。
事实上后来这几个人在对青眉做了一番调查之后,发现她不过是个小角色,而且自己正是事业如日中天,正是顺风顺水的时候,于是也就不再提起这档子事,没了下文。反倒是青眉主动打电话说人给约下了,人家满口感谢地说太忙了实在腾不出工夫。青眉心里骂娘,嘴上只好作罢,放下电话对着陈石把想好的损词滴里嘟噜淌了出来,认准了这帮孙子全是一副德行,越有钱便越小气。
对于青眉的集体冷落,实际上是在对于青眉的集体赞叹之后发生的。那要怪青眉声情并茂、底蕴十足地在KTV演绎的那首英文情歌。大家的耳朵如沐春风,又是一顿夸大的溢美之辞和过于隆重的掌声喝彩声,老高和小矿主晃到大厅门口,从摆放在两边的花篮里抽出几支假花,跑上去献给低着头正准备小心翼翼走下唱台的青眉——台子只有二十公分高,但台下很暗,她生怕跌倒——然后一边一个扶着她站在台子边沿很别扭的举起花朝着黑暗晃悠了几下,一块摸回座位去。欺云裂石的歌声显然提升了大家对青眉的关注度,坐在彩色灯光蝴蝶翅膀般不断忽扇掠过的阴影里,大家像坐在电影院品味糖渍杨梅一样反复咀嚼青眉两个字,很快就从知情人口中掌握了她的一些家底儿,过后,多一半的人心灵相通地吐掉了这个看似饱满实际没什么营养的零嘴儿。
每个人心知肚明,来这里,学习本来不是第一目的,既然名牌大学的资深教授发话了,说他们是实干家,“理论在实干面前往往显得苍白无力”,那么他们学不学,学多学少就全在自己高兴不高兴。最主要的目的是来这里交友,也就是寻找合作伙伴。就象心直口快的小矿主说的那样,既然花费数万来交友,大家都想找到贵人,实力强的则想挂上更强的,实力一般的自然就无人问津了,人人都生着一对富贵眼,不然图什么呢?秃鹫喜欢跟在狮子后面,总能落点筋头巴脑,它们也讨嫌同类,因为狮子太少,能制造出的筋头巴脑不够分。
表面上大家还是一团和气,虽然无形中二十几个成员已划分了等级,类似青眉这样的“小业主级别”处在金字塔底层,这一层面显然也是最广泛的。不能攀附塔尖部分——确切地说,塔尖部分很快就名存实亡了,他们的生命太宝贵,不宜浪费在和一群小角色周旋上,留几个秘书随从代替自己听听课算是没白交学费罢了,——青眉并不灰心,她灵活地选择退而求其次,暴强、老高这些一见如故的不用说了,还有几个目标人物再加把劲也就拿下了。这一回,她和杜娟的关系帮了她,她总能透过杜娟搞到考试题,这可高兴坏了暴强老高这些个一翻书就打盹的人,他们到了后来也培养出珍爱生命的优点,虽不至于完全失踪,也常常是神龙见首不见尾。青眉总能见缝插针把自己抄的笔记复印几份送给他们,他们也笑纳,三不五常地抛出几个小钱请请青眉和她老公,吃喝玩一条龙,但是青眉知道自己要的可不只是这个。
找对了位置,青眉开始瞧不上那些对于“攀上塔尖”久不死心的同类了。经营绿岸餐厅的何兰和电脑经销商柳静是她常常嘲讽的对象。她们也的确太不象样,从开学到结业也没主动跟自己搭过话,自己一度向她们递上橄榄枝,人家也是带搭不理,剃头挑子一头热,这让青眉很窝火。在分别指给陈石看了以后青眉说,这两个女人,一个是靠一盘子一盘子卖菜挣钱,一个是上一个月进了一大堆电脑还没卖几台,第二个月价钱就跌个惨绿的主儿。她们目的性太强,而且统统一根筋,为那个五张多的歇顶老吕两人吃一壶醋,死缠烂打真要命,吓得人家不敢露头了。是,你们脸蛋身材都不赖,可再怎么着也是奔四的人了,靠这你拼得过外头二十啷当岁的小姐吗?你能一掐一股水吗?也不动动脑子想想。若论内涵论才华,加起来也不是杜娟的个儿。所以说,人贵有自知之明。别成天做梦老想着抱粗腿攀高枝了。陈石很不以为然,心情极佳地劝慰青眉要像他一样开开心心一切随缘。这一点他自己近来就深有体会,他去听课,就是抱着一切随缘的态度,总觉得和学校无缘的自己——从前学生时代多半是在学校外面胡混——却在课堂上认识了一个长久以来想像中的女孩子,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符合自己烂熟于心的那些条件,这就是缘分带给他的,好像一种黑暗中的甜蜜,给他助力,做什么事都能轻松快乐。那个女孩终于说出了自己的电话号码,陈石好似获得了一把打开某个向往领地的密钥。他一向的急性子让他压下去了,隐秘的快乐使他理智和聪明,他不想像往常一样玩些露水情,天下最难得是有钱有闲,他现在全占了,这一次他要像雕琢可以天长地久的艺术品一样慢慢来,细水长流才不会太快干涸。这些日子青眉和老高他们吃喝玩乐很开心,自己在这方面也不能输太远,他决定请新认识的朋友吃吃饭,再选几个景点开车带她转一转。一步一步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