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俞的意识像雾一样在一个渺渺茫茫的世界里飘飘荡荡了很久,终于凝结成了小水滴飘落在地上,有了一个落脚点。她的意识逐渐清晰:火……熊熊燃烧的火……火点燃了她的衣服,烧灼了她的身体,却烧不死她心中的信念:一定要将火扑灭!一定要让火熄灭!一定要保住家成的货舱!
她扑打着……反抗着……
她感觉自己扑灭了火,又感觉自己被火吞没了……
她没有了意识……
心俞凝视着自己的手,残忍的火并没有在自己的手上留下痕迹,那双手还是那么纤长、细滑,她简直不相信是真的。
脸,我的脸,
她紧紧地闭上眼,颤抖的双手没有勇气触摸,她深深的,沉重地吸一口气,手一点点靠近……靠近自己冰冷的,不知是否还完美的脸。
屏息凝神……
血凝固了,心脏停止了……
澄清的蓝天上飘着朵朵白云,那云像棉花糖一样蓬松,让人想要有一口吃掉的欲望,又像纱一样的薄,让人有要把它披在身上的欲望。
“为什么你看到我的第一眼就爱上了我?”心俞仰望着蓝天上悠悠的白云轻声问家成。
“ 因为你有一张天使的脸,因为你有一双像雾一样朦胧的眼睛。”家成嘴里衔着一根草,他俯到她的身上,用草尖在她的脸上轻扫,滚烫的气息带着淡淡的青草味沁入她的心脾。
她沉浸在他的气息中,饱满的双唇微微地抿着,双眸微微闭着,两排浓密的睫毛扇动着,他衔着草吻她的唇,鲜嫩的草在他们中间磨檫,带着青青的味道,带着痒痒的感觉…。。。
她回到残忍的现实中:
如果我真的毁容怎么办?我和他怎么办?我不要毁容,我不要失去他!不要!她冰冷的指尖终于碰触到了那冰冷的脸,她的触觉告诉她:脸部的皮肤依旧滑滑的,柔柔的。
这是真的吗?上天会对我如此厚爱吗?
她抓起镜子,看着镜中的自己:那张被他称为天使的面孔的确没有变,可是细长白嫩的脖颈……“不!”看着那红红的,疙疙瘩瘩的,令人恶心的皮肉她几乎要疯掉,她一把撕裂了那洁净的病服,随着一声衣襟撕裂的声音,她的心也被撕成了碎片,整个上半身露出千沟万壑般燃烧的痕迹,丰满的胸部已经变成了两堆不堪入木的烂肉。
当她冲进家成的货舱时,她并没有考虑自己的后果,但是当她真正面对着结果时,她还是无法承受。
“不!”镜子被她摔碎在地。
破碎不堪的镜子,破碎不堪的皮肉,破碎不堪的心……一切都是那么破碎不堪。
爱美是人的天性,美有时候是一种资本,尤其是对于女人……
残忍!太残忍了!从小到大我得到的东西一直比同龄的孩子少,我没有父亲,没有机会上学,没有漂亮衣服,唯一有的就是上天赐给我的美貌和身材,我常常想也许是我失去的东西太多才会得到如此的恩赐,可是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我不知道我该如何去面对我亲爱的成?去面对我苦苦守侯的情感?如何去面对生活?如果我被烧死多好,那样我将不再痛苦;或者被烧得像一堆模糊的血肉,让我对生活不再抱有幻想,可是现在呢?我却只能在放弃和拥有、绝望和希望之间挣扎,我该怎么办?
我的梦想,未来,爱情是不是在这一刻都该放弃?我的梦想是成,我的未来是成,我的爱情是成,啊!这太残忍了!
她觉得自己的脑袋重的像铅块,身子轻的像棉花,心像轴一样努力的维持着它们的平衡。
她竭力地运作着自己的思想:爱情不仅仅是精神上的交流,心灵上的沟通,它也需要肉体上的融合与抚慰,有哪一个男人愿意与一个浑身布满伤痕的女人肌肤之亲?水乳交融?生为女人,身体上的缺陷是最大的悲哀,跟它比起来,相貌的丑陋,身材的矮小简直是微不足道的,一想到这,她的心就像是遭受凌迟之苦。
她听到了自己来自心底的声音:放弃吧!为了你的心不再遭受凌迟之苦;放弃吧!为了让他成为一个不会有任何遗憾的男人!对,放弃!不,那不是放弃,那是割舍,我爱他,所以我要割舍我的爱情,我爱他,所以我要离开他!
“心俞,你醒了,我出去买了点吃的,你……”于静看到地上破碎不堪的镜子,顿时明白了什么。“哭,哭,哭,就知道哭,哭有什么用?就算是家成的货舱失火,打120呀,你却呆头呆脑的往火里冲,大火没有要了你的小命已经是上天对你的厚爱了,还有什么可哭的。”于静刀子嘴豆腐心,好听的话说不出一句,这一点也只有心俞最了解。
人在痛苦和悲伤时都会哭,哭是人的本能,哭虽不能解决问题,但至少可以让心中的痛有所发泄。
“哭没有用,不哭就有用吗?我现在成了这副样子,家成还会要我吗?”
“那个叫家成的家伙不是很有钱吗?叫他给你整容!他现在哪里?他为什么不来看你?你是因为他才变成这样的。”于静说。
“ 他在上海,我的事他不一定知道,我也不想让他知道。”她将泪眼婆娑的脸转向窗外,但泪还是不争气地流了出来。
“他的货舱失火就算在美国也不可能不知道,也就你这个傻瓜才会这样想,他的手机号是多少?我现在就把一切告诉他,看他说什么?”于静为心俞抱打不平。
“不!这件事他不知道最好,我不能让他看到我丑陋的一面!我决定离开他,只有这样我才会解脱,求你别告诉他,求你了。”心俞的眼中充满乞求。
“我最受不了你的这副样子,动不动就求这求那,就象一块泥,被别人捏来捏去,你就这么便宜了那家伙了吗?”
“ 我本来就是只丑小鸭,没有权利觊觎太多,有时候不信命是不行的,就算是家成肯娶我,他的家族肯接纳我吗?就算是他的家族接纳我,我自己会接纳自己吗?”心俞的心情很激动,以至于双唇阵阵痉挛,牙齿碰触着。
“干什么自暴自弃……”于静被心俞的表情搞的不知说什么才好。
“总之,别让他知道这件事就是了!懂吗?”
“可是……”
“就算是为了我那点可怜的自尊还不行吗?!就算是为了能让我痛快的活下去还不行吗?!”苍白的脸在树皮一样的脖颈上微微颤动,让人想到了在枯树上摇曳的白纸,凄清而无奈。
“什么?我的货舱失火了?还有一个女孩被烧了?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家成对秘书小张大发雷霆。
“我已经告诉叶副总了,她吩咐我不要管这件事,她说这种小事就不要……”小张说。
“我们的苏总干什么生这么大的气?”叶冰蓝正好拿着一份材料走到总经理室,实际上她已经听到了苏家成和小张的对话。
叶冰蓝是苏家成的干妹妹,至于什么时候父亲认得这个干女儿,家成也不清楚,好像在他很小的时候就有,而且倍受父亲地宠爱。
叶冰蓝是被苏家的保姆看大的,她和家成一起在美国读的经济管理,都是苏家成的父亲苏震海安排的,回国后叶冰蓝任苏震海的秘书,现任震海集团的副总,有传闻说她是苏震海的私生女。当然这些话家成并没有听到,他始终把她当成自己的妹妹。
“蓝蓝,你是我的妹妹,更是震海的副总,有时别那么任性,货舱失火的事人命关天,你怎么不告诉我?”家成说。
“ 不就是一女孩烧伤了吗?有什么大惊小怪的?赔点钱不就行了吗?那些废旧机器又不值钱。”叶冰蓝轻描淡写。
按道理说叶冰蓝说得没错,商人嘛,不管发生什么事首先考虑的是自己的利益,既然损失不大就没什么大惊小怪的,可是家成的心却总是惶惑不安,本来无法联系到心俞就已经让他感到沮丧的了,现在又发生了这种事,他有种火烧火燎的感觉,坐立不安。
如果不是这次各大集团的联合会议十分重要的话,他一定会回到北京的,可是现在的一切不良情绪只能靠他男人的心胸去消释,因为他是震海的总经理,他不能随心所欲,更不能跟着感觉走。
看着材料上的文字就像是看到无数只蚂蚁在爬,搞得他心烦意乱,他点燃一支烟 ,走到窗前,外面飘起了雪花,有雪的日子总是那么值得怀念,有雪的日子就会有心俞,而今天有雪,却没有心俞,他的心上涌动起一层寂寞和相思的浪潮,恻然之情油然而生。
冬天的早晨,有一层雾,轻的像烟,薄的像纱,路上的积雪还没有完全清理干净,公路上结了一层冰,苏家成的车像蜗牛一样的爬行着 ,他边接电话边开车,车轮开始打滑,随着一声刹车声和一个清洁女工的尖叫声,车子戛然而止。
家成匆遽地下车,“没事吧?”他扶起清洁女工。“没事。”清洁女工抬起头:她的肌肤如雪,黄色的眼睛像罩了一层雾,迷迷茫茫,幽邈而深邃。
她眼中涌动的水波像来自远古时代的溪流,穿过他的眼睛,渗入了他的皮肤,拨动了他的心弦,融入了他的细胞,吸引就在那么一瞬间产生了,特殊的感觉就在那么一瞬间开始了。薄雾中穿着橘红色衣服的她就像是一个刚从树上采摘下来的柑橘,清新、芳香,诱人无比。
“我们会再见面吗?”他问。
“如果有缘的话。”她拉起扫把走了,那一团橘红色的影子渐渐远去,太阳出来了,橘红色的影子消失了。
他们的第二次见面也是在一个雪天。天空是灰黑色的,雪花还在寒风中飞舞,路灯已亮起,照在洁白的地面上,折射出清幽的光茫,心俞加完班已经很晚了,她站在公司门口焦急地张望着最后一班公交车开来的方向,风吹走了她的围巾,冷气从脖颈直灌入身体,她忙不迭去捡在雪地上翻滚的围巾,一辆崭新的黑色轿车从公司门口驶出来,车灯的光刺得她睁不开眼睛,随着一声刺耳的刹车声,车子停在她的面前。
“橘子女孩!”家成的眼豁然一亮,他眩惑了,“她是我们公司的工人?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兴奋的情绪冲走了他的疲惫,激活了他的每一条神经,活跃了他每一个细胞。他终于明白他这些日子为什么会消沉、会沮丧、会烦躁了,都是因为上次他放走了‘橘子女孩’,他发誓这次决不放走她!
“喂!我的围巾在你的车轱辘下,你……”心俞愣住了,又是这个男人,又是这辆车,又是差点被他撞上,难道这都是缘分?
他捡起那条橘红色的围巾,轻轻地绕在她的脖子上,久久的注视着她:她的脸几乎是透明的,黄色的眼珠迷茫地滚动着,纤长的睫毛上落着几朵洁白的雪花,橘红色的围巾虽然和工作服很不相配,却将她美丽的脸烘托到极致。
“听着,这次我决不会放你走!”他托起她的下巴,黑亮的眸子中燃烧出两团火焰,那火焰可以烧毁森林、可以融化冰川、可以颠覆世界,她已经被烤着了,她的血管崩裂了,思想涣散了,神志模糊了……
他拥她入怀,猛烈的亲吻她,雪在他们身上融化了,风在他们面前停止了,他的世界只有她,她是他的全部、她是他的一切、她是她的永恒;她的世界只有他,他是她的梦想、他是她的未来、他是她的归宿。
雪地上,路灯下,有他们缠绵的身影。
从此他们就有了一个约定:每当下雪的时候他们都要相聚。
“又下雪了……”家成蹂灭烟蒂,他兴奋地跑出去,伸开双臂,仰望着天空,感受着雪的美丽和气息。“雪!你不要停!我现在就要回北京,我要和我的‘橘子女孩’一起堆雪人,我不要呆下去了!再呆下去,我一定会疯的!”
“蓝蓝,我有急事要回北京,联合会你替我参加。”他匆遽的整理着资料。
“可是……”冰蓝疑惑地看着急不可耐而又满脸兴奋的他。
“没有可是,这是所有资料,交给你。”
听着他急促的跫音渐渐远去,她觉得他的行为有些反常,就给干爸爸打了个电话,问家里出了什么事,干爸爸说没有什么事,她的大脑猛地闪过一个想法:他是不是有女人了?能让他对着资料发呆,对着大雪发狂的除了女人还有什么呢?想到这里,她不禁有些战栗和恐慌,她恍然大悟,十年了,十年的暗恋苦苦地折磨着她,煎熬着她,现在该是说出来的时候了,否则她就没有机会了,否则她就要彻底的失去他了。
心俞倚窗而立。
雪花在飘,她的泪在落;风在呼唤,她在呜咽;风卷着雪花飞舞,泪在呜咽中流淌。
“下雪了……”她向雪中走去,轻轻的、凉凉的雪花在他的脸上、唇上瞬间融化,浸湿了她的皮肤,滋润了她的心田。有雪的日子应该是有他的日子,有雪的日子应该是最快乐的日子,而今天没有他,也没有快乐,有的只有落寞和凄清。
雪花停留在她浓密的睫毛上,停在她冰凉的唇瓣上,她感受着那份独有的清凉,享受着那份美妙的回忆。她多希望自己也是一片雪花,融入到雪的世界中。
希望雪永远不要停,希望回忆永远继续……
心俞孱弱地闭着眼睛,于静坐在她的一旁,手机的铃声划破了寂静的空气。心俞的睫毛颤抖了一下,心也随之战栗了一下。
“喂,哪位?”于静从皮包里拿出手机。“苏家成!你还知道问心俞吗!你……”
心俞抢过于静的手机,紧紧地握住,“告诉他我已经离开了北京!不要说我烧伤的事!否则我就死给你看!”
“于静!于静!你在听吗?下雪了,我回来了!我现在就在北京,心俞的手机怎么停机了?她在哪里?”手机中传来家成激动而急切的声音。
心俞的泪从面颊上滚下来,击碎在病服上,窗外的雪还在下,“是的,下雪了,那又怎样?雪能抚平我身上的伤疤吗?如今的雪只能让我的心会更痛,让我的思想更混乱!
啊!我是多么想见到我的成,而今他回来了,我却不能去见他!老天为什么要如此折磨我?”
“心俞离开北京了!她和一个男人私奔了!她从来就没有爱过你!请你以后不要找她了!不要再打扰她的幸福!”于静挂断电话,凝视着心俞,“现在你满意了吗?”
是啊!我满意了!可是我的心为什么还会痛?我的泪为什么还会流?
我不知道怎样我才会满意,得到他我不满意,得不到他我也不满意。怎样我会满意呢?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心俞,你忘记了我们的约定吗?今天是下雪天,你应该穿着橘红色的衣服和我一起堆雪人才对,你怎么可以在下雪天离开我?你怎么可以这样残忍?
风抽打在他的脸上,疼在他的心上。他将雪一团团捧起,耐心地堆起了一个雪人,他和这个雪人一样寂寞的矗立在廖寂的苍穹中,呼吸着冰冷的空气,倾听着呼呼的风声。