攥在手里的钱起了催化剂的作用,这东西来得如此容易,手里心里都充盈着快意,星火燎原般在她心里燃起了对于更大利润的热望,她对所有人宣布,用一种近乎书面语言的话对着包括自己婆婆和一岁半的松松在内的所有人宣布,不能这样无止境地休闲下去了,她必须着手再创一番事业,终究要学以致用。智力投资的终极目的是为了化为更大的生产力,这一天就要来到了。眼下神明护佑,家庭和美,有很好的创业气候和土壤。她冷眼观察很久,业已寻到了含金量很高的投资项目。
陈石在她的指挥下忙乎起来,先是和大成通了电话,打探了一番他侄子四嘎子的近况,大成就料着他们定有希图,反过来笑着盘诘了一番。了解到他们夫妇瞧着房地产行当眼热,想要弄块地皮,在上面试巴试巴。他们的新居恰好位于四嗄子辖治的郊区,俗话说近地家中宝,他们想在家附近搜罗搜罗,请四嘎子指条明道儿。
大成说你们真是财大气粗,答应由自己先探探老侄的口风,这点薄面他不敢拂自己的。消息反馈回来,四嘎子同意帮这个忙。夫妻两个乐成一团,张罗着要请客。消息又传来,这阵子会议太多,两口子表示愿意等。
然而事情一撂近一个月没了动静,青眉有些坐不住,命陈石直接跟四嘎子通电话,于是陈石在电话这头毕恭毕敬地庄区长长庄区长短地喊上了,边说边在房间里转来转去,嘴里不断嗯嗯啊啊着。末了告诉沙发里巴望着的青眉,论起来也得是我的侄儿辈呢,从前不过喊他一声嗄子,这会儿尾巴翘得挺高,说是忙,接下来又要参加访美活动,大约又得一个月左右。青眉道,李三上回说,他出资请一些省级领导访欧,把那些‘万恶的资本主义国家’一通窜悠,大教堂、红磨坊、名品城都考察到了,红灯区也没落下,用李三的话说是共同去‘观察资本主义制度如何腐败灭亡’,把一帮家伙伺候美了,据说回来没几天就又得了几个大矿的开采权。这就是手腕。四嘎子只是个区长,官再小,也是个压死人的角儿,何况是咱们这个区的父母官,看来还是得下点本,一顿饭很难入他的眼,得弄点什么投其所好才成。你摸摸底儿,问问大成他好个啥?想起来了,他好钓鱼,等他一有空就请他钓鱼。这个倒也破费不了多少。
絮叨了一会儿,又开始抱怨陈石,无才无能,巴结个领导都做不来。只知道吃喝玩乐。这次倒是玩乐的活儿,可千万张罗好甭给掉地上喽。
没搭理她,陈石下楼到花园里找亲侄子玩去了。
过了片刻,青眉又喜滋滋地找过来。杜娟来电话了,她也想买房,找咱们商量呢。陈石说,一只羊也是赶,两只羊也是放,和我们老爷子赶一块儿了。
还说呢,她父母过来了,叫一起聚聚,谢谢咱们对他们姑娘的照应。青眉补充道。想到杜宇定会参加,陈石连连赞成。
慈眉善目的一对老夫妇,男的清癯,女的微胖,被陈石和青眉推在了饭桌上首,陈石和青眉坐在左首,杜娟坐在右首,不见杜宇。青眉听杜娟父亲讲了几句话,轻言细语,如沐春风,立即跟陈石换了座,挨老人家坐着,一面带点嗔意向对面说:杜娟你真有福,我父母要是有杜伯伯的性格一半这样好,我烧高香了。
从杜娟口中得知杜老伯是他们省城大学的校长,同时还是国内研究孟子的专家,退休后依然常被国内外邀去讲学。杜宇的母亲也是一位教员。“这就不奇怪了,教师世家,将门出虎女,杜娟的学识风度,在学员当中那可是有口皆碑。”青眉大声说,觉得自己一句话夸三个人,十分经济。她不失时机地向杜老伯讨教,既然您是大学校长,自家又培养出了一女一儿两个优等生,一定教子有方,我们要好好学学,也好教育自己的下一代。
杜老伯没怎么动筷,和言悦色地从自己的课题娓娓说起,从学习上的“自求自得”到“专心有恒”,讲到“人性善”和“仁政”,加上一些绘声绘色的小故事,说得青眉和陈石有些入迷,一个是迷醉于老人的和蔼可亲,一个则纯粹是对于不懂的事物的盲目欣赏,至于内容要义,则并未弄清,也就无从记住。
“黄金比羽毛重,但难道能说三钱重的金子比一车的羽毛还重吗?”在讲到亚圣的弟子向老师请教关于礼节与物欲孰重孰轻的小典故时,杜老伯来了这样一句,仿佛是向在座的提问。那个轻佻的弟子的问题是:“如果按照礼节去找吃的会饿死,按照礼节可能会娶不上妻子,不按照礼节则两样都能捞到,是不是一定要按照礼节去做呢?”老人笑了笑,轻声自解:“食色固然重要,但为了这些就可以不顾礼节而去伤害兄长抢走他的食物,占有自己的嫂子吗?”一句反问被老人的柔而不弱的语气烘托的失去了凌厉之气,几个人的心门自动敞开了。
他的神态在青眉眼里散发出一种柔和的光芒,长久以来她渴慕这种和蔼可亲春风化雨的态度,尤其是来自这种温润如玉、谦谦君子的长辈的态度,使她忘了吃饭,并且提醒吃饭不停嘴的丈夫先歇歇。两人一起赞成老人的观点。青眉说:失去金钱事小,千金散尽还复来;道德礼仪丢掉了,这人就没救了,可是现世这类人太多了。杜老伯一再夸赞青眉夫妇这“两个娃娃”很聪明,尤其是青眉,透着机敏聪慧,这话弄得青眉心里暖融融更加受用,触到了最柔软细密的神经,竟致忽然落下几滴眼泪,坚称如果此生有杜伯伯这样一个父亲,人生之路将完美的多。
在一片软语温言的劝慰之下,青眉将这份悲伤拖延了片刻,从而多享受了一会众人的关心,方才又笑语盈盈起来。
刚才哄得最起劲的陈石说“还是说说买房的事吧。”大家马上响应。杜老伯就说,娟娟和妹妹在这边,认识你们这样的良友,实在是有幸,今天一见,果然是有情有义的两个人,娟娟的事情你们就多费心了,毕竟你们是当地人,小陈这个娃娃很有能力,青眉这个娃娃也是实干家。陈石笑道:您放心,杜娟就跟青眉和我的妹妹一样。我父亲也要买新房,我会像对他那样对您二老的。不但要经济实惠,而且要保证工程质量,位置也要好,咱们弄套大房子。您放心,我们有地产方面的朋友,包在我们身上。
杜娟的母亲忙说,还是要量体裁衣,够住即可,毕竟钱数有限。听了这话,陈石禁不住叫出声来:不是有我们在呢吗?差多少我和青眉都能给补上。青眉也忙说是。此时,在青眉眼里的杜娟由内至外绽露出一种闺中女儿的姿态,和讲台上完全两样,不由得更加爱怜,忙配合着丈夫说出一些使老人放心的话,不惜夸大其辞。
临别时,杜老伯送给青眉几本《孟子语录》。过了几日,电话打过来,老夫妇请青眉帮着物色一个品学门户相当的女婿,杜娟只知道一味读书,这些事情不肯走脑子。说是当着女儿面不好谈这些,趁她出门,在电话里找青眉商议。青眉一下子觉得被老人如此信任委以重托,不胜欣慰,同时感叹父母从未如此关心过自己,又暗自唏嘘。噙着泪在电话这边恳切地答应下来。
一时间,有这么多有意义的事情等着她去做,她觉得生活精彩起来。被人看重、受人委托的感觉很妙,凡事有人需要自己,从侧面证明了能力的超群。在这股力量的摧促下,她上虔心求助神明,下指使着丈夫陈石,开始了忙碌但充实的日子。
首先是从所有认识的人当中筛选合适介绍给杜娟的男子,或者请别人帮忙牵线搭桥。杜娟父母走后不久,开始了走马灯般的相亲活动。做为红媒兼女方家长的委托人,两口子必然亲自到场负责督视把关,约会时间地点亦是由青眉来定,对对方的所有提问由青眉包揽,一些出格的问题也常从她口中跳出,为此时有尴尬发生。
“你没有隐瞒年龄吧?看着你至少四十多,不像三十三……”
“你面带桃花,肯定多情,你手上的戒指是情人送的吧?”
“哈哈哈,我一眼就看出你结过婚,孩子都有了吧?我是谁呀,我们杜老师可是正宗的黄花大姑娘……”
“你没车没房没存款,将来我们过去了日子怎么过?”
杜娟若是表现出不满意,她也常代为拒绝,这活她拿手,找个理由脱身,休想获取任何联系方式,干净利落得很。
高度忠诚负责,十几场会面下来,少数几个根本不来电的除外,有情郎们要么落荒而逃,要么求爱无门,全部落马。
总结了一回,杜娟也觉得事情在朝着一种滑稽的方向发展,“我怎么感觉咱们越来越像是在借相亲之名骗吃骗喝。”她笑着对同行的二位说。除开周末,每回初次见面都被青眉约到晚饭的当口,一来晚上时间充裕,双方感觉良好还可以继续进行别的娱乐,诸如唱歌跳舞什么的,二来她相中边吃边喝边聊的气氛,随意、轻松,三来可以考验一下对方为人是否大方,这一点至关重要。她先是严肃地否定了杜娟的话,怎么能这么讲?一咂摸她的话,也跟着噗嗤笑了起来。
到了后来,杜娟倒更死了心,说声撂下罢,闹了一阵子没结果,看来可遇不可求,倒耽搁了不少正经事。潜心编教材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